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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百思不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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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三个上岸回家,颜家贵见了颜缘,顿时明白女儿回江城做什么,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眼睛看天嘲讽道:“哟呵!家都不回了是吧?”
颜缘抱着爸爸手膀子一摇,又一摇:“这不回来了吗?您要还生气,我去把擀面杖拿来?”
爸爸抽出手臂,冷冷一哼:“我敢吗?姓钟的还不吃了我?”
颜缘无奈:“爸爸,你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他可一声没吭。”
颜家贵想起钟宸瞪他那一眼,身上有些发毛。那小子是没还手,可那一眼,比揍他骂他还让人胆战心惊。
他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妈妈趁机拉架:“缘缘,换身衣服去,今天你姑姑请我们吃饭。”
“不去!”颜家贵立刻回头怒喝:“去干什么?家凤钻钱眼里,舍不得商场那棵发财树,居然跟我闹。世上钱那么多,挣得完吗?我可是她哥!”
前一天夜里,母女连床夜话,王绍珍已经告诉颜缘这事儿,因着爸爸独断退出商场,又不肯说明原因的缘故,他们家和姑姑、姑父差点闹掰。要不是怕搬家会惊动奶奶,爸爸连房子还想退还钟家呢。
这番变故太突然,姑姑、姑父百思不得其解,起初很是生气,现在有些懊悔,想要挽回。颜家贵却一根筋了。
哪能让爸爸和姑姑闹不愉快呢?颜缘赶紧抱了老爸臂膀,劝了又劝:“对对!我爸英明,我爸最明白:世上钱挣不完,亲妹妹就这一个。为了身外之物闹不愉快不值得,所以,咱们好好跟姑姑、姑父一起吃个饭,把话说开好不好?”
劝好半天,颜家贵才拧了一张脸,磨磨蹭蹭去换衣服。
“你爸心头憋火,事情会不会被他越弄越糟?”看着颜家贵上楼时还皱着眉头百般不情愿的样子,妈妈有些担心。
颜缘笑笑:“不会,他真不想去,咱们怎么劝都没用,既然肯去换衣服,就是愿意和好。他们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妈妈放心下来,又嘱咐颜缘:“你爸恨死钟宸了,那事儿一直没跟姑姑说实话,你可千万别说漏嘴。”
哎,自己哪敢啊,那不是捻老爸的虎须吗?
到了姑姑家,满屋香气蒸腾。厨房里铁锅滋啦啦一阵阵响起,麻辣、蒜香、泡椒各种香味直往鼻孔里钻。一会儿功夫,桌上已经堆盘叠碗。姑姑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和颜缘笑道:“缘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泡椒凤爪哦。”又面向颜家贵,面容讨好,声音微微忐忑:“哥哥,也有你喜欢的辣子鸡丁、卤煮花生。”
“嗯。”颜家贵淡淡回应了一声:“下酒合适。”
颜家凤双眼一下亮了:“好好,我马上开酒,开好酒。”
姑姑么,还是将哥哥看得很重啊。颜缘和妈妈对视一眼,偷偷掩口一笑。
果然酒过三巡,姑父就将话挑开来说。
“贵哥哥,你别和家凤计较,我也骂过她了。贵哥哥执意要从商场里退出来,想必有哥哥的道理。不管什么原因,自家人闹那些没意思,别人看了也笑话。不就是少挣些钱吗?以前没钱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有这些个票子还不知足?世上的钱挣不完,哥哥只有一个。以后大家少忙点生意,多顾着孩子,比啥不强?”
