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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一 “醒醒,叫 ...

  •   “醒醒,叫你回答问题呢。”
      我醒了,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同桌叫我起床。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眼睛睁开一道缝,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今天她心情不好,你可别撞枪口上。”他又戳了戳我的手臂,我蠕动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一动作竟然有点像碰到了盐水的草履虫。
      我被自己恶心到了。
      “好了好了,我起来就是。”我忍着恶心直起身,努力回避着脑中不断重播回放的梦中场景。
      一次次跳下,一次次睁眼,一次次被漩涡包裹,仅余视野中模糊的一点光斑。
      我深吸一口气,花了点时间让眼睛对焦,终于看清了黑板上的题目。
      “就那个?”我小声问同桌,余光里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那道解析几何压轴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数学,我是真的不怕。也就除了有点怂解析几何吧。
      万年非酋,脸黑的特质在这一刻竟然展露无遗。
      我对上讲台上小个子数学老阿姨蔑视的目光,在全班注视下,挺直脊背,底气十足地说:“不会。”
      我看见同桌愣住,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刚刚在对着一头倔牛弹琴——但他那个琴技,恐怕牛都不愿意听。我听过。
      想到这,我竟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乐啥呢,你不想活了?”同桌一拳捶在我腿上,我一秒收敛了快溢得喷薄出来的笑意,又低头摸摸鼻尖掩饰,一抬头,数学老阿姨无能狂怒。
      果然心情不太好。
      我乖巧立正站了个标准军姿,准备接受劈头盖脸一顿斥骂。一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数学老阿姨分贝极高,饶是我左耳进右耳出,也压抑得慌。我低下头,不做声色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埋着头奋笔疾书昨晚的物理作业,神情淡然,只有少数几个人专注地看我笑话,比如我没心没肺的同桌。
      出于礼貌,我抬手在他脑门上来了一下,压低声音善意提醒他:“下节物理课,作业写完了吗亲亲。”
      我听见他小声骂了句脏话,表情狰狞地拿出宛若新发的物理试卷藏在数学笔记本下,露出题目一个角,赴死一般痛苦地解题。
      老阿姨功力深厚,滔滔不绝,骂起人来连一句重复的都没有。
      也可能是厚待我吧。我想着,偷偷打了个呵欠。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
      我终于解放瘫回座位上,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大型变形虫。
      我又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到了。
      该不是学生物学魔怔了吧。我想着,偷瞄了一眼同桌正胶着的物理作业。
      水平不够,看来写完遥遥无期,下节课注定黄袍加身稳居门边罚站帝王宝座了。
      我替他叹了口气。
      父亲对儿子总是仁慈的。
      “亲亲,我们这边建议您下节课直接火化哦。”我一边说,一边从桌上一摞书里抽出了自己的物理卷子,往他桌上一扔。
      他大喜过望:“谢谢儿子!”
      我摆摆手:“你爷爷有养你的责任。”

      今天难得周末,课上让数学老阿姨教训了,放学还得办公室喝茶,好不凄惨。
      谁让数学老阿姨是班主任呢。
      我心情郁闷地往教室走去,窒息感突如其来,刹那间扼住了我的咽喉,我觉得自己正在崩溃边缘,如临深渊,脚下是万劫不复,身后是冲天烈焰。
      鬓边起了冷汗。
      我极力自持,打开教室门,十分意外。同桌竟然还没离开。
      我强压下情绪,不让它肆意蔓延,继续吞噬我的灵魂,挤出一个笑,坐回座位上。
      “这么晚了,还不走?”我大致收拾好东西,将目光躲到斜阳余晖中,问他。
      “你不是说带我去你家拿资料吗,小白眼狼。”他没个正经,“有了老阿姨就忘了你父亲,啧啧。”
      我正难受着,却也被他逗笑了,骂道:“滚!”
      心里还是堵,被强行抑制的感觉并不好受。我又做了几次深呼吸,聊胜于无,脑子里奇怪的想法和竭力想忘掉的回忆潮水般涌来,心脏绞痛,头脑几近炸裂开。
      我固定好脸上的微笑,将桌上的钢笔夹在试卷上放进背包,和同桌一起走出教室。
      同桌不知道是个什么神奇物种,话题到他这里,就从来没有断过。再多的孤寂和沉默到他这里,总是奇妙地变成了段子和欢乐。
      少了他这个人,生活该失去多少快乐啊。
      尽管我从来没有把他当作朋友。
      我注视着天边好美的一抹绛色,点了点头,附和同桌。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他突然问,“刚才的段子不好笑?”
      他罕见地神色严肃,我只好搪塞糊弄过关:“只是发了个呆,你小子至于这么紧张?”
      “想啥呢,少年,思春期到了?”他神经兮兮凑近了打量我,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他推开。
      “去你的,我看你是小视频看多了看啥都带那个色儿吧。”
      他笑了一阵,不一会又试探着问我:“老阿姨今天给你讲啥了?”
      “还不就和以前一样。”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叹道。
      “你成绩不错,努力点上个好点的985不是问题,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一定要调整好状态,家庭生活有什么问题一定要给老师说……”我几乎都可以背出来了。
      “哦,就这些了?”
      “不然呢,她还能说些什么?”我瞥他一眼,“我没被骂,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你今天不太高兴。”他急忙解释,还夸张地过来勾肩搭背。
      “我们是好兄弟嘛。”
      我移开他放在我肩上的手,觉得肉麻,却又百味杂陈。
      “我就是快高考了,有点紧张。”我紧了紧脸上肌肉,拉出笑容。
      “有啥事都给哥们说,区区高考,咱不怂他。”他抬手捶在我背上,我毫无防备,一口气呛着,咳了好久才缓过来,立马还了他一拳。
      “滚一边去!”

