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虹蓝/跳蓝》华瑾华

27、负剑伏魔 一时易得，

　　七月二十三起，荆湘连日暴雨，楼观月的信送到玉蟾宫，已是八月初一。
　　后天，七大门派的当家掌门便会赶到玉蟾。
　　沾了泥水的信纸，字迹已经晕得快要看不清，却又被风从他手中吹落，掉入积满雨水和花瓣的小坑中。
　　他没有捡。
　　墨晕染开，连仅有的“蓝兔”与“建康”四字也看不清了。
　　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很快放晴，碧空万里，光明澄净。
　　他坐了很久。
　　白衣如雪，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沁凉如玉的石桌，看似随意，实则拒人千里之外。俊美的面庞冷硬决绝，艳丽多情的桃花眼也变成了深不可及的黑潭，让人不敢触碰。
　　孤独，冷漠，讳莫如深。人的气质，怎能一夜便变至如斯？
　　不爱白衣的你，什么时候也为了宫主穿上了这身衣服
　　晓霜心觉悲哀，一切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可惜，这个在心里问了千百遍的问题，始终没能有答案。
　　“跳跳，”晓霜走近，打断他的沉思，“五毒教和逗逗神医还未到，大奔去接应他们了，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开始了。”
　　虹猫回头看了她一眼，深蓝的宫装优雅大方，那个天真爽朗，莽撞大胆，视自己的宫主为一切的小女孩，如今，也是这玉蟾之主，能担当起这江湖第一门派的责任了。
　　“她若看见你这身装扮，一定会大吃一惊。”他笑着，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蓝兔。她当年，可是十四岁便做了这玉蟾宫的宫主呢。
　　“我也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能成为像宫主那样的人。”晓霜郑重地道，“你既留下，想必也是懂宫主心意的。十年前，天波府之战后，宫主便一直打算联合正道各派，结成同盟，守望相助，使七剑和玉蟾宫，立于不败之地。准备了许久，却因为毒发和战乱，一推再推。”
　　“我知道。”虹猫垂眸，眼中的痛色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些惊心动魄，都是她和兄弟们在承担。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远走关外，躲避世事。他在江湖只听到他们的荣光，可他知道，他们绝不容易。他不止一次地动摇过，却终究不敢来扰乱他们的生活。他光风霁月地活过，浑浑噩噩地熬过，嗜血残忍地杀过，如今再次回到他们身边，只觉得无比幸运安宁。可为何，重逢之后还有离别，结局，真的没办法改变
　　“时局动荡，江湖飘摇，谁都是在刀口舔血，魔教尚且组织严密，上下一心，我们中原正道，却始终如同一盘散沙。以至十年前的天波府一役，正道死伤惨重，许多门派一夜被屠。现如今，硝烟四起，哀鸿遍野，卢循率领叛军，差点攻下建安。被刘裕所阻，转而一路向西，荆州陷落，是迟早的事。十年前的腥风血雨，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一切代价，由玉蟾宫承担，你只须，坐上那个位置便是。”
　　晓霜从碧泉手中接过托盘，后退一步，双手举着托盘，跪在虹猫脚下，仰头看他。“玉蟾宫为守护麒麟印而存在，尘封了这么多年，它也应该找到它的主人了。”
　　——青玉麒麟印！
　　虹猫脸色大变，掀开了布巾。
　　青绿色的方形印章上，一只喷火麒麟，踏云而行。“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
　　底座上八个篆书小字铁画银钩，“翻覆参商，负剑伏魔”！
　　江湖武林滥觞于春秋战国，乱世之中，坚守正义，锄强扶弱，非攻兼爱，俱会墨门。却在秦汉之后，以武犯禁，隐匿民间。墨家有传世宝青玉麒麟印，举印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是为武林正道最高信物。
　　可惜，五胡乱华，九州分裂，司马氏孱弱不堪，南迁偏安一隅。国不国，统一的江山一去不返，青玉麒麟印也在南渡之后，踪迹难寻了。
　　“翻覆参商，负剑伏魔……”虹猫喃喃地念着，形神恍惚。冥冥中似有定律，他在洛阳武林盟花了数十年寻找的东西，原来一直在玉蟾宫。负剑伏魔心魔已驻，鲜血已染满双手，他要如何，做回那个负剑伏魔的虹猫
　　“侠者，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戹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青龙伏魔，守江湖正义，荡天下不平事，海内清一，寰宇太平。卧底魔教十年，守护正道十年。十年饮冰，热血难凉，身处黑暗，不忘光明。我心中的英雄，便是你这样的。”她的笑容不含一丝杂质，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青玉麒麟印的主人，也只能是你这样的。”
　　喔……不是他。这块印，不是交到他手上。嫉妒忽如熊熊烈火，燃尽他的理智。蓝兔在马车上所说的那些话，在上武当前所做的那些事，原来都是为了跳跳吗？若今天站在这儿的是蓝兔，她是否也会说出和她同样的话
　　虹猫拿起印章，握紧。青玉入手，却是烙铁般炽热烫手，青光真气很自觉地调动起来，暗暗地与固执不肯认主的麒麟印较量，很快占了上风，麒麟印也安生起来。
　　玉属土，金生土，跳跳修了金火两种真气，万物相生相克，神器也不例外。
　　怪不得蓝兔那么有把握。他们亲密无间，他们相伴相陪，共度风雨，又怎么能不了解对方的实力更何况，跳跳是为了蓝兔而加修的金属真气。
　　即使他嫉妒得发了狂，面色依旧清冷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世人暗传温润如玉的虹盟主实则城府深重，心狠手辣，他们没说错，这印章也没有认错。他确实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光明磊落的虹猫了。
　　可那又怎样，路已选好，再黑暗，我也会走下去。
　　虹猫将麒麟印收进怀中，深深呼出一口气，向前走去。
　　皂白的靴子一脚踏在小水坑里，那被水浸透了的薄纸，顷刻便四散碎开，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花瞬间凋零。
　　一时易得，一世难求，更何况，我要的是生生世世