他看了看颜缘,笑笑:“我们家俊华要是有他缘缘姐姐一半,穷我也知足。”
颜家贵咧嘴想笑,笑了一半,又收回去,模样怪怪的。
所幸姑姑姑父都一脸慈爱地看着颜缘,没瞧见。
姑父抿了一口酒,“吱儿”了一声,慢慢道:“前几年吧,哥哥嫂嫂你们忙,缘缘小小年纪家里家外操持,生得单薄瘦小,我还担心着。这两个月不见,倒是长好了些,个头高了,脸上有肉了,气色也粉嘟嘟呢。”
大家眼睛都看向颜缘,果然见她眉目流光溢彩,气色白里透红,发髻高高挽起,坐在那里笑微微的,下巴微抬,娴雅从容,如梅似竹,有一股傲然之姿,好像一下长大许多。
颜家贵和王绍珍正感欣慰,陡然想起这段时间颜缘和钟宸一个屋檐起居同处,心头又翻搅起来——这股子从容傲然劲儿,像极了那个该死的钟宸!
何爱民浑然不觉,还在发表个人看法:“这丫头不用哥哥嫂嫂操心,是个好样的,倒是秀辉男娃娃皮一些。小家伙现在也念小学了,跟我们家俊华一样不是个省心的,哥哥嫂嫂怕还是要多费些心,不能打敞放。男娃娃不像女娃娃懂事,身板也要长结实才行。”
话里话外,都是别忙着生意多费心孩子的意思。颜家贵这些年早混成人精,哪能听不出来?他很想反驳几句,但转眼看到旁边书桌上,抱着饭碗一边扒拉,一边和秀辉头挨头下飞行棋玩儿的何俊华,想想他的奖状,的的确确比颜秀辉教导得好。至于秀辉,唉,他哪里操过多少心呢?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掉。
两家人这一聚,9点多才散。回到家,王绍珍往女儿屋里来坐下,纠结好一阵才呐呐开口:“缘缘,你姑父说的话我想了又想,是不是我们疏于照顾,你才会被钟宸骗?啊?他大你那么多,又肯花心思讨你欢喜……”
“妈妈——”颜缘无可奈何,抬眼看了看起居室里看动画片笑得傻戳戳的弟弟,压低声音道:“难道您真的以为,钟宸会以骗小丫头为乐趣吗?他有那闲心?”
王绍珍露出复杂的神情,吞吞吐吐:“我听说,社会上有些坏人,专门喜欢小丫头……”
颜缘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半响,她才叹气道:“您觉得钟宸是那样的人?”
当初不知道她是重生的,前世那么爱她的钟宸面对十一二岁的她,也只把她当做小孩子疼着,一丝儿男女情意都没有。但凡钟宸对她这个小孩儿有那么爱意流露,她早就认出他来了。
王绍珍想了想,自己也摇了摇头。如果钟宸是那种混账变态大流氓,以两人往来之密,以他们防范之松,缘缘恐怕早就被他祸害了。
颜缘沉默了一下,看着妈妈的眼睛认真道:“而且妈妈,我并不是小丫头。您的女儿,可比您所知道的要成熟得多。”她想要早早成为钟宸的左膀右臂,襄助他的事业,势必在不久的将来显露自己的才干,也是该给父母提前打个预防针了。
妈妈表情有些凄楚:“你是埋怨妈妈不够了解你吗?”
颜缘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埋怨,我怎么会埋怨您呢?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妈妈,我已经长大了,以后会做很多很多您可能不那么明白的事情。这是一代代生生不息的自然规律。好比您在商场干练智慧的一面,外婆从没见过;钟宸在商界翻云覆雨的一面,钟伯母也并非全然知晓一样。外婆、钟伯母,他们可会失落?他们只会为儿女骄傲。”
妈妈看了她一眼,撇过头去,嘴角微翘,似有讥讽:“我当了你十几年妈,如今,倒要你来教我怎样当妈?”
颜缘握住妈妈的手摇了又摇:“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要怪就怪女儿长得太快。要不您把我变回小时候?要不您就原谅我不会说话好不好?”
妈妈看了看女儿的手,好像从肉嘟嘟软乎乎的婴儿小手到今天,也没过多久,怎么突然就有了自己的心上人,怎么就为了心上人和爸妈起争执了呢?女儿的世界她不懂?女儿的心思她不懂?
