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契》彼岸牵手

3、游轮①

　　明媚的阳光洒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不免有些晃眼。微凉的海风拂过，有意无意地卷起澈蓝的海水，荡起白色的浪花一朵朵，似是与上方的蓝天白云呼应一般。海鸥翱翔于天际，自由自在，忽然又从云端俯冲而下，一声声长唳，伴随着游轮鸣笛时的轰然巨响。
　　“这是您的房间。”
　　“谢谢。”
　　熙然走进自己的房间，入目便是一片金灿灿的豪华。真不愧一等舱的配置。
　　熙然大概环视了一圈，脱下外套，视线犹犹豫豫地落在了桌上的水晶酒瓶上。酒瓶里装着深红色的酒，在并不是很明亮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根据熙然的经验，这绝对是上好的红酒。明明盖子还紧紧地塞着瓶口，他却好像已经闻到了一丝一缕醇厚的酒香。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熙然走向红酒的脚步。
　　“少爷，您在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熙然随口应了一句，转身去给外面的人开门。
　　一个黑人模样的大块头恭敬地站在门外，上半张脸被门框挡住，仰着头也看不见。这人完全就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拆成几个都比熙然强壮。
　　熙然道：“阿诺，有事吗？”
　　虽然看不着他整张脸，但熙然还是望见阿诺轻轻地点了点头，“少爷，老爷说您可以随意在船上游玩，他有些不舒服，就不陪您了。晚餐时请您一定回来一同用餐。”
　　“……嗯，我知道了。”
　　“还有，”阿诺略略俯低身子，睁着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绕过熙然看了看房间里，“老爷嘱咐您别太放纵自己，有些东西还不是您能碰的。”
　　熙然心知肚明，却还是顺着阿诺的视线望去，桌上那瓶酒根本还没碰过，“我没有喝酒。”
　　熙然抬眸，冷不丁地对上阿诺像明镜一样的双目，“……不会了。”熙然低着头，不由地蹙了蹙眉。不让他做的事，即使是想想也不行——这就是他的养父管教他的方式。
　　阿诺鞠躬，转身离开，一转眼便消失不见了。说来有些不可思议，像阿诺那样的大怪物，走起路来竟像猫似的，无声无息，陡然就没影儿了。
　　熙然合上房门，在门边定定地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一把打开门，闷头就冲了出去。
　　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总之就是不想待在那间暴露无遗的屋子里了。
　　从船舱跑上甲板，从船头跑到船尾，一直到两条腿变得沉重疲惫，几乎抬不起来了，熙然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海风灌进他的衣领，瞬间吹干了刚才因为剧烈运动而生出的薄汗，一丝丝的凉意总能教人不自觉地冷静下来。
　　太阳逐渐敛去了有些刺目的光芒，缓缓西沉，向海平面靠近……
　　“嘿！我能给你画张画吗？”
　　熙然两手撑在铁护栏上，闻声抬头，侧目望了望一旁抱着画板、两颊绯红的少女。
　　女孩穿着一身麻布长裙，胸前别着一小撮紫色的丁香花，卷卷的长发梳成了两个粗辫子，十六、七岁的模样，很是娇俏。她的皮肤并不白皙，脸上长着几点小雀斑，甜美的笑容十分灿烂。
　　见熙然疑惑、略带不悦的神情，女孩不免慌了起来，忙解释道：“啊……我叫瑞莎，冒犯您真是抱歉。我只是、从没见过像您这样好看的人，简直像神话里的天神一样！我是一名画家，所以，非常希望能用我的笔留下您的美丽，虽然只能留下千百分之一……”
　　女孩说着，低下了头，用画板挡住了半张小脸儿。
　　熙然没有说话，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我所认识的画家都不会多此一问。”
　　女孩愣了愣，随即欣喜地笑了起来，“您是答应了？太感谢了！”
　　瑞莎席地而坐，任由海风吹乱她的秀发，一拿起画笔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神情严肃，两眼格外专注，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眼前的美少年，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熙然就着一个放松的姿势靠在护栏边，没再有什么动作。
