《授鱼》西酸酸

2、之后的故事 出场

　　“今日我们聚贤阁请来的是说书名家廖先生，将为大家讲述我们当今陛下是披巾斩棘，浴血奋战，救先帝于水火，成帝王之功业，然后…嘿嘿…抱得美人归的传奇故事。”
　　台下人声鼎沸，应声络绎不绝。
　　“好，下面咱们有请廖先生！”

　　“要说咱们陛下，大家都知道的。那是有勇有谋，文武双全，英姿不凡，器宇轩昂；哎呀，你说说，陛下这般雍容尊贵，还这么的才貌双全，还偏偏有情有义，不设六宫，钟情一人，心无转移。这个人…就是…哎呀，这个人，大家应该也都听说过。”廖先生戴着个西洋黑色镜片的眼睛，环视四周，语气慢悠悠的，绕着头，扇着扇子，还卖着关子。
　　“这个美人到底是誰啊？”
　　“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竟有这般好福气！”
　　正值夏日，台下听众们一个个的都抱着西瓜，甜瓜，各种瓜，一边吃着，一边听廖先生讲述当今陛下的情史，猜着情史故事里的另一位主人公到底是谁。呼之欲出的答案，故弄玄虚地卡在了关键点。听众们急不可耐，好奇心简直爆棚，不停催促着。
　　要知道咱们这天朝吃瓜群众，最关心的就是这点八卦了，尤其这还是陛下的八卦。
　　“诶，大家别急，这个嘛，到不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啦。咱们这陛下之前倒是有一位青梅竹马，两个人那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地长大，虽说这位小竹马后来背叛了陛下，啧啧啧，也是很可惜啦，不过，咱们说的这个人并不是这位小竹马，俗话说得好啊，竹马情深敌不过天降意中人，咱们陛下的这位意中人，就是，徐束薪徐太医！正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呐。”说着，廖先生的眼珠不停地于听众身上流转，说罢，廖先生猛地将扇子在空中甩开，然后摇啊摇的，一副告诉了大家了不起的真相的样子，像一只骄傲的公鸡，扬起了下巴。稍微在空中停顿，当然是为了等待听众们雷霆般的热烈反应。
　　额…可是实际听众的反应与廖先生的期待有点不同…不…是非常不同。
　　“说什么呢！”
　　“想赚钱想疯了吧，竟然编排我们陛下喜欢男人。”
　　“去你的吧。你才喜欢男人，你全家都喜欢男人！”
　　廖先生一看情形不对啊，连忙举起双手制止，虽说反应很快了，却没有挡住从观众席中不断飞来的瓜和瓜皮：红瓤的西瓜，白瓤的甜瓜，绿油油的瓜皮，吃完的，没吃完的……呼噜噜，一窝蜂，全到了讲台上，摔在了地上，或者砸在了廖先生身上。还有一块你说巧不巧，它正好被投进了廖先生想出声镇定大家的嘴里。廖先生被迫闭上了嘴，默默等待这场水果洗礼的结束。
　　英勇无比的我们陛下竟然被一个说书的编排成短袖，天呐！不盘他的话简直就不配为陛下的子民！
　　廖先生十分识相地等听众们发泄完了，才默默拔出卡到嘴里的瓜皮，吐出几粒飞溅出的瓜籽，又清了清嗓子。欲哭无泪，暗暗排腹：呜呜呜，明明是陛下出钱要我向你们详述他的浪漫爱情故事，愚蠢的人们！陛下出柜，为什么的要我来背锅！！？？
　　廖先生心里举起了义愤填膺的小拳拳，并表示很想翻几个白眼，但是作为一名优秀的专业说书人的职业素养要求他此刻要做好表情管理，于是廖先生忍下心头的不满，马上开始营业来缓和现场的气氛。
　　“哎呀，哈哈，大家要知道月光宝盒是不可以乱丢的，会砸到小朋友的哦；然后瓜皮也是不可以乱丢的，会教坏小孩子的哦！哈哈哈哈！”
　　先是胡七八扯。
　　“哎？我们刚刚讲到哪里啦？突然想不起来了呢。算了，我们换个话题来讲讲陛下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逆袭成为皇帝的传奇故事吧！”
　　然后装疯卖傻。
　　嗬，如此熟练的套路。这简直就是一个老手。
　　“好！”众口一致。听众们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小板凳上排排坐。
　　额，好吧，谁让咱们吃瓜群众忘性大呢。
　　“陛下生母陈嫔生于将门，进宫初得先帝宠幸，风光一时正盛。但性情桀骜，不似一般女子的温柔风情，渐为先帝所厌，连带着陛下，一起被遗忘在深宫。”
　　“陛下虽是皇子，但身无皇恩，生活在最势利的皇宫，吃不饱穿不暖，一向为人所轻视。”
　　听众们听着陛下的心酸往事，心疼不已，早已眼泪汪汪。
　　廖先生观察着听众的反应，黝黑的眼珠骨碌碌的转着，然后试图挤出两滴泪来。
　　台下泪流满面的听着，台上假哭男孩假装忘我的讲着。
　　一个优秀的作品的主人公怎么能只靠卖惨来博取关注和同情呢？
　　所有对我们陛下悲惨经历的描述……都！是为了接下来…的彩虹屁。
　　“正是因为这些经历，磨砺了我们陛下的坚韧意志和不屈精神！”
　　“呵！”
　　廖先生讲到高潮，正是激情高昂。
　　观众们已经入戏，也是如痴如醉。
　　突然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在这个看似十分和谐的环境里显得突兀。
　　廖先生汗颜，内心独角戏十足：哎唷，又是哪个搞事情哟？好不容易把气氛拉回来的。呜呜呜哭了哭了。
　　好在观众们似乎不太想搭理或深究这声。廖先生见观众们并没有多大反应，强大的表情管理再度上线，若无其事。继续讲。
　　“苦难磨砺了陛下的意志，却没有消磨掉陛下善良坚强的本性以及爱的本能。”
　　“呵！”
　　这句“呵”可能由于刚刚受到了忽视产生了不满，所以这次刷足了存在感。
　　听众被拉出了戏，纷纷四处张望探究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位衣衫褴褛，头顶半边斜帽，看相貌有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此时身子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托腮，一手磕着瓜子，瓜子皮喷的到处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个个瓜子往里送的间隙，嘴也没闲着：这正是“呵”的声源处。
　　廖先生扶额，内心又上演悲天恫地的独幕戏：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啥子今天说个书（陛下给的稿子）这么不容易！说啥都有人不乐意？刚刚哄好了吃瓜的，又来了一位嗑瓜子的捣乱！
　　在众人的注视下，青年人慢慢站起来，
　　“他说的都是假的！所谓的皇帝，根本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狠毒变态！”
　　手臂抬起，手指、目光凌厉的指向廖先生。
　　“我...我..你.”对上年轻人的眼光，不知为何廖先生心里有点发怵，喉头紧咽，吞吞吐吐，不知道说什么好，紧张的咽口水。
　　其实廖先生有点心虚。
　　廖先生这种说书人有一个专门的组织，他们听命于陛下。
　　陛下给他们话本，他们照着讲，允许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发挥。
　　以此向群众传达上意，塑造形象，或者测试群众对某事的反应。
　　廖先生除了三年前被当今陛下秘密召见过一次之外，跟陛下再无交集。

