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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乡歌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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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凡塔终于从噩梦中醒来。
两天两夜高烧的折磨,让这个尚且稚嫩的女孩变得虚弱暗淡。长发不再柔顺,裙子不再明丽,只有一对浅茶色的眼睛依然明亮柔软。她躺在草堆破布上,浅浅地对我笑着。
我跪坐在她的身侧,给她喂水。拨开了被汗濡湿的头发,才发现她之前因为高烧而发热的身体现在竟可怖地冰冷。
我知道,凡塔要走了。
“野利哥哥......咳咳...凡塔可以这么叫你,对吧?”
她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凡塔很开心,有阿爸、有族里的大家、小马和小羊......还有哥哥。”
凡塔纯净的浅茶色眼眸平和地注视着我,艰难地抬起手臂,拂去我脸上滚落的泪珠。
凡塔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们,凡塔的没有难过......凡塔马上就能,能见到大家了......”
“哥哥,给凡塔唱一首歌吧。”
我哽咽地唱起这首所有羌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小调,小调飘扬在空中,领我的思绪飘回久远的过去,高大雄伟的城墙、锋利的剑、无边的原野。
凡塔病态的脸在恍惚中绽开金色的光辉,仿佛庙堂里的女神,饱含仁慈与宽容。
我甚至以为她就要向天边飞去,去到充满五彩颜色的天界。
“
”
红色的双眸像宝石
银色的毛发似河水
带来明天的朝阳
是我们的图萨狼王
银莲花朵朵开放
灿烂辉煌灿烂辉煌
我会为你歌唱——
我们相拥了一个晚上,但有一具身躯不断地变得更冰冷,直到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到她的脸上,我看见被永远定格的安详。
我背着她出了山洞,正如我带她来那时一样。我扒开了凛冬层层的枯草,用手刨开沙土,让凡塔睡在里面。一起被埋葬的,还有那匹刚开始腐烂的马。
我的手混杂血液和泥土草汁几乎要烂了,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凡塔应该是开心的吧,她最终回到了草原温情的土地里,来年的春风里,那里还会盛开和她一样美丽纯白的银莲花。她将在另一个世界和羊羔,族人相遇,再和小马一起玩耍。
那么,我呢?
我的家又在哪里呢?
离开了藏身的洞穴,我一直向前走着,没有目的,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停下。我有时感觉自己走了很远很远,有时又感觉自己在原地徘徊。
远方没有我的目的地,我也再也没有为之奉献生命的理由。
我走了很久,四肢因为过度使用而虚软。我渐渐脱离自己的意识,什么也不想,任凭力气和魂魄流逝。
在倒下的那一瞬间,我在恍惚中看到了你的脸。宫城的角落,伸出手对我笑着——
————
银莲花朵朵开放
灿烂辉煌灿烂辉煌
我会为你歌唱——
小皇子的出生不被众人期盼。
他来自一场被强迫的姻缘,身份尊贵的父亲无瑕顾及他。唯一明明应该给他温暖的母亲认为他是她的污点。从小他就知道,他不被别人喜欢。
父母教养孩子,而他有的只是领月例的仆役和恭敬的侍卫。兄长们都厌恶小皇子,他们说他是杂种,这一天,他们装作意外把他推进水塘。小皇子冷极了,也很委屈。
为什么他会不一样呢?为什么每次他去找母亲,那个美丽的、满载了他幻想的女人,会对她避之不及呢?
