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传奇之暗影流光》盈若初

2、蜕变

　　刚至寅时，天蒙蒙透出点微亮。王府的大院里静谧无人，门口的古柏寂静挺立，石狮子也还在沉睡。没有人发现，一个背着花布包袱的娇小身影偷偷地离开了王府，一路上只能听见耳朵里传来扑通通的心跳。
　　韫珺又兴奋又紧张，摘去了繁重的旗头和长长的耳坠，她就像普通人家的汉女一般梳着两根麻花辫，端庄繁复的旗装也换成了碎花的短打和水绿色的裤子，掩不住的是面中透出的高贵灵气。一双彩绣布鞋和一副“天足”这时才派上了用场，按照报纸上登的路线，韫珺得走好一阵才能到火车站。
　　韫珺从《万民新报》上看到，上海锦艺中西教会女校正在招募学生，一心想学英文了解外国电影的她，被这条消息深深吸引。最主要的是，能从腐朽压抑的满清贵族家庭中逃脱出来，进入到一片崭新的自由天地，成为电影中自信独立的女主人公，是韫珺心中从小的梦想。
　　经过一个小时的徒步跋涉，韫珺终于找到了火车站，但却瞬间被车站黑压压的人群吓呆了：站台上攒动着无数的人头，数不清的胳膊腿儿往车厢的门窗里运送着行李和包袱，大人小孩嘈杂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她在混乱中寻找着售票处，只见一群拖着行李的男女老少拥挤在一处铁栏杆前，她忙走上前去查看。
　　韫珺排到一个拉着孩子的妇女身后，后面有个大汉高举着钱喊着“让让”从她面前穿过。她也不懂得挤，就熔化在人群中任凭风打浪掀，还有黄牛在人群里活跃地窜动着。戴着帽子的黑衣警察挥舞着指挥棒，张着大口也没人能听见他在喊些什么。这里有离京返乡的农民，也有出京赴外的生意人，只有离京赴任的官员或是外国人及亲眷，方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们一早托人买好了一等座的票在贵宾室静候。而以命抢票、一票难求者，往往是三等座的主人，说是有座，实际上有个落脚的地儿就算幸运。
　　韫珺终于被拥挤的人浪打到了售票处的窗台，她一面问：“从北平到上海怎么走？”一面开始在包袱里翻找钱袋。
　　“坐平津线、转津浦线，再转沪宁线。”售票员头也不抬地回答。“要几等座？”
　　“要……哎，我的钱袋呢？钱袋哪去了？”韫珺着急地在包袱里翻找，发现包袱皮被割破，应该是人海里排队时被小偷偷去了——那一百四十块钱，可是她所有的盘缠呀！她有些绝望地叫喊起来：“谁？是谁偷了我的钱？”
　　吵嚷的人群一阵肃静，随之又响起切切喳喳的私语声。售票员不耐烦的表情、身后人群焦急烦闷的催促没有让她心乱，反而瞬间冷静下来有了主意。韫珺迅速走到维持秩序的黑衣警察前，问道：“我钱袋遭人偷了，你们巡捕房管不管？”
　　黑皮警察看这人流如织，为难地说：“姑娘，这么多人，你叫我们怎么管？”
　　韫珺死缠他不放，大声说：“我不管，你们不是警察维持治安的吗？小偷横行你们不去抓，钱被盗了你们不去追，拿什么维持治安？”
　　黑皮警察无奈地左右看看，劝道：“你小点声，我给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韫珺逼问道：“想什么办法？”
　　正在黑皮警察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处置时，一个严肃的男声响起：“出什么事了？”
　　黑皮警察抬头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舒了口气，紧绷的眉头松弛下来。韫珺回身看到一身笔挺的绿色军装向她走来，标准的军步军姿井然有序。“沈参谋，你快来看看吧，这小姑娘丢了钱袋叫我找，我这上哪给她找去呀？”
　　被称为“沈参谋”的年轻军官转向韫珺：“姑娘，我是458团的少校参谋，你的钱丢了在这确实不好找，要不你告诉我你乘哪趟车，我叫列车员在一等座带你过去吧。”
　　韫珺一听有希望，但说起自己要转两趟车又不好意思起来：“我……我去上海……”
　　“这么巧？我也要到上海赴任，那你跟我走吧。”沈参谋一语定乾坤。

　　韫珺没想到自己这么背运，刚出家门就丢了盘缠；又没想到自己这么走运，路遇贵人免费带她乘一等座全程赴沪。当三等座的人还在争先恐后的为在车上杀出一条血路搏斗时，她已经坐到了一等座软和温暖的坐垫上，面前还放着两杯热咖啡。
　　沈树声脱下了他的军用风衣，露出里面打着背带的军装。他将大衣和军帽挂在隔间的衣帽架上，然后轻轻拉上了隔间的百叶门。当他回到座位上时，发现对面的小姑娘正在好奇地盯着他。
　　他轻轻一笑，伸出手来：“你好！我是71师219旅458团少校参谋沈树声。”
　　韫珺从未与人握过手，更别提是与男子握手了。但她依旧克制着紧张，伸出手去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大而厚实，手掌上有摸枪的老茧，更给他的军人形象添了几丝英武。脱帽后，他的面孔显得白净而分明，一双睿智的眼睛炯炯有神。
　　一向大大咧咧的韫珺竟然有些害羞起来。她想着也得给自己起一个汉化的名字，她不喜欢别人听到“叶赫那拉”时惊讶和怪异的眼神，她觉得自己和一个普通的汉女也没什么不一样。许多满清王室爱新觉罗的后裔都更姓为“金”“黄”“艾”等，她一个叶赫那拉的后裔也可更姓为“叶”，至于名字，从小额娘就唤自己“灵儿”，说她慧黠通灵，但她却非要加上自己渴望飞翔的愿望。
　　她伸出手注视着他的眼睛：“沈大哥你好，我叫叶翎君。”
　　沈树声从未见过一个小姑娘，明明看得出来毫无社会经验，却硬是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他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对她充满了兴趣：“叶小姐去上海是走亲访友？”
　　叶翎君摇摇头，自信地说：“我是去念书。”
　　沈树声惊讶地说：“你独自一人从北平到上海去念书？”他震惊于她的勇气。“敢问叶小姐就读于哪所学校呢？”
　　叶翎君拿出报纸，指着上面的招生广告：“上海锦艺中西教会女校。不过我还没考，还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沈树声更加讶异：“那你就敢自己独身前去？这人生地不熟的，你如何生活？”
　　叶翎君霸气外露：“怎么都能生活。”她突然想起自己钱袋被盗，无法负担学费，便主动向沈树声递橄榄枝：“沈参谋，你能借我一点钱吗？”
　　沈树声诧异不已，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会主动向自己借钱。叶翎君看他愣住，恳求道：“我的钱被偷了，现在身无分文，没法考教会学校了。”她又补充道：“就借一点，我与你保持通信，待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沈树声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小姑娘的感受。太自信？太大胆？太勇敢？太果决？他更说不清对自己的判断，因为他已经默默掏出了钱夹。

作者有话说

　　韫珺终于蜕变成叶翎君啦，她与沈树声之间又会发生什么纠葛呢？看官大人们不要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