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季节》红雨七少

21、我不识相思

　　文：王旭方
　　一
　　??和朋友去逛街，突然下起来了雨。纷纷扬扬的雨丝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我任由自己走在雨中，手中的伞，始终没有撑起。雨，越下越大，我被朋友拉上了拥挤的五路车，车里潮湿湿的，我的前面站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印度男子，你知道，我不习惯把一个与自己年龄相当的男生称作男人。他向我看过来，背靠着我前面的扶手。我转向站在旁边的朋友，轻声对她说，我们下车吧。朋友往后看了看，不远处，有个空位，于是她拉着我的手，朝那走去。然后我坐在她的腿上。打火车站经过时，我突然想，如果此刻，我的目的地是你所在的省，是你生活的那个市，我的心，是不是不会像此刻这般烦厌甚至对周围拥挤的人群感到恶心。我想，我会很幸福地吹着口哨，告诉他们，在列车的那一头，有个人在焦急又欣喜地等待着我的到达，或者，我甚至会突然觉得，周围所有的人都是美丽的或者可爱的，我愿意毫不吝啬对每一个人微笑。
　　??朵朵，我是不是太婆婆妈妈了？这个春天，依然像冬天一样冷，我的手脚依然是冰冷的，就像那年夏天你请我喝的冰红茶一样。我己经习惯了用自己的左手去温暖右手。如果在学校，我会抱着刚充好电的“宝宝”去看湖里的红鲤鱼。你知道，我喜欢看它们自由地游来游去。可是你说你不喜欢鱼。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也没有问。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窥探他人的隐私。即便那个人是你。只要你不说我永远也不会问。
　　??你知道吗，朵朵，我突然爱上了下雨，就在我发短信给你的那一瞬间。我抱着“宝宝”看湖里游来游去的红鲤鱼，突然下起了雨，好大好大的雨。然后我丢下湖里的鱼往回跑。我的前面是个留着长发的美丽的女生，我看到她跑着躲进一个男生的雨伞下。那个男生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她纤细的腰。我就那样站在雨中，看着他们消失在雨中。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雨中，你背着我走过那段泥泞的通往我外祖父家的路，我想你一定忘了，你总是很健忘。就在那一刻，我爱上了下雨。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个女孩幸福的微笑，是的，我非常非常清楚的记得。那天我感冒了，发烧难受，所以我没有及时告诉你。
　　??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听的歌吗?对，就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当我坐在电脑前准备给你写这封信时，习惯性地就打开了酷我音乐盒，正好是邓丽君的那首《甜蜜蜜》，然后我就什么都写不出来了，那一刻，我突然好想去看你，带着我的桃心木梳。可是我还是忍住了。我怕你骂我太傻太任性，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火车站，再也不理我了。我不想惹你不高兴，更不想惹你生气。坐在五路公交车上的时候，我突然笑出了声，你说得没错，我真的好傻，我应该想到的，你不会去车站接我，因为你说过你讨厌等待。可是，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你能爰上等待，就像我突然爱上下雨一样。