他曾经问过太傅大人,太傅大人温和地摸着他的头说:因为你出生在帝王家,注定会不同的。
噢,他明白了。
原来我生于帝王之家,所以有一些不一样啊。
他早早地接受了这一点,所以九岁时,在母亲惨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太慌乱悲痛。
没有了母亲,不被宠爱的异族血脉的皇子,孤身一人生活在偌大的宫城里。他仍然享有皇子的衣食,却也多了仆婢们晦暗的嘲讽、兄弟们明目张胆的拳打脚踢。
他小心翼翼,唯唯诺诺,从不反抗。他知道,总会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个天下的主人,拥有让人甘心臣服的魄力。他清楚的明白自己所要走的道路,并且野心勃勃。
太傅是他信任的老师,给予他巨大的帮助,辅佐这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阴暗处,滋生令人生畏的强大力量。
所有的一切,都被仔细地安排在暗处,不为人知。
小皇子隐瞒的很好,他完美地骗过了所有人,他甚至博得了一向严苛的太傅的赞赏。他以为,一切就会是这样了。
所以那一天,那个人向他伸出了手,他才会那样不知所措。
那个人认真地对他说:
我的母族名字是野利丹木,你呢?
我住在宫城外,跟随父亲来的......
因为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昨天亲手弄死了一只偷飞来院子的麻雀,现在,初次见面的这个人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小皇子知道,他是北将军家的长子。锋芒毕露,名满皇城。却没有想到,他会在将来成为自己仅有的挚友,他们会一起经历许多,一起看过许多皇城的风光。
送别挚友离开皇城的那天,他们避开的众人,来到熟悉的宫墙。
将要远行的战士单膝跪在皇子的面前,低下头颅,把致命的脖颈显现给他,这是羌人的臣服之礼。如同野狼甘愿戴上项圈,大梁最负盛名的年轻剑士收起了自己的高傲。
“臣下为陛下效劳。”剑士抬起头,炽热的目光直视他的挚友他的帝王,漆黑的双眸闪闪发亮。他立下誓言:永不背叛,永远忠诚。
皇子这时才明白,自己的野心、十年的谋划,原来他都知道。
————
戍边的将军是皇子的旧友,他们已经四年未见了。
皇子身着绣着金线勾出龙纹黑色冠服,站在辉煌的宫殿前、高高的石阶之巅。他跪拜天地,庄重地接过代表大梁的印玺。接受石阶之下文武百官的跪拜,身着各色官服的臣子都同一个姿势说着同样的祝词,只是在他眼中还少了一个人。
从这一刻开始,他是大梁的皇太子——作为手段狠厉残害兄弟登上高伟的异族杂种。
他生于权力之巅,却没有享受过富贵无忧的生活,他的眼能看见许许多多上位者难以发现的东西。掌权之后帝王改革了许多政策,也处理了许多人,一洗先皇颓废的风气。
但是对于手握兵力的老将一族,皇帝与自己的父亲有同样的想法。
人们纷纷赞誉他的智慧贤明。下达对羌族的旨意时,新登基的皇帝很平静。
他给了戍边将军勾结异族谋反的罪名,却并没有下旨诛杀“反贼”。他给了那个故人一个机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北将军的庶长子,大梁皇帝的小儿子。早逝的异族母亲,冷淡的父亲,被家族命途束缚的两人。
小皇子曾追逐那个人的耀眼无双,欣喜于臣下的耿耿忠心,也曾后知后觉自己多年深沉绸缪,已选择了终会分岔的道路。他们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如此孤独而完整。
为什么?为什么小皇子会变成这样呢?