　　夕阳的余晖流连在玉树临风的少年身上，比以往更要温柔，却依然驱散不了少年由内而外透出的清冷。高高瘦瘦的美少年并不显得单薄，薄薄的衬衫下隐约可见一些优美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侧着脸，若有若无地望向远方。那细致完美的下颌轮廓宛如静心雕刻的一般，英俊非凡，极致绝色。他大大的眼睛和发色一样，十分浓重的黑色，却依旧灼亮得堪比夜空中最闪耀的星辰，熠熠生辉。
　　看穿着打扮、指间配饰，虽然看似简单，实际却是价格不菲。只他脖子上那条嵌着红宝石的十字架项链，估计也是寻常人家十数年的辛苦了。毋庸置疑，这必定是位家世不凡的贵族子弟。
　　“你，来自哪里？”
　　女孩画得认真，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起来。大概是没想到这位冷漠的小少爷会主动找她说话，立马抬起头，愣了几秒钟，才应道：“我最近的家在罗塞城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我在芬尼夫人的面包坊工作，休息的时候会去街上，给来来往往的行人画画。”
　　熙然奇怪道：“最近的家？”
　　“嗯。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四处漂泊，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瑞莎边画，边认真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后来父亲去世了，我就在小镇上落了脚。虽然芬尼夫人收留了我，但我还是想背着父亲的画板继续流浪。”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生前就希望走遍世界每个角落。他说，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美好的事物，他想用他的笔，一点一点地记下来。”
　　熙然微不可察地笑了笑，“那你见过许多美好的东西吗？”
　　瑞莎立即回以大大的笑容，道：“嗯！见过许多许多，但像您这样高贵美丽的，是唯一一个。甚至……胜过希腊神话里的纳西塞斯，俊美无比。”
　　闻言，熙然不禁轻笑出声，“我也叫美吗？”
　　瑞莎立马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道：“当然！我完全无法形容您的美貌，世上还有比您更美的事物吗？”她的笔停停落落，有些犹豫。她想把眼前最夺目的美好收在画本上，却总是差强人意。也许并不是她技艺不精，而是真正的绝美根本无法用笔来描绘，一张纸也无法体现那份震撼心灵的惊艳。
　　“那是你没见过我的父亲。”熙然似是在笑她见识浅薄，又似在为另一份胜过自己无数的美丽而骄傲。
　　瑞莎不由地怔住了，“您的父亲？”
　　“嗯。”熙然摊开双臂，迎向海风与夕阳的柔光，“他的美——胜过世间万物，超越一切宇宙时空！”
　　瑞莎随即瞪大了眼睛，满怀希冀，“哇……真希望能有幸见他一面！”
　　熙然一顿，忽然转过脸，眼中划过不甚明显却复杂的情愫。最终阴沉沉地看着天真的女孩，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苦涩，轻喃道：“……你不会想见他的。”
　　…………
　　“唔，画得真不错。”
　　瑞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熙然将画还给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收进厚厚的画本中，“谢谢你陪我说话。我该走了。”
　　瑞莎见他将要离去，忙跑上前伸手拽住他，问道：“哎，请问…我还可以找你吗？”
　　熙然意有所指地垂眼看向女孩拉着自己的手，淡漠道：“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
　　“为什么？我可以一直陪你聊天，一直为你画画……”
　　“少爷。”
　　一声浑厚的嗓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瑞莎惊得撒了手，下意识地回过头，险些被面前高大威猛的黑怪物吓倒在地。
　　可这是一个十分具有绅士风度的怪物。阿诺顺手扶住了她后仰的腰身，礼貌地颔首致歉：“请原谅，年轻的女士。”
　　熙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阿诺，我正要回去，你不用特地……”
　　阿诺道：“老爷醒了，见不着您很担心。”
　　熙然静静地立在原地。