　　??二
　　??我的头痛病又犯了，比以前更严重。
　　??为了凑够去S城的路费，我一连两个晚上没睡。你一定又会说我傻对不对，可是当你知道钱对我有多重要时，你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可是，你知道的，我不适合在晚上工作，我的睡眠质量一点都不好。白天太吵了，我睡不着。可是我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有思路，夜深人静时，是我最好的创作时间。我可以畅快淋漓地并且清楚地表达我的思想，还有对你的思念。所以，为了生活，我不得不如此。
　　??我再次去了那家中医院，还是原来那个老先生。相比于西医，我更愿意去看中医。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我的外祖父是个受人尊敬的中医。只是你搬过来那会他不再行医了。老先生还像之前那般和蔼可亲，像极了我的外祖父。他简单地问了些我的近况，我简单的作答，你知道的，在长者面前，我不爱说话，我更愿意听他们讲。然后照例是检查。他帮我把脉时，他的眉头皱了好几次。“脉象有些紊乱”他看着我说，“要保持心情愉快，还有不要长时间看书，这段时间最好不要看书了，你需要休息。”不知何时，大黄进来了，就是以前我跟你说起的那个叫我学姐的男孩。他已经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了，比我高出一大截。他把我吓坏了。老先生给我开了张药单，其实大部分是补脑的保健品。于是大黄先我一步接过药单为我点药去了。我只好坐在那儿边跟老先生聊天边等他。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小男孩了，甚至有时候我觉得他有点像你，一样的有主见，又一样的灰头灰脑，好象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后来进来一个病人，我便出去了。当我坐在那靠窗的椅子上想你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护士小姐认出了我，然后我们就聊了几句，正在那时，大黄提着药回来了。“你男朋友？”这一次，是她先问我。“啊？”我惊讶地张大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大黄朝她笑了笑，样子很诡异。这一次与那一次是多么的不同啊。记得上次我们来这时，是我主动向她介绍你的。那时你还用眼睛瞪了我一眼。自然地，骄傲如你，不会对她微笑了。对于微笑，你一直都很吝啬。你知道吗？在你不慌不忙地拿着药单替我点药时，她悄悄地对我说：“看样子你喜欢他多一点。”那一刻，我的脸刷地红了。真的是这样子的吗？我也不知道，我已经习惯了你这样对我，不冷不热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谁喜欢谁多一点。所以那天走出医院时，我对你说：“以后要对我好点哦，那个的漂亮的姐姐说你一点也不象我的男朋友。”你愣了愣，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你的头还痛吗？就爱听人瞎说。”然后你牵着我的手，第一次，我们并排走着，而不是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在我和大黄走到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时，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我突然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大旋涡的中心，天旋地转，然后我的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时，我已躺在了我的卧室里。我想喝水。大黄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趴在我的床前睡着了。我摇醒他。然后他帮我去倒水。他告诉我我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你把我吓坏了，还好医生说你只是太累了，睡会就好。”他看着我把水喝完，然后问我饿不饿。我点点头，他便去厨房帮我弄吃的了。朵朵，大黄是你派到我身边的天使吗？在我最最无助的时候，他出现了，就像当年的你一样。可是我对他还是排斥的。毕竟，他不是你。这世上还有人可以代替你吗，我亲爱的朵朵？

　　??三
　　??我终于赚够了稿费，我甚至想好了要给你买一件特别的礼物。
　　??第二天清晨四点多，我到达了你所在的S城火车站。火车提前到站了，你还没有赶来接我。不过我依然很兴奋。
　　??天还没有亮起来，灰蒙蒙的。南方的四月，空气依然很冷。我背着大背包站在广场上。我给你发短信说，我就站在售票大厅前面。
　　??车站上的人很寥落。有一个为长途汽车拉客的小贩走到我身边，问我是不是要到外地去。我说，我刚下火车，等下有人来接我。
　　??我们便聊了起来。我穿着那件夸张的韩版外套，把头发束得高高的，看起来很可爱。
　　??聊了几句。便听到你在叫我。我抬起头来，看到你从远处自己跑过来。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头发短短的，瘦，而且苍白。
　　??我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你跑了过来。然后，笑了，又突然想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你需要人来照顾。你从来都不懂得照顾自己。
　　??你跑到我面前，看着我。我想那一刻其实我们应该有一个长久的拥抱的。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个被动者，我已经习惯了沿着你的步伐走。可是我们都站定在那里，沉默地对视，并且始终没有敞开怀抱。
　　??然后你从我的手中把包接过去，说，我们走吧。
　　??于是，再一次地，你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一路无话。你变得很沉默了，而我，早已习惯了听你的，你就像是我的整个世界。
　　??快到你宿舍时，我冻得走不动了，而你并不知道，你一直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我终于倒下去了，而你一直往前走着，没有回头。这个情节在我的梦里上演了无数次。不知你是否已经感觉到了，这一次，你停下来了，站在那，回过头来，看着我，离我五十米的地方。“我走不动了”这是那天我对你说的唯一一句话。迷迷糊糊地，我知道是你把我抱到你的公寓的。那栋小楼，我曾经幻想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不一样。
　　?至今我还记得你为我忙碌的身影。你为我暖好了我带去的“宝宝”，放到我的被窝里，幷时不时地拿去加热。看我醒来，你把热好的牛奶递给我。我说我想洗澡时，你不动声色地帮我把我的睡衣从包里取出来放好，冲好热水，然后带上门出去了。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是一个那么细腻而隐忍的男人。我记住了这些细节，记住了，并且永远不会忘记。
　　??第二天，你请我吃火锅，我陪你买衣服，买日常用品。第一次，我在前面选，你推着车在后面跟着。你知道吗？为这，我乐得一整晚都没有睡。第三天，我吵着要你陪我去跳蹦极。你被我吓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你疯了，你不知道你受不了那刺激吗？”第一次，你对我发脾气，我的眼泪唰唰流了下来，然后我把自己锁在房里，不再理你。终于，你妥协了，答应陪我去坐过山车。你知道吗？其实在我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我就开始后悔，不该那么任性的。那天，看到你紧张的样子，我知道，其实你一直都很在乎我，就像我在乎你一样。只是，你从来都不懂得表达。
　　??第四天，我要回去了，你去送我，S城突然变得很冷，你把外套裹在我身上。火车海没有开，你为我铺好座位。我们坐在车里，你握着我的手，你的手永远都那么温暖。
　　??火车终于要开了，我把外套递给你。你说了句自己小心点，便下车了。
　　??我趴在窗外，你跟着火车走，好像在说着什么。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听到，除了列车发动的声音。后来我的手机响了。你说，我会想你的。我也是。我说。
　　??那三天，我一直很恍惚，我总感觉那不是真的，就像是做梦一样。你知道吗？朵朵，我一直都在想你，是的，一直。