他们曾是最好的挚友,他曾是他最忠诚的臣下。
或许我生于帝王之家,所以有一些不一样吧,皇帝这样想到。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胸前的石刻,平静地下达了对边境的命令。
————
我醒来,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落下的雪,已然把枯黄的冬草尽然覆盖。
我艰难的撑起身体,模糊的视野中,是一只拥有漂亮银色皮毛的狼。我曾在羌族的挂画上见过他,细线勾勒,毛发如栩。
它静静地站在我前方的不远处,锐利的眸子瞟了我一眼,像在劝告又像惩戒。对着飘雪的天空长啸一声,向着白色的密林跑走了。如果不是身周铺上的干草,我会以为一切都是幻觉。
我注意到眼前的生肉,如获至宝。没有多想送入口中大口咀嚼。进食之后,我颤抖着站起身来,差点又向前方倒下去。
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心中唯一的执念灼烧般火热。我饮雪,吃野草的根,不分昼夜朝目标的彼方前进。事实证明,人类的潜力是无限的。
西北的雪,很厚,也很淡漠。我无瑕驻足欣赏奇景,雪片也不为我停留,雪花擦过我的衣角落在我的身后,掩盖我走过的足迹。
我曾以为雪会是浪漫柔情的,飘扬在天空中,像女孩的纱裙,没想到西北的雪是这样刺骨的冷,刺目的白。不过无妨,我已习惯忍受不被满足的期待。
我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我不知跋涉了多久,直到看见一座巍峨坚固的城池。城门大开,百姓们兴高采烈挎着篮子牵着马进出城门。城门早已不用防范,敌人已经永久地被打败,处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数个昼夜的跋涉,我已经麻木,丝毫没有抵达目的地的快乐,甚至充满了格格不入的不真实感。我混在人群中间走进城内,叫卖的小贩,卖马的牧人,比平时更热闹的酒家,和谐而安详。我一家家路过,感觉自己是个笑话。
一群人围在一家茶馆外,兴奋地关注着中间的什么东西。我驻足在最外围,身前的人颇有些不满地回他睨了一眼我残破的衣服和脏乱的脸,也没说什么又向中心看去。透过一颗颗张望着的头颅的缝隙,我也看见了里面的风光——原来是说书人。
“有所不知,有所不晓!逆臣贼子,且听我李二清细细说来!
上回说到,逆贼假借戍边实则联外,要连同他母族造反大梁。哎呀呀!自家将军反变敌人将领,可悲!可恨!
这回,且听我说这白眼狼北将军少年时便在京城为非作歹,强抢民女。这下恶鸟高飞,在咱们的临城养起了自己的军队。只知有少将军,不知有大梁天子!三年后,逆贼暗命蛮人进攻。逆臣作为将军却按兵不发,大梁岌岌可危,这可如何是好!”
说书人极为悲痛得锤击腿部,站着的众人议论纷纷,义愤填膺。李二清抿了一口茶水,仰脸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众人。
他接着说:“嘿呀!幸得圣上即位,火眼金睛,识得逆贼的奸计。以雷霆之手段断逆贼之后路......”他眼里充满激动和骄傲的深色,感情饱满地演绎着,众人聚精会神,嘴角扬着满意的微笑。
“......三年前,逆贼终于被斩落,大快人心!......圣上是咱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天有不测,八个月前,圣上中了歹人的奸计,至今下落不明......”
屏着气,我退出了人群的中央,整个茶馆充满着扼腕与憧憬的气氛。我闭上双眼,不敢再听再看。
狭窄阴暗的小巷,少有人知这里竟是城主府邸的后门。高大的侍卫没说话,打量了一下我被肮脏长发覆盖的面皮,拿着我给的令牌走进了府邸。
一刻之后,城主迈着急切地步子走了出来,激动地甚至流下了流水。
“皇上!”他扑腾跪了下来。
————
我换上了黑底红纹的华贵长袍,美貌的侍女为我戴上镶嵌宝石的龙冠。
皇城之中洋溢喜气,所有大臣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松了一口气。
我起身时天色刚亮,这也是年少以来一直的习惯。我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去往薄霜铺地的后院竹林里,不为听鸟语,也不盼朝阳。
竹林深处,没有刻上姓名的石碑平和地伫立着,旁边放置一把冒着冷光的黑色长剑。
我站在碑前,低头看着石碑的周围赶上花期灿烂绽放的雪白银莲花。
我并不遗憾,只是有些悲伤。
是我城墙之上送你离开故乡。
是我步步紧逼把你留在边疆。
是我夜夜遥望,远眺西北大漠的方向。
是我登上重重高阶。
是我虚伪而智慧,懦弱而炽热。
是我应该背负一切。
从边塞荒芜的沙漠到繁华的皇都,遥遥相隔一万六千里,看来我们是再也回不去。
我紧握着你送给我的黑色石刻。竹林晦暗不明的摩挲声为我叹息,叹息。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