　　逗逗拔出旋风剑，温热鲜红的血喷了他一脸。
　　鲜血的腥味恶心得他反胃，腹中翻江倒海，他扶着旋风剑，差点就要吐出来。
　　“啪”，阿若桑的鞭子直直向他冲来，卷起逗逗往旁边一扔，摔得他五荤六素，“哇”地吐了出来。
　　“你发疯了”逗逗吐完，擦着嘴就破口大骂。
　　阿若桑神色淡漠，没有说话，眼睛却看着逗逗之前站立的地方，——被旋风剑一剑贯穿的黑衣人，已被扎成了刺猬。
　　真相不言自明。
　　逗逗心虚了，搓着衣角不知该怎么向这个女魔头道歉。箭矢却密集如雨点，穿过木板射进屋内。
　　正面迎上去是不可能了。
　　逗逗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窗边，探头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湍急河水，回头问了句，“你会游泳吧”
　　话音未落，阿若桑已伸手将他推出窗外，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黑色纱裙在风中飒飒作响，如同一只黑色的飞鸟坠入了海洋，凄美绝望。
　　入水的瞬间，她低低地惊叫出声，却又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水没过了她的头时，她开始惊慌地挣扎扑腾，完全没有了先前的淡定从容。
　　逗逗刚游过去，便被她死死抱住了。她勒得过分紧，差点两人一起交代在这不知名的河里。
　　刚摸到岸边的石头，逗逗就先把她甩了上去，然后扒着河岸喘个不停。
　　“不会游泳你还跳，找死啊”逗逗气得想打人，他都提前问了，她竟然一声不吭就跳了。
　　阿若桑抿紧了唇，低着头固执地一言不发。
　　匆忙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虽然微弱，但还是被她感知到了。
　　“他们又追上来了。”她忽然开口。
　　“啊”我怎么没听到逗逗还来不及反应，阿若桑就将他拉出水面，一路拽着，飞快地往树林跑去。
　　“他们追不上了……”逗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摆着手，很没骨气地靠着树坐下了。
　　“你确定你要停下”这么个跑法阿若桑依旧气息匀畅，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烟冷之毒，每八年便是一个高峰，尤其是八月十五前后，你这个速度，等赶到玉蟾宫，蓝兔宫主的尸首怕都凉了。”
　　“什么”逗逗惊得蹦了起来，“什么烟冷之毒蓝兔中的不是孤鸾吗？哪里又中了这么个毒”
　　“听你说了症状之后，我仔细查过典籍，孤鸾性凉，烟冷性热，两者完全就是不同的性质，蓝兔所中的烟冷，之所以会引发寒毒，就是因为冰魄真气太过霸道，完全压制了烟冷。但这种毒出了名的难对付，狡猾得很，很会顺势而变，你一压制它，它就跟着变性，你热，它也热，你冷，它也冷。可人体是平衡的，过冷或过热，迟早都要出事。”
　　“怪不得她夏天都要穿大袄……”逗逗红了眼眶，扇了自己一巴掌，“都是我无能，都怪我无能，若我早些查到，蓝兔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身为神医，看着自己的伙伴受病痛折磨了这么久，确实让人难过。
　　阿若桑正想着，逗逗忽然拽起她就走，亢奋得像打了鸡血，上一刻还哭哭啼啼，现在又满怀希望了，还真是个傻子。
　　“走走走！我们快些回去，说不定还来得及。离八月十五也还有十多天，一定来得及的。”
　　真是个傻子。阿若桑心中无奈地叹息，眼下这些人追得这么紧，想快又能快到哪儿去敌在暗，我在明。更何况，他们连这些是谁的人也不知道。
　　七剑的处境似乎也并不是很好，和他们合作，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