　　远方的夕阳已然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片彩云，妆点着即将迎来无边黑暗的天空。这便是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点大自然的色彩。
　　“天还没黑，父亲醒来没关系吗？”
　　阿诺看了看一旁紧张的瑞莎，低声道：“少爷放心，老爷只是双目刺痛，无法安眠。”
　　熙然顿时蹙起眉头，径直向船舱里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看着熙然离开，阿诺再次转向惊魂未定的女孩儿，微微鞠躬，道：“如您所见，我家小少爷一直很孤独，平时也没什么朋友说说话。今日能遇见小姐，实在是非常荣幸。我家主人说，若您不嫌弃，请一同到餐厅用个餐吧。”
　　瑞莎有点不敢相信，“去、头等舱吗？”
　　“是，如果您愿意的话。”
　　“我……我也可以去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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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舱的一个角落里，熙然轻手轻脚地来到一扇门前。
　　突兀的推门声打破了这间屋子原有的静谧。
　　豪华的房间里不见一丝光亮。
　　宽大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个男人，静静地卧在那里，一动不动。偌大的空间一片死寂，连些许细微的声响都没有。相比之下，熙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与心跳简直震耳欲聋。
　　“父亲？”
　　没有任何回应。
　　熙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迈步走了过去。随着一步一步靠近，迎面而来的幽香便越发得馥郁。
　　美妙、醉人——
　　这是这个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熙然在椅子旁停下脚步，从这个方向，只能瞥见他少许漂亮精致的侧颜。真正的肤白胜雪，不见一丝红润血色。恰如其分，那精雕细琢的优美轮廓究竟是怎样的鬼斧神工？
　　这是一种超脱自然、超越宇宙时空的美，绝不是什么神明、上帝创造的，因为从古至今，甚至是遥远的未来，都不可能有一种存在能成就他这番无上的绝美。
　　即使是日夜相见的熙然，也不免被狠狠地惊艳住。在每一次目光触及之时，无知无觉地沉溺、沦陷……
　　“父亲？”熙然又唤了一声。
　　这次，他得到了回应。
　　“嗯……”男人漫应，微微动了动，继而缓缓地抬起一只手。
　　熙然会意，走过去，将手搁在那没有任何温度的掌心里。
　　男人另一只手撑着头，慵懒之间却又始终不失优雅。他披散着一头在黑暗中也分外耀眼的金色长发，任由几缕调皮的发丝探进衣领。美人无瑕，无与伦比，即使只是长发微微卷起的弧度，也是一种致命的风情万种。
　　他的眼睛上缠着一圈白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双美目的光彩。
　　可这却并不会对他极致的风流美艳产生什么影响。
　　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一直开到胸膛，薄薄的雪纺让人几乎能窥见他美好的身体。黑色长裤下，他的双腿笔直而修长，正随意地交叠着。
　　他叫夜歌，是熙然名义上的父亲。
　　“……丁香花？”
　　熙然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一时没听明白，不解地发出疑问：“什么？”
　　男人温柔地微笑着，亲切和善，“唔，小甜心交到朋友了？啊，我猜，一定是个像丁香花一样美丽的姑娘。”
　　他的笑容十分勾人，见者无不迷失心神。
　　瑞莎身上的丁香花？熙然不知道他是怎么闻见丁香花的气味的，明明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弱香气。
　　夜歌又道：“晚餐请她一块儿过来吧。”
　　闻言，熙然顿时警惕起来，“不，不是朋友，只是偶然遇见的……”
　　“哦，是吗？”夜歌稍稍歪了歪头，漫不经心道，“但是阿诺应该已经把人请来了。”
　　熙然望着眼前这个慵懒随性、浅笑安然的人，眉心紧蹙，若有所思。他总觉得，夜歌的温柔只是浮于表面的虚假，在独属于他的笑容里，掺杂的应该是狡黠和让人无法抗拒的邪魅。
　　“……您想做什么？”
　　男人轻笑一声，“喂，甜心你紧张什么，难道我还能把她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