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穆冥

4、第三章

　　那张银行卡斜了个角度躺在永仑眼前，方方正正的像是在炫耀什么。林柏行依旧夹着肚子上的横肉，两手合实端坐在座位里，等着“儿子”发言。
　　“如果你够了解自己，”永仑把身子正过来看着他说，“你就知道我不会收的。”
　　柏行看着他那张和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的脸，既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奈。儿子还真是像自己，他在永仑这个年纪时也是一样的倔强，什么都不服输，非要证明什么似的，直到社会磨平了自己的棱角，才认清现实残酷的本质。
　　“你会需要这笔钱的，”柏行显露出一种自信，将身子舒展开来，像瘫肉饼大大方方的摊在椅子里。
　　“不会的，十四年都过来了也不差你这点儿钱。”
　　永仑说完这话，突然笔直的站起来，像来到一个废弃工厂一样，离开的时候还要抖抖身上的灰尘，他歪着脑袋嫌弃的说，“小时候你不要我，长大了，也别想让我要你。”
　　林柏行一时语塞，浑身都愣在椅子里，像给时间按了暂停，一切都静止不动了，直到秘书进来他才有些反应。
　　他看着自己桌子前面的席卡、名片，仿佛蒙着一层雾光，不是十分真实。本来就沟壑纵横、皱纹满布的苍老的脸揪在了一起。自己已经来不及再生育一个儿子了，五十的年纪了，也没那个兴致了，如今江山易主已是常事，他只是想找一个继承者，找一个传承的人都这么难么？难道是上天为了惩罚自己三十几岁犯下的错，才让自己的大儿子在旅游途中出了意外，坠崖而死？
　　永仑用身上仅有的几个硬币，坐公交车回了家。邻座的小孩坐在座位上，他爸爸用坚实的胳膊把他围在里侧，不让他掉下来，孩子闹腾的厉害，但也绝对安全。永仑看着他们，把脸别到另一边去，风吹着他的脸，有些苦。
　　唯恩的母亲是个贤惠的人，因为要照顾两个孩子所以过的十分清贫。唯恩有个亲姐姐，如今在上高三，马上就要上大学了，父亲的经济重担又重了些，这也导致父亲经常无缘无故发脾气，姐妹两个都清楚的跟明镜儿似的，父亲挣钱挣少了就会大发脾气，她俩很想理解，但当脾气发到自己身上时，又不想理他了。
　　今天家里没盐了，这事儿说了好几天了，但家里人总是忘记，每次都要等到做菜急得不得了的时候才会去。
　　“买那个一块五一包的啊。”
　　“知道啦！”
　　唯恩踩上拖鞋就出去了，又是一个有夕阳的傍晚，她看着那阳光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一蹦一跳的往超市跑去了，永仑这时候刚下公交车，正好在超市的不远处看到了她。
　　她可真像个精灵啊，永仑想。
　　唯恩跑的太快了，永仑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她就窜进了超市里。
　　之后的几天不用想都知道永仑的母亲把他臭骂了一顿，每次在饭桌上都要教育他一顿“识时务者为俊杰”，“帮母亲减轻压力才叫孝顺”的话来，语气义正言辞，不知道实情的还真以为是永仑这孩子不懂事。
　　可大人懂什么呢？大人明明什么都不懂啊！
　　一个星期之后，母亲甚至拿回一堆名牌衣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贵的有几千一件的，便宜的也不低于500，特别是那双篮球鞋，那双篮球鞋他看同学穿过，帅气极了。但想都不用想，这一定是自己那个“父亲”买的。
　　“穿上试试？”母亲捡了其中一件，拿到他面前。
　　“不了，我穿校服就行。”
　　“这双鞋呢？你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的鞋么？你爸爸都给你买来了你试一下吧。”
　　永仑盯着那双鞋，抿了下嘴。
　　他是班里家境普通的孩子，学校并没有规定一定要穿校服上学，但是他却成天穿着，还要把里面的衣服掖好免得露出来。如今，这双漂亮的鞋子就摆在自己眼前，他嘴角隐隐露出微笑，轻轻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就穿着这双鞋上学去了，但却被人笑话了好久，因为大家都不信他家里买得起这双鞋子，说是盗版，根本不是正版。
　　他憋着涨红的脸，站在教室里，大吼了一声。
　　“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同学又开始笑话他，因为之前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没有爸爸。
　　永仑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去就拿拳头打人家，把人家鼻子都打出血了。整个教室乱成一团，连平日里与永仑交好的哥们儿都坐壁上观。
　　走廊里顿时挤满了人，窗户上趴着一个个小脑袋，有初一的、初二的、还有初三的。唯恩是数学课代表，他刚刚到楼下交了个作业，回过头来走廊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把她也吸引了过去。但人实在太多了，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她只好绕个道儿回自己的班级了。
　　永仑难以想象，老师给自己的家长打电话，来的人竟然是林柏行。他突然有些羞愧的在办公室里往后退，站到办公室桌子后面去，好像这样，林柏行就看不见自己的那双，他给买的鞋子。林柏行穿了身正式的衣服，看上去有些发福，但浑身都散发出一种稳健的气场。
　　“您是??????孩子的父亲？”
　　“我是。”
　　老师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看林柏行，再回头看了看永仑，别说，长的真像。
　　“永仑主动打的人家，把鼻子都打出血了，您看要不您和对方家长内部协商一下？”
　　“行。”
　　林柏行看着这简陋的校园，和身边不服气的永仑，竟然把永仑往身旁拢了一拢。永仑本来想推开他，但正经过自己班级的门口，也乖乖的藏在林柏行的胳膊里。或许真是年纪大了，林永仑觉得林柏行走的有点慢。
　　路过校园里的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永仑问“你就没什么想骂我的？”
　　柏行眼睛依旧看着前方，“你能穿我给你的鞋就很好了，之前确实有很多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是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阳光被梧桐树剪成碎片落在永仑的头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来。永仑的发育的晚，已经初三了，还是一米七的样子，柏行看着地面上的影子说他还会长个子的。
　　打架的事处理的很简单，林柏行和对方谈好价格就把款汇了过去。
　　如今，他领着永仑进了一家餐厅，安排他坐下。
　　“现在你是有爸爸的人了。”林柏行看着林永仑，好像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林成森一样，只是大儿子出了意外，坠崖而死。他低头叹了口气，又带着浅浅的十分知足的微笑摸了摸永仑的头。
　　这一刻有一点奇怪，那个只知道钱的所谓“父亲”的大手，放在自己头上竟然莫名心安，与当初那个坐在大楼里的，只知道钱的那个人毫不相同。
　　此时此刻，永仑疑惑的看着柏行的眼睛，“是因为我跟您那死去的儿子长的像么？”
　　柏行愣住了，又说，“哪里的话，你也是我儿子。”
　　周围的同龄人都有父母陪同，十分温馨，永仑吃着鸡扒饭偷偷的看了一眼脚上的鞋。如果自己同意认祖归宗的话，那个天天怨声载道的母亲或许也能消停一会儿了。
　　一时间，他同意的理由竟然比拒绝的理由还要多。
　　“行吧，”他答应道。
　　或许有钱确实可以帮助人达成一些事情，但是在这件事上，永仑知道，如果那次打架叫家长来的人不是他，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认可这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