　　在廖先生回忆里的那时：
　　年仅十九岁皇帝 ，先是勤王、为先帝清君侧后成为太子；再是登基后在天朝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他以清肃朝纲的名义 ：清算了一批所谓奸臣逆贼，其中包括与皇帝青梅竹马、相互扶持，为皇帝鞠躬尽瘁，在皇帝登基过程中立下过举足轻重的功劳的鞠将军鞠重昌所在的清驷将军府。这也正是皇帝亲生母亲的娘家。
　　而鞠将军的罪行据悉是曾在边疆守卫时与外邦勾结养寇自重，克扣贪污军饷中饱私囊。
　　当时廖先生正在上京，参加完科举考试，等待放榜中。
　　闲来无事在京城乱晃，正巧逛到了清驷将军府附近，十分倒霉的碰上了前去抄没将军府的官兵。
　　而事件中最令人惊愕的是，陛下并未经过刑部大理寺等机构下诏书，也未正式给将军府定罪量刑，而是只有一个口头命令，就令人在将军府将一干人等就地正法。
　　血流成河。
　　廖先生正撞见了这一幕。
　　一介读书人，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场面。
　　满目充斥着的刺目的红，是廖先生昏死过去前头脑、眼前的唯一景象，也是廖先生回忆起这时的唯一印象。
　　这件事的余波还在继续震荡。
　　为鞠将军求情的人，对皇帝的处理方式不满的人，与鞠将军有过交往联系的人，源源不断地被秘密带进皇宫，尸体源源不断地被运出被随意安放城外的几处山丘。
　　醒来后的廖先生也被带入了皇宫，他应该是为数不多直立着并且走着、准确的来说是活着出来的人。

　　前来捉拿他的人告诉他是因为他在殿试文章里提到了鞠将军。
　　看到其他被连坐之人的尸体后觉得自己完了。
　　匍匐跪倒在皇帝面前时害怕到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敢抬。
　　可是皇帝并没有取他的性命。
　　皇帝欣赏他的文章文笔，又念在他态度诚恳，似乎他卑微伏地的样子另皇帝很满意。
　　但是犯了错的话不能只是知道错了才行啊，
　　有态度更要有行动才行。
　　皇帝这么说道。
　　于是廖先生有了现在的职业——成为了一名说书人。
　　就是给大家讲个故事而已，按照皇帝给的话本，再靠自己的文笔功力来一点艺术加工。和他一样的还有很多说书人，受命于皇帝，拿了一样的话本。根据自己的想象和对皇帝的印象的不同产生了同一故事的很多个版本。
　　就这样，在众多说书人勤勤勉勉的努力下带动起来的说书听书的流行趋势里，我们的陛下在民众的心里树立起了不容侵犯，不容置疑，光芒万丈的高大形象。而将军府的那场腥风血雨，在悄无声息中销声匿迹了。

　　廖先生成为名家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故事尤为精彩。额，之前的陛下的爱情故事实属意外....意外。
　　而廖先生的故事尤为精彩的原因：一是因为，廖先生很是愿意为陛下说些好话的。因为在殿上和陛下对话过后能够活着出皇宫，这让廖先生有丝感动觉得陛下好像还是厚道的。这一点就顺应了目前的舆论趋势。二是因为除了那时的一丝印象，廖先生对陛下一无所知，毕竟他是连头都没敢抬起来的那个人......所以对于陛下，他有充分的想象空间，造就他对话本的艺术加工十分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