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彼岸》无才无财

2、青梅雪绒 黄昏去海边

　　鸟的鸣啭像是一颗颗新芽，落进女孩的脑袋里。一个清新的早晨，脑袋里就像是盛开了一片雏菊花园。女孩醒了过来，她飞快地收拾好自己，就冲到店里去。
　　慕月河已经在烘焙今天要卖的面包甜点了，他看到女孩，就朝她笑笑，递过来一杯牛奶。女孩一边喝牛奶，一边悄悄地观察他。事实上她并不擅长评估人类，因为人类与自然相比，没有什么永恒的质朴的细节。大多数人，包括她自己，都十分多变，以至于没有个性、混沌一团。但是慕月河似乎自成体系，是一个自我运转的温柔的宇宙。满蕴星光的眼睛，月牙一般抿起的唇，洗澡后发梢垂落一颗颗流星般的水滴（当然在这时女孩还没见识到这幅模样）。
　　早饭是一碗桂花芋圆糖苗和素交面。糖苗的美妙令人惶惑，它们咕咕嘟嘟地倾倒进喉管，自己仿佛退化成一只蛇皮口袋，贪婪地装裹着死去的珍珠。素交面也很值得夸一夸，它是那么温顺地蜿蜒地蛰居在乌黑的大碗里。
　　从这天开始她在甜品店里工作了。她要学习怎么搅拌奶油之类的。按住冰淇淋机的按钮，就有冰淇淋坠落进脆皮筒里。冰淇淋下落得很慢，像是在爬行。一只雪白的小蛇，盘踞在脆筒里。
　　到黄昏了，慕月河走了过来，说道，“吃完晚饭我会到海边散步。你要一起吗？之前我一直一个人散步，我觉得很开心如果有人陪伴。”女孩当然答应了。
　　温柔的树影斑驳地覆盖在墙上，那是树和房子拥抱的烙印。女孩心里安静而快乐。他们穿过长长的小巷，走到沙滩上。
　　沙滩柔软得像是大地的唇瓣，她的脚说，”啊啊啊，嘴巴老弟，我终于能想象出吃蛋糕的滋味了。“
　　女孩想到了一些话，但她没能脱口而出，毕竟说话仿佛是在寻求伤害，如果别人冷漠地回应。他们无声地走了一会，她自己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几遍，蓦地开口说道，“我觉得沙滩像一瓣橘子。如果人类变小了，踩在橘子瓣上，就和现在的感觉一样。
　　慕月河回头看一下她，他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有趣的想法。也许可以说沙滩是一片切开的柠檬，我觉得这样感觉更潮湿更像夏天。“
　　女孩蛮高兴地蹦了一下，以为自己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确切地说，一个愿意听她说瞎话的人。
　　慕月河又看看她，说道，“你刚刚试图像我描述一种微妙的情形，就是想象自己变得很小，然后观察周围保持原状的事物。我也很喜欢这种游戏。”
　　“对，微妙！微妙！”女孩说得很急，每说一个词，就像是用铲子往油锅里捣一下。慕月河不由哑然失笑起来，“微妙”这个词说快了，简直可以模糊成小猫的叫声。
　　“哇，你也喜欢呀。有时候我说出来，大家也是听不懂，或者不肯听懂。”
　　他们走回到街道上。夕阳是一颗柔软的敷着一层橙粉的糖球，海融雪悄悄地张开嘴巴，踮起脚，舌头跃迁成星际轨道，把夕阳吸进肚子的黑洞里。
　　她正一心一意地想象自己是潜藏在人间的外星怪物，慕月河突然轻声说,“你联系我的时候，一直以为我是个女孩,我没有反驳你。”
　　“面对漂亮姐姐，我才拥有一点勇气。要是老板说了你是男生，我肯定打迟堂鼓了。”海融雪笑了几下，再回答道。她心里觉得很满意，因为她说的是很活泼的话。
　　“但其实我也没骗你。你会拥有漂亮姐姐，”慕月河不禁哑然失笑，“她们马上就旅游回来了。”
　　巷口街市的白炽灯点亮了，像一座座倒立的琉璃塔。海融雪小声地说灯泡里就像装满了发光的热牛奶。”
　　慕月河偏偏听到了，他问，“但它是给谁喝的呢”
　　海融雪受到鼓舞，神采飞扬地说，“夜晚。一盏灯就是夜晚的一杯热乎乎的牛奶。或者说，夜晚放牧这一颗颗光亮，它们是一群洁白的小绵羊。””
　　她停下来，观察水果摊上的椰子。它们像是一颗颗满载着雪花的青金色星球。凿开冰川，掘出矿井，再架上吸管天梯，就能快乐地吸吮岩浆椰汁。
　　“想吃夜宵吗？”慕月河蓦然偏过脸来，小声地问，但他的目光还投射在远处，逡巡着食物。海融雪觉得这样的神态很可爱，她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他们走到一家便利店里。店里的少女正从陡峭的木楼梯上爬下来，她朝慕月河招手，喊道，“唷，想要最新的青梅雪绒吗？我妈妈今天做的只剩一颗了噢，我早上把它藏在了冰柜里。”
　　“你怎么不多藏几颗。”
　　“我怎么不知道要给你多留几个！但是我自己忍不住吃掉了。而且啊，月河哥，晚上吃太多甜的会脂肪高喔，我可是为你着想。”
　　慕月河靠在柜台边，目光在烟架上停留片刻，就收回了。他随随便便地拿了一盒酸奶，和青梅雪绒一起结账。
　　少女打开冰柜，在堆积的冰棒深处，挖掘出一个便当盒。她珍重地掀开盒盖，向他们展示心爱的小蛋糕。
　　“给这位小姑娘吧。”慕月河说道。
　　但海融雪总能抓住精髓，她抬头问道，“但那不是你喜欢吃的吗？吃一颗都还不够的。是你给自己买的。”
　　慕月河笑着说，“你没有弄懂现在的状况吗？我是恶魔，站在你对面的是一位邪恶的女巫，我们携手骗你吃下它。这样你也像我一样，心甘情愿地臣服于‘青梅蛋糕’这个邪恶的撒旦了。”
　　“对的哟，小朋友，我妈妈做的这个青梅小芝士蛋糕好吃得会让天使堕落唷。”她又大呼小叫着， “啊呀，不得了了，那群小兔崽子们快晃悠过来了。他们要是看到我手里的这个宝贝，会为了争抢它大打出手。你还是赶紧给我嗷呜一口，把它吃掉。”
　　在挺久以后，海融雪才想到了一个可爱的比喻，来夸奖青梅雪绒。它是泠泠雪花融化在青梅岩浆里，又像是青色烟花的暖融融灰烬。

