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雇佣制》疯满面

1、了结之日

　　已经快要到春天了，脚下的路窜出了一丛丛的野草，随着黑袍拖曳而过，被洒下的细碎鲜血染上了点点艳丽。
　　黑袍人脚步踉跄沉重，但手上撑着长柄的法杖，背脊依然是努力挺直的，看得出来仪态极佳。

　　“咳，咳咳。”路边被烧得破败的房屋突然倒下了一根梁柱，激起的烟尘引得他一阵咳嗽。

　　这里原本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村庄，村头村尾有两口井，此时井中的水已经不能喝了，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弥漫出令人发寒的恶臭。
　　毕竟天气已经回暖了，再不能像之前那样搁置个十来天，等得到先头部队腾出手，再派小股人员来做处理。

　　现在是魔王麾下侵入维奇曼王国的第……五十一天，是魔王降临班达大陆的第三百五十八天，也是黑袍人自己正式加入魔王反抗战争的第一百天纪念日。

　　纪念日？
　　他突然笑了笑，为了自己一贯自豪的记忆力。这一百天可真是看到了很多原来的他想都不会去想的东西，确实有纪念意义，不过那也应该是在一切结束之后。

　　想着些有的没的，他终于走到了整座村庄唯一一间没有被完全烧毁的房屋。毕竟这是一间红砖砌就而成房子，相比起木屋的烧毁，石屋的倒塌，到底还是幸运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黑袍人也没有想到里面会有一个幸存者。
　　这可就不是幸运不幸运的问题了，魔王麾下的军队多种多样，但入侵维奇曼王国的小兵主要是猪头人，森林地精和蛇曼女。猪头人力量较强嗅觉灵敏，森林地精身形灵活眼力极佳，蛇曼女是战斗主力甚至能凭借热量感应生物。

　　没理由会有平民能在魔王军大举入侵时还能幸存的。
　　除非那不是一个平民。

　　盯着发出细碎响动的橱柜，黑袍人手上的法杖向那个方向倾斜了一下。
　　一张一米见方的火网无声无息地笼罩住了木质橱柜，等法杖收回落在地上磕嗒一声时，火势轰然蒸腾而起。

　　“啊……！”橱柜中的叫声就像被人掐着脖子的鸭子一样，响了一声又戛然而止。
　　但很快又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是连绵不绝的“啊啊啊啊”。
　　柜子震荡了起来，甚至被撞翻了，火势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借此彻底包围了整个橱柜，还开始波及起其他家具。

　　但即便如此，里头的东西都没能逃脱而出，似乎是有什么卡住了柜门。
　　黑袍人笼罩在兜帽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柜中的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咳嗽声，然后是含糊不清的念叨声：“贝达，贝达，对不起，爸爸也要来了……”

　　黑袍人的袍子角猛地震了震。
　　一阵掺杂着冰块的水从天而降，几乎将整个楼层都淋湿了，积水攒了两三厘米，火势飞快地扑灭了。

　　柜子里的动静终究是再次响了起来，黑袍人用魔法快速抬起了焦黑的柜子，用空气刃小心破开了柜门。
　　门果然是被一根充作插销的木棍卡住了，一旦洞开，一个人影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手上还搂抱着一物。

　　这是个中年男子，蓬头垢面，身上的皮肤被烫红，手脚等处更是已经被烧伤，一出来就嘶声叫着把手脚放进了冰水中。

　　黑袍人默默将手塞进了怀中，掏掏。
　　掏出了一张卷轴。
　　撕开上面的火漆，将卷轴拉开后对准中年男子后，卷轴光华流动，浓郁的圣洁力量向着男子倾泻而去。

　　这中年男子仿佛才意识到屋内黑袍人的存在，傻愣愣地看过来后一惊，不自觉地挪动身体向后去。黑袍人无奈地对准男子，避免他走出治疗范围。

　　身上的疼痛随着这些光华的流动迅速地消失了，这一点即使是中年男子显得如此呆滞也终归是察觉了。然后他将手上的东西急迫地捧到了卷轴之下，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是否能被治愈。
　　只不过这对治疗卷轴的光芒半点没有造成阻碍，点点光华穿透了仍旧是落在男子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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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用的，TA已经死了。”黑袍人开口道。

　　中年男子怔怔地看着他，好像完全无法理解他说的话：“你说什么呢，贝达刚才还跟我说话呢。”

　　“他妈妈走了，他特别伤心。”
　　“都不愿意吃饭了，瘦成这样。”
　　“饭还是要吃的啊，不过这不算是伤，难怪治不好，还得多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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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伊森，伊森·阿诺托。这孩子叫贝达，那你叫什么？”

　　“贝达是他妈妈取的小名，他全名叫本尼迪克特·斯万啦。然后我是比斯利·斯万，这个村子村长的儿子。”中年男子笑着道，他身上的伤已经完全被治愈了，神色也变得鲜活了不少。

