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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番外·童年(二) ——因为最 ...

  •   15.

      在阴冷湿暗的废弃工厂里待着的第二天,总算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胆小女孩的呜咽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明显,那声音打着颤,旋进簇拥着坐在一团团的孩子们的耳里,“呜…呜呜……俺,俺想回家…俺想俺娘了……”

      “哭什么哭!”刚子粗声粗气骂了一句,“烦死人了,闭嘴!”

      那女孩被他吓得呼吸一窒,吸吸鼻子往人堆里靠了靠,捂着嘴收了声。

      晏二娃独自一人缩在角落里。因为他“扫把星”的名讳和斑斑劣迹,愣是方圆半米没有一人敢靠近他。

      他认得那个叫刚子的孩子。说来也巧,他正是当初在山上打野山鸡的那队孩子中为首的那个。刚子机灵,鬼点子比谁都多,因而还很有几个小弟跟屁虫,是孩子王的角色。

      那男人在两天前把他们塞进了这个废弃了不短时间的工厂,除却每天两顿的用餐时间都不见踪影。说是用餐都算抬举了,一锅见不着几星粟米的杂粮稀粥,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说得实在点,猪泔水倒比这淘米的锅稠密些,到底能压压肚里的酸水。

      不过对于闹了饥荒的瓦凤村里饿了不知多久的孩子们来说,或许还真有不少相信着,这就是那男人口中所说的“吃香的喝辣的”。

      男人在合上漆黑厚重的大门前还不忘回头露出一个含三分笑意七分威胁的笑容来:

      “……娃孩儿们,不要顾着自己偷跑出去耍,外边危险着。”

      16.

      废弃工厂的顶部开有一扇通风的小窗,隐隐透得出日光来。

      晏二娃抬头看了看那缕光,抬指在角落里沾了点黑褐的粉尘——那似乎是工厂遗留下来的,带着浓郁的呛鼻味道——往身侧的墙壁上落下“正”字的最后一笔。

      也不是他识字,只是晏富贵的书架上还有不少落了尘的书籍,他有日劈柴回来往晏富贵的炉里添柴火,没忍住偷来一本瞄了几眼,觉得这“正”字方方的,直直的,把格子的四个角角都挤着,一点也不歪,实在是生得特殊,便偷偷记下了。

      这是第五天。

      这么干耗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男人绝不是送他们去做工,去“吃香的喝辣的”,但到底意图如何也不明确;这工厂的位置环境他完全陌生,贸然逃出去等同于送死。

      跟村里养的肉狗似的,被赶着关一个地方,舔点地上的零星碎末,完完全全被动地活着。

      晏二娃望着那扇窗里透出的光线发着呆,脑里乱成一团。

      他抬手去摸了摸怀里贴着心口放的那个小鼓包,四周黑得很浓、像是泼墨,空气也潮湿黏稠,心下却安定很多。

      那扇厚重的门响着沉重的闷响,被人一把推开。

      那男人一如既往的西装革履,身后跟着个粗布短衫的小厮,拖着巨大的锈桶,其内白气氤氲,那股不浓的米香很快在闭塞的空间里弥散开来。

      孩子们一拥而上,碗筷也没有,凑到桶边就把脏兮兮的手往热粥里探。早已饿得眼冒绿光的脏孩子们哪去顾得米粥烫手,掬着就往嘴里倒。

      晏二娃“扫把星”的称号如雷贯耳,他一靠近桶边,身侧的孩子就呼啦少了一大片,都往另一边挤。这不挤倒还好,一挤就挤着了另一边的刚子。

      “扫把星,你挤什么?”

      有了孩子王刚子的这么一嗓子,好有几个总是胆小瑟缩的孩子便有了底气,连带着小弟们一同对他怒目而视起来。

      “对对,你凭什么挤我们!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饭!”

      “每次都是他,烦不烦啊,好自私……”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滚滚滚!”

      晏二娃本没什么反应,一副听惯了的样子,听了这句有娘生没娘养,动作一顿,阴沉沉抬起眼来。

      17.

      地上顿时多了两团黏在一块的泥巴团,还不断扭动滚打着,裹上地面的尘土,活像不断滚动以均匀沾上红糖粉的糍粑。

      晏二娃脸上挂了彩,鼻血汩汩地往外冒;而刚子则显然更惨烈些,额头上渗下的血糊了右眼,伤口上又蹭了沙土,更疼得他龇牙咧嘴。

      男人在一边好生看了一阵戏,倒是终是怕起两人打坏了影响到利益,招呼那个提桶的小厮来把两人分开。

      孩子的力气终究比不过长年干活的男丁,晏二娃和刚子被强迫性地分开,末了黏性极强的晏二娃还凶狠地拽着刚子的衣角撕了块粗布下来。

      他喘着粗气,死死地瞪视着刚子,瞪视着这个强行把他们分开的男丁,瞪视着远处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却亮得像星。

      晏二娃咬牙切齿,却也只闭着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瞪视着,似要将人灼出个洞来。

      刚子被他盯得发毛,却也不能丢了面子,咽口唾沫冲着晏二娃恨恨掷下一句:

      “……疯子!”

