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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祈月国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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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月国历二二八年,那一年,我未满十六岁。
四月十五日,是我第一次离开祁月国的日子,以一个战败国皇家公主的身份履行被进献贡品的义务。
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内,穿着样式繁杂的服饰,看着马车被簇拥着声势浩荡地穿过一座座陌生宫门,看着那座阴冷如囚笼的皇家宫殿在身后渐渐远去,心中却没有任何激动的反应。
放下车窗的帘帐,在这个触目皆是金箔玉饰、绫罗绸缎的空间内,我用力地闭紧双目,将头高高仰起。
姨娘,你看到了吗?我终于离开了那里,离开了那个囚笼般的居所。
公主?好讽刺的称号,半个月前的我又是什么?每每想起谕旨上的“公主”二字,想到那一个个满脸鄙夷却又无奈低头的侍卫仆婢,想起那片刻之间便被布置得焕然一新的瑞云居,都会忍不住勾起嘴角,我应该是高兴的吧,可为什么我努力地做着微笑的动作,心底却没有感到一点点的开心?
风翔都是皇城所在,那个喧嚣繁华、权贵云集的城池曾一度是困囚深宫的我梦想要去的地方,在今天我终于能光明正大的来到这里。
近旁高楼林立,琴筝之声便顺着那高低起伏的青砖碧瓦飘荡而来,飘渺难觅其踪;装饰华丽的楼宇外挂满了大红的灯笼,即便此时灯烛尽灭,依然不难想象夜晚来临之际那满目嫣红所展现的妖娆风姿;硕大的“赌”字招牌下,各种穿着的人不间断穿梭出入,有哭有笑,百态尽显;前进中不时听到人群中的交谈,或好奇我的长相、或质疑我的公主身份、或羡慕这无尽的威仪……
无数的将士战死沙场,无数个家庭变得支离残破,如今就连我这自生来便被预言不详的公主都被送给了敌方,他们这些在皇城脚下的人们却为何能依然过着这样醉生梦死的生活?
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个国家给了自己生命,却又任自己苟延残喘地活着,甚至到最后被当做物品般转手他处,骨血之情淡薄至此,自己又为何要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呢?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院落很大,却依然被马匹、车子挤了个满满当当,婢女忙碌地布置着房间,侍卫小心地点算着随车物品,百名护送骑兵则是各自照料着自己的坐骑,一切井然而有序地进行着。
“公主殿下,房间已经布置妥当,请屈尊移驾!”
说话的是宫内的一名老嬷嬷,见证了我的出生,见证了我的成长,如今又见证了我的离开。
外面早有人自两边掀开车帘,帘底金黄色穗子不停来回碰撞着,将落日打进车内的光影一点点打散重塑,相似却又不同。方走至车辕处,立刻便有人伸手扶上了我的手臂,小心地引导着我踏上锦凳,一步而下。
随着指引向前行去,踏出几步后,鬼使神差的回头,就见那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高挑,有婢女低头整理着车内物事,车门内光影斑驳,与车外依然明亮的天色、天边橙红的落日,对比鲜明。
“嬷嬷,碎寒现在何处?”
“回禀公主殿下,六皇子现已被安置在殿下房间内。”
“多谢嬷嬷费心照顾!”
直到那人行礼告退,我才让人引路到了碎寒的房间。
四月中旬,再加上祁月国本就靠南,故而已有炎热的感觉,可是在这个房间内却依然燃着数个火盆。
挥手让众人退下,快步走到床边,毫不迟疑地伸手探上那人额头,果然,触手冰凉,甚至就连整张面庞都透着隐隐的青色,房间内虽有火盆加温,可这内室却依然冷如冰窖。
耳听得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我几步走过去大力打开房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十三、四岁身着侍女服侍的少女,她似是被我突然的动作吓到,惊慌一瞥后便低垂着头,连礼也忘了行,只是战战兢兢的双手举着一个瓷瓶递到我面前,视线始终没敢再在我身上停留,待我伸手取过瓷瓶,还未曾开口说些什么,她已极快的转身一溜烟没了影子。
愣怔了片刻后,我才回身关上房门,坐在桌案前细细打量着手中之物:细□□致的瓷瓶,瓶壁极薄,薄的甚至能看见里面流动着的翠绿色液体。
“翡翠冰华”,极罕见的一种寒毒,由中毒者全身冻结、隐现青色而得名。此毒问世至今,无一人能配出相应的解药。而唯一能残喘活命的方法只有按时服下一定量的毒药,以毒素抑制毒性蔓延。
转头看看床上声息全无的碎寒,终是不忍,虽然明知这样做便如同饮鸩止渴一般,却依然不希望他受到什么痛苦,哪怕是在昏迷之中、意识全无之际。
坐在床边,将他上身略略支起,小心的将瓷瓶中数滴液体喂入,当看到他脸上青色一点点淡去,身体慢慢回复温热之时,我才长舒一口气,将他平放回床榻之上。
碎寒,我不知道将你一起带离那里是不是正确的,可是我不能眼看着你就这样待在那里,这样的安静、毫无防备,在那个冷酷绝情的地方,无人医治,无人照顾,永远地沉浸在冰冷的睡眠之中,这样的情景我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