　　??四
　　??今天和大黄去看电影《暖春》，可是我看到一半就哭着出来了。那个小女孩和我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了。大黄坐在我身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朵朵，你知道吗？那天我突然好想打电话给你，好想抱着你哭，不再放开。可是，我不能。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甚至没有了你的联系方式。那次吵架之后，我把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都丢掉了。唯独记忆，任我怎么努力，也挥之不去。
　　??还记得吗？在我父母把我送到外婆家时，我一边哭一边抱着我妈妈的腿，就是不放。其他的小孩子都在那里笑话我，还有个更是放肆地朝我做鬼脸，你狠狠地把他揍了一顿。然后我就放开了，也不再哭了。那时我五岁，你十岁。你说，我的岁数是你的两倍，所以你要叫我朵朵（哥哥）。我说，好。从此每次放学回来你把老师讲给你听的故事讲给我听。我把外婆留给我吃的饼干留给你吃。有一次你讲到一个爱哭的小女孩，并不时地看看我。“朵朵，我不想听了。”我说。你说，“为什么？”我说，“我要回家吃饭了。”我知道你在说我，所以我不想听了，可是你不知道。一连几天我都没有理你，任你喊破嗓门，我就是不出门。后来偷偷地跑到我外婆家，塞给我一张纸，上面画了两只胖胖熊。一大一小，你说，大的是我小的是你。然后我们又天天坐在一起了。你看，从小你就知道哄我。等我上学时，你理所当然地做了我的保护者。在你的庇护下，我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我十五岁那年，你刚好二十岁。你爸爸妈妈要分开过了，你跟着你爸爸，后来你有了一个脾气不好的后妈，再后来你去了S城，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也被父母接回了家。于是我们的联系中断了。可是，我一直是记着你的，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你。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口。我惊呆了，你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男子了。你帮我请了假，然后牵着我的手进了蓝与白茶馆，就是在那里，你为我点了冰红茶。那天我们说了很多。临走时，你递给我一个精致的木盒。“不知道送你什么，就选了它，打开看看喜不喜欢。”我好奇地小心地拆开外包装。“哇”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喜欢吗？”你问我。我使劲地点点头。那以后，你总会地寄些东西给我，幷隔三差五地打电话给我。那时，我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我跟你讲我身边的每一件事。你静静地听着，幷不时地说“哦”“是吗”“呵呵”。末了，我说：“别忘了打电话给我哦”。你总是安静地说：“好的”。朵朵，你知道吗？那时我最高兴的就是接到你的电话。你的声音，总有种可以把我带入天堂的感觉，从此我迷恋上了你的声音。这种微妙的变化是在那次你突然很长时间没有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发现的。我拨了无数次的号码都是提示空号。我快要疯掉了，我整天整天地想你。那样持续了半年，然后我想，大概你把我忘了。有一段时间，我是没有想你的，没有时间想，我让自己做很多的功课，然后我把我们的故事编成一个个童话故事，也就是在那时，我爱上了写作，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再看到你是在四年后，我上大三，在S城，那时你已经离开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还记得我。记得见面的第一句话是“我失恋了”。我失恋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们中间还有另外一个我不知道的女孩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从来都是你哄我的。我们并排坐在S城的中心广场上。你向我讲述了你跟那个女孩子的爱情，甜蜜而浪漫。我不知道，快乐与痛苦，是不是就像光和影一般，彼此对立却又紧密相连。我看着你。并用手为你拭去脸上的泪水。很久以后，你拿右臂环住我的腰，头靠在了我的怀里。我慢慢抚过你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你在我怀中熟睡。后来我向大黄介绍了你。
　　??大黄安静地听我讲着，没有说话直到我把上面的故事讲完。
　　??“后来，你们为什么吵架？”大黄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勉强。”他补充道。
　　??是啊，朵朵，后来我们为什么就吵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