      18.

      夜黑风高的时候,刚子果然领着那三五个小弟前来发难了。

      往日顶多是用石子来砸,晏二娃也早习惯了,可今日不同。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面对着的共有五人。

      晏二娃脚下被人暗中扫了一记,上半身又难以招架,底盘不稳,朝前扑将出去,刚子正处在他正前方,好不容易逮住了机会,闷头一拳正中面门。

      虽然刚子也算不得有多强壮,但在这群瘦竿子中间算是体格健壮的那个。这拳里力气用足了十成,晏二娃只觉像是有一记重锤砸下脑仁,视野都泛起血色。

      他脑里昏昏沉沉,半眯着肿眼扫到了四周缩成一团不敢靠近的孩子。

      不知是重影还是如何,黑压压的一大片。

      他想着,都是人啊,好多人,好多……

      但没有人帮我。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19.

      “啊,这是什么?”刚子像是发现了什么,音调拔高了几度,“还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

      晏二娃一听,不顾疼痛挣扎着把手往怀里一探,摸了个空。

      他浑身都震悚起来。

      “这什么啊,就这么点大,还那么宝贝……”他话里带上了点疑惑。

      “老大,这个我认得,是粟米糖,俺娘以前买给俺吃过,很甜的!”

      “糖啊,那好难得,让我来尝尝。”

      晏二娃拼命地挣扎扑腾起来,却又浑身重得像是灌铅,好不容易爬着冲到刚子面前,一口唾沫正砸在脸上。

      “呸!好大股霉味,呸!呸呸!”

      20.

      眼前的血色更重一层,他只觉得周身都被炙烫烈焰包围,没有一处不热得发烧,没有一处不烧得发痛,没有一处不痛得将要生生裂开,将要直直淌出滚烫的赤红的鲜血,要呼啸着、怒吼着,把这一切都淹没,都吞没。

      晏二娃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骤然暴起去把毫无防备的刚子扑倒在地,划了不少口子正渗着血的手紧紧撅住了他的脖颈。

      刚子显然没料到他尚有力气,双腿有些无助地蹬着,双眼诧然地瞪大,喉里嗬嗬咔咔地响。

      晏二娃的力气出奇的大,他奋力踢蹬反抗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放任脖颈处的手越收越紧。

      一边的小弟都被局势的瞬间逆转吓坏了,见晏二娃这般更是不敢上前招惹,纷纷向后缩。

      晏二娃怒睁的眼里,血丝愈发的多。

      “你怎么能,怎么能——!”

      刚子满面通红,眼珠缓缓上挪,干裂的唇间探出舌来。

      21.

      一股巨力从侧撞来,晏二娃毫无防备,被狠狠击了出去。

      刚子总算重获呼吸,连滚带爬地扑腾起来,黏上那个给了饭又救了命的洋服好男人,还记得回头狠狠剜上一眼。

      男人身后还有位臃肿的老妇,发间花白,见状面有愕然,忙弯下身去把刚子捞起来。

      刚子方喘匀了气,正要说些什么,就见妇人把粗粗的老手探进里衣,掏出个不大不小的布袋。

      那布袋上有不少补丁,隐隐透出银光来。

      妇人替他拍着身上的尘土,男人面上又堆起笑,刚子迷茫地眨着发肿的眼,被男人往妇人的怀里再推了推。

      他们的嘴一张又一合,晏二娃受了这么一踹实在没了力气,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大清。

      他用发红的眼瞪视着,刚子被老妇护着离开,三步一回头,走上门外停着的马拉小木车。男人拉开布袋顶端的结,慢吞吞地、一枚一枚地数着袋里的银块。

      男人又清点了一遍那些银元,侧了侧头,目光挪到了他的身上。

      男人反手关上了门,把室外的光线统统阻隔,转身向他走去。

      皮鞋跟敲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笃。

      骨头血皮碰撞在洋货胶底上,吱吱,吱吱。

      他又被无边的黑暗绑住了,比以前的更黑、更冰冷、更可怖。

      晏二娃抹了抹面上那口唾沫。

      ——因为最后剩的那一小包光明也被吃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番外·童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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