　　大约几天后，甜品店里来了一位可爱的客人。
　　“小叔叔，”少年推开甜品店的门，大喊着，“小叔叔，你看我的花帽子。”白帽子的奶牛花纹又奶又嗲，但他自以为斑斑点点的色块就算是迷彩风格。少年的脖子间挂着红色的耳机，红短袖外套着藏蓝的球衣，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是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少年快乐地说。
　　慕月河轻轻地笑了，“你的生日不是六月吗？怎么七八月了，还有礼物收。”
　　“啊，他说他忘了，还很懊恼呢。”少年摇了摇脑袋，“其实我也不介意，不过这顶帽子我真喜欢。”
　　他这才注意到呆站在一旁的女孩。“啊，你好，我叫郁燏。”少年流丽而清隽的侧脸像是秋天的新月，然而他笑起来又像是温烈的太阳，并且牵引着一阵爽忾的风。一小块阳光趴在他的鼻尖，像是柔软而明亮的海豹。
　　女孩有些害羞。环绕身体的神经丝线织成了茧，将她牢牢缚住。而现在少年的美丽戟刺着她，她悄悄赞叹着，却又不禁自惭形秽，茧便收紧了牢笼。
　　少年自自然然地和她攀谈起来。还没说几句话，少年就目光灼灼地讲起了他最爱的事，“我有一个乐队，我还是主唱。虽然我姐说我唱得还没她男朋友好听，啊，我还是可以的，而且我们队里的大佬们都很牛皮。”
　　“我们乐队就在这个城市流浪，我就在这上大学。对了，你是哪个学校的？有空来看看嘛——”
　　女孩不知怎的，张口结舌，只是发愣。
　　慕月河正低头给少年搅拌奶茶，他蓦地开口问道，“你的乐队还在蹦跶吗？”
　　“当然了，”少年得意地扬起头，“你没看到我空间背景还是我们乐队五个人的背影吗？我们上学期有四场演出，我还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唱了我们OOR的Wherever you are。啊，阿伟死了。”
　　“诶，你看上去有点困惑。说起OOR，就是ONE OK ROCK，超级棒的一个乐队。也许你愿意喜欢摇滚……”
　　他忘乎所以，早不记得自己向女孩提出的问题了。慕月河把奶茶递给他，调侃道，“您实在是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