　　伊森把卷轴重新卷吧卷吧塞进怀里，这本身也是挺贵重的一种魔法材料，埃琳娜叮嘱了要回收的。
　　埃琳娜……？伊森甩了甩头，脸上浮现了困惑的表情。

　　“大人，大人，您知道村子里怎么样了吗？”比斯利问道，面色急切，“那天怪物袭击村子，我看着妻子被那些鬼东西……然后就带着贝达躲进了柜子里，不知道村子里现在怎么样了？怪物被赶走了吗？”

　　伊森摇摇头：“那天魔王军一举进攻，整体把维奇曼境内的战线推进了一大截，这个村子……甚至连铁耀城都沦陷了。”
　　比斯利缓缓瞪大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连铁耀城都沦陷了……父亲，母亲……大家都完了……”

　　“还好贝达没事，贝达贝达，你一定不能有事啊。”
　　比斯利搂紧了怀中男童的尸体，棕色的短发已经开始脱落了。

　　“……斯万先生，你当时是躲在橱柜里，怪物没有找到你对吗？”
　　比斯利点头：“对，我和贝达躲在橱柜里，听着那些怪物打杀的声音，真是太可怕了，幸好它们还是没有找到我们。”

　　“只是躲进橱柜，其他什么都没做？”伊森皱眉。
　　“额……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伊森握紧魔杖，将杖头那颗在阳光下极其绚烂的无色宝石对准比斯利，看着他惊慌地躲到橱柜后面，颤抖着声音道：“别杀我，别，为什么？？求求您！！！”

　　“即使是我，也无法在魔王军那三种混用的探查方式下不被发现全身而退，你在撒谎，比斯利·斯万。特殊时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比斯利的颤抖根本停不下来，即使他只是个偏远乡村的村长之子，也很清楚这种奎恩魔宝石的价值，更何况是这么大颗的。而拥有这种魔杖的伊森，原本应是他连远远观望都没有机会的大人物。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不该试图在光辉伟岸的您面前作这种卑劣的隐瞒！但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能躲过怪物纯粹是因为……因为……匿踪斗篷！”

　　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块布抖了开来。显然比斯利将它护得很好，完全没有被火舌侵蚀的迹象。

　　匿踪斗篷……伊森有听说过这种东西，是一种少见的魔法道具，只要穿戴者不移动位置，就能规避绝大多数的常规探测方法。
　　制作难度本身不高，但会这种魔法的人实在太过稀少了，只在高级刺客之间流传。物以稀为贵，匿踪斗篷也因此几乎不在市场上流传，几乎全部作为贵族收藏品躺在华美的宝库之中。

　　比斯利忍着不舍将匿踪斗篷捧给伊森，这毫无疑问是这个乱世他唯一能依仗的东西了。但是即便他已经深刻领会了怪物的可怕，也绝不会低估人类的恶劣本性，这宝，是留不住了。

　　伊森用魔杖挑起这件匿踪斗篷，眼睛扫过上面镌刻的魔纹将其铭记后，斗篷的结构更多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种魔法道具对承载材料的要求比较高，就像是刚才埃琳娜的高级治愈卷轴一样，能少用一寸就少用一寸。
　　既然斗篷穿戴者不需要移动，这种斗篷就做得很是窄小，将每一颗扣子扣上后，只能勉强容纳一个常规体型的男子穿戴。

　　比斯利算是一个吧，他穿上了，孩子自然穿不了。

　　伊森兴致寥寥地将斗篷扔还给比斯利，他大喜过望地接下，如果不是伊森阻止几乎要给伊森跪下了：“感谢大人！感谢大人的大恩大德，我们斯万一家必定会牢记大人的慷慨，今后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向大家赞颂您的美德！”
　　他没说什么具体的回报，以后的日子能保住一条命回归正常生活就不错了。

　　伊森蹲下来，定睛去看他怀中的贝达。刚才无论是被他的威胁吓得连滚带爬，还是忍痛割爱地取出斗篷，男孩始终被他护在怀里。

　　“你后悔了吗？”伊森问。
　　比斯利苦笑：“是啊，早就应该在知道魔王入侵的消息后就赶到王城附近的，就算那里不会让我们这种流民进，也要尽可能靠近王城住下的……父亲，母亲，黛西……”
　　他用脸贴着小男孩松弛的面部，似乎想汲取一些暖意。

　　伊森站起身说道：“跟我走吧，我送你、你们跨过战线。”
　　他能做的，想做的，也就是不让这些平民再做这些恐怖的抉择了。

　　这个世界与魔王之间，应有一个了结。
　　啊这么说来，对了……

　　“伊森！伊森！伊森·阿诺托！！！”
　　“大决战日你打个什么瞌睡！我明明把你都给治好了！！！”

　　伊森揉着被捏疼的脸颊，从同伴宾汉稳当的背上醒来，一睁眼就是埃琳娜那张被污渍和汗迹弄得脏兮兮的俏脸。
　　对了，今天不就是了结之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