她努力想要弄懂。
“缘缘,那你认真告诉妈妈,你到底喜欢钟宸什么?钟宸喜欢你什么?”
颜缘张口结舌。这个,要怎么说?
她紧张地回想着重生以来两人的点滴,挑拣着讲些妈妈或许能体会到的温暖。
初见时,她如何昏迷呕吐,钟宸为她耐心清理,守她到半夜。第二天,陪她玩耍,给她折纸船,说喜欢她,要认她做妹妹。
他给她写信,多忙也会有只言片语,担心她吃不好,在学校附近开了餐馆、面包店和超市,自己吃到好吃的菜,就让餐馆做了想方设法推荐给她。
她初潮,他怎么教她生理知识,给她洗衣裤,换床单。
听说外婆去世,他怎么担心她,宁可冒着肄业的风险,也要从欧洲回来。
……
“不对!”妈妈听着听着,大为皱眉,到最后面上竟然有些薄怒!
颜缘一瞬间有些懵。
“你总说钟宸怎么怎么对你好,我怎么听着这人从一开始就不正经呢!你那时小不懂事,钟宸可是大小伙子,他不懂男女有别?他不怕小姑娘多思多想?依我看,他只怕早就起了狼子野心!”
“还有你!糊涂!别人对你几分好脸色,你就巴心巴肝了?什么哥哥妹妹的?你没哥哥疼?敏章敏学疼你,你怎么没多想呢?齐放对你不差,你怎么也不多想呢?钟宸这些名堂手段,一看就是超出常理的,你一点警惕心也没有,一点不跟大人说,这不对头!”
当然不对头。换了任何人,面对这份无缘无故的好,都会多想几分。但唯有她,甘之如饴,因为她已经发现,他不是别人,他是钟宸。
又或者说,就算他不是那个钟宸,就算他今生待她寻常,她也会一头栽进去。
“当然不对头。”她平静地说:“钟宸待我不纯粹是兄妹之谊,我早感觉到了。我自己何尝不是呢?我没法跟您说清楚是因为什么,您就当是前世有缘吧。”
“他在欧洲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挂念他,我知道,他也挂念我。既然我们已经彼此认定,为什么要白白放过在一起的时间?所以,我不想再分开了。和钟宸在一起这段日子,我很开心,就像丢了最重要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一样。妈妈,您和爸爸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我和钟宸在一起的决心。既然阻止不了,不如顺其自然。您觉得呢?”
妈妈嘴角微挑:“阻止不了就顺其自然?缘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这话,冷静得可怕,一点不像小姑娘。”
“没有人可以天生冷静,妈妈。”颜缘这样回答,眼睛有些发酸。
前世今生,人人皆道她冷静理性。她能不冷静吗?
前世,奶奶遇事就哭,生生将眼睛哭成眼疾,让家里境况雪上加霜。弟弟年幼且敏感多思,身体弱得不行。父母积劳成疾,病痛只能强忍。每逢经济压力格外大的时节,父母都会为钱吵架。
不是不想哭,只是她并非鲛人,泪水毫不值钱。
不是不软弱,只是需藏起软弱,久之便也刚坚。
坡上的庄稼要顾,圈舍里的猪和鸡要顾,家里人的身体和心情都要顾。境况越乱,她就越不能添乱,因为于人于事没有半点好处。久而久之,越遇事,越清冷。就连失去腹中孩子、失去子宫,失去婚姻,她也能迅速从绝境中站起。
生活一次次把她推进坑里,她想爬出来,便只能向上看、往上走。
看着女儿面色一瞬间变幻复杂,似有沧桑,王绍珍不禁讶然:“你怎么啦?”