      大路走尽,转进一条岔道,起初是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子,拐过几个转角后,风里渐渐夹杂了些音乐和人声,再走几段路,人忽然就多了起来,小巷逐渐变宽,向远处蔓延开,两侧是酒吧迪厅,廉价堆砌出的奢华从各色灯光里折射,空气里是糜烂的气味。
      我看惯了,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同桌却显得十分拘束,畏惧而好奇地打量四周,像是刚进动物园笼子的小白兔。
      音乐震耳欲聋,像是要让我脑浆迸裂,我不再考虑同桌的感受,拉着他一路小跑,直到耳边终于只留下呼啸风声。
      “怎么了?”他喘着粗气问。
      自从上了高三,大家都没怎么运动。毕竟对这所小城市里罕见的重高来说,升学率才是学校的命根子,旁的都是笑话而已。
      我比他好些,却依旧佯装捋着气息,并不回答他,半晌说:“到了。”
      我拉着他进了一道铁锈满布的门,踏上狭窄楼梯上了顶层,防盗门摇摇欲坠。我掏出钥匙开门,意料之中有些卡顿。我一直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给锁芯添加润滑油。
      我正和门抗争,对面门里出来了一个男人,平头剃过三道杠,末端拐了三拐后结在一起束成一道,他赤.裸上身,古铜色肌肉渗出汗珠,嘴里叼着女式蓝鲸细烟。看见我,他啐了一口,香烟掉在地上,被他鞋底狠狠碾碎,而后门碰的一声巨响关了。
      同桌方才心大没再追问,此时却忍不住了:“他和你有啥过节?”
      “不是和我有过节。”我心知肚明,却睁着眼说瞎话,“是和这个房子的原租客。”
      “哦,那他们有啥过节?”
      我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有过节?”
      他怎么像个复读机啊,平常学习咋没看他这么刨根问底。
      “听说的行了吧。”我没好气道。

      房间很乱,我不是那种很会收拾的人,却出奇喜欢整洁。可我总是十分慵懒,房间熵值一天天累积增加,我能做的也就是收拾出一小片空地,卧在杂物的包围圈中,藏了两本书的枕头硌着我后脑,我于是合目,眼不见心不烦,仿佛世界都已经分崩离析,时间停滞,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孑然一身,天涯独行。
      那些过去的东西似乎就能这样忘却,尽管它锲而不舍每天按时出现在我的梦中,我却自欺欺人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四十平米小房散发出的腐败味道,遮住了以前时常萦绕其中的香气,打开房门便扑鼻而来,同桌皱了皱眉,看向我的眼神有点嫌弃,
      “忙,没什么时间收拾。”我解释,紧接着骚话张口就来,“你有空给我当全职保姆?”
      “去你的!”他挥拳,我战术后仰,他打了个空,惯性扑向前,一脚踩在地上空啤酒瓶,小绿瓶轱辘滚开,他和我地上摊开的一摞天利来了个激吻。
      “你还挺会挑对象,”我把他拉起来,他赖坐在我堆起的激流三部曲和罪与罚上,屁股正对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摞天利看见没,对,就是你刚刚抱着亲的那堆。最上面那套卷子就是我给你精心挑选的学习资料。”
      “就这些?区区天利38套就能让你爷爷我折腰?”我看他满脸写着巨亏。
      我觉得我真是好心用在狗身上了。
      我才巨亏。
      “你再仔细看看?”
      他闻言打开了那套天利数学真题选,一个手抖,抖出几张夹在试卷中的知识清单和考题分析,字迹放荡不羁,混乱中透露着秩序,一看就不是我这种书法一等奖的精致人才写得出的字。
      “哟,哥们,对我这么好啊,真都给了?”他喜出望外。
      “你刚还嫌弃呢,吾儿叛逆伤痛我的心,不给了,还来。”我揶揄他。
      “别啊哥你最好了,么么哒。”
      “恶心,边儿去。”
      他毫不在意我对他日常的人身攻击,开始仔细看起那套天利。每一套试卷都有知识点总结,题目边有考点和批注,不难看出,写者花了长时间,费了很多心血。
      “老哥,这谁写的啊?”同桌日常抄我作业,对我的字再熟悉不过。
      他这反应,在我意料之中。
      我却不知该不该隐瞒他。
      不是朋友,但也同学多年,我心头一动。
      “原租客写的。”我沉默片刻后发声。
      怕他误会什么似的,我又补了一句:“他可能也是高三吧,东西拿掉了。”
      “你还种了盆茉莉?老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同桌吗?”同桌这粗神经忽然看向窗边那盆茉莉,跳了话题。
      我:“……”
      白费脑子想借口了。
      “不是我的。”我叹了口气。
      茉莉腐在了枝头,落花枯黄蜷曲铺满了花盆表面的土壤,还落了一圈在花盆外面。香气也是腐败的。
      “原租客的……”
      我没骗他。
      我在竭力忘掉这盆茉莉。
      我几乎快要忘掉它了。

      同桌好像没有怀疑,点了点头。
      我似乎不用再担心要胡诌着同他解释了。
      我想松一口气时,他突然道:“你认识那个丢三落四原租客?”
      我一瞬有如坠落。
      喘不上气。
      “……不认识。”

      我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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