颜缘眼中微微含有泪光,心里话脱口而出:“妈妈,您以为我想冷静理智?我也想撒娇作怪,想任性就任性,爱怎样就怎样,可生活不允许……”她猛地意识到不对,立刻住了口。
前世,就是这一丝丝儿微妙心理,让她一头跌进了胡志骁的深坑。
世上哪有天生意志坚强的小姑娘?不过忍着苦难顶风冒雪求存而已。她也想要撒娇任性,她也想事事有人兜着,她也想和别的姑娘一样有人买礼物有人哄求有人在耳边甜蜜私语。胡志骁就在恰当的时候,以她最能理解最欣赏的“孝子+才子+爱慕者”的面貌出现,而她,就这么交出了自己的心……
可谁知道,那个在大马路上傻笑着背她,一空下来就啃她的手手脚脚,一发工资就给她买小裙子小蛋糕的英俊青年,最后会让她遍体鳞伤体无完肤?而她,还得靠冷静理智来走出困境。
今生,她时刻担心亲人重蹈覆辙,在弟弟、奶奶、外婆、大表哥身上忧惧重重,更早地承担起了家务和教养弟弟的重任,又哪里去找一团孩气?唯有在钟宸和两个好朋友身边,才有些活泼任性模样。
王绍珍惊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缘缘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生活不允许?你是我们的眼珠子、心尖尖,当然可以想撒娇作怪就撒娇作怪,爱怎样就怎样。听你这意思,是觉得爸妈不宠着你,待你严苛了?”
言多必失啊言多必失!
颜缘赶紧收住思绪,勉强圆回话题:“妈妈,是我说错了。我小时候出过那么多事,您和爸爸管得严些看紧都是为我好,担心我。我怎么会怪你们?妈妈,这么晚了您早些睡,我也困了。”说完,她赶紧钻进被子里。
“妈,晚安,帮我带上门。”
半夜里,颜家贵口渴,伸手一开灯,发现妻子默默抱膝坐在床头,微微一惊,口气不悦:“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呆?”
王绍珍唉声叹气:“想到女儿的事,睡不着。”
“死丫头做了出格的事?老子打烂她屁股!”颜家贵一下想到了别的地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别胡说!”王绍珍嗔怪地看他一眼:“我问她了,钟宸规规矩矩的。”
颜家贵抠了抠脑袋,将腿缩回被窝:“那你睡不着是?”
王绍珍将女儿和她说得话讲了一遍。颜家贵“咝——”了一声,摸了摸下巴,十分疑惑:“这么说,女儿嘴上不承认,其实她喜欢钟宸,就是因为钟宸宠着她?切!没人宝贝她吗?我们对她不够好?”
王绍珍不说话。
半响,颜家贵吞了吞口水,看着妻子有点不敢信:“我们哪点对她不好?她上初中我们还每周开车接送,想买啥买啥,生活费给得多多的,生怕没吃好。这还不够?”
王绍珍皱了皱眉:“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太忙了没陪女儿,没当好爹妈?女儿从小就跟个小大人一样,确实不像别人家孩子那么撒娇任性,一团天真。”
颜家贵不耐烦:“胡说八道,别人孩子撒娇任性调皮作怪那是父母惯的!缘缘我们教得好才这么懂事听话。妹妹妹夫不也说俊华要是有他缘缘姐姐一半,穷也知足的话吗?再说了,哪家父母不是忙东忙西的?一大家人要吃要用,不去挣钱怎么行?他何爱民忙起来的时候,比我们也差不了多少。”
王绍珍看着丈夫,犹犹豫豫道:“你说,是不是小时候我们管束太多了,不让女儿出门啥的?还有那年,你打缘缘打得太厉害了。记得她嗓子都哭哑了,一院子人都来求情。我恍惚觉得那过后女儿再也没个小孩子样,不爱玩也不叽叽喳喳了,你还埋怨向先政把女儿教得老气横秋……”
颜家贵嗤之以鼻:“你是说她捡石头掉河里的事情?怎么可能?那么早的事情你不说我都忘了,女儿怎么会记得。再说了,天底下哪有小孩子不挨打的?别的不说,你看颜秀伟小时候,三天两头被提到院子中间打屁股。他何爱民不也打孩子吗?我们缘缘才挨几顿打?”
王绍珍眉头皱更紧了,这事儿,百思不得其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