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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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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方山岭离市郊还有16公里,整座山被荆棘包围,漫山遍野的绿灌丛左右交织缠绕,市搜救队在山上披荆斩棘4小时,终于开拓了一人宽的小路。
“颜队,你身上那铃铛款式挺老的,天天见你系着,什么讲究啊?”这是市消防大队新进的实习生钱上进,此人刚来不过两个月,但凭借着三寸不烂舌和臭屁性格,和队里上下打成一片,此次搜救的任务,和他也有点关联。
被叫颜队的是市消防第一大队队长颜词,年仅25岁,今年刚刚上任,是有名的面冷心热。
颜词身上的铃铛一路铃铃地响,但熟悉他的人却不感到有什么不适,可第一次和颜词外出的钱上进听的却心里直犯痒,他是有什么事一定要探个究竟的性子,一路上把队里问了个上下,楞是没问出个原因。
这个不能怪他,颜词平时就不爱与人攀谈,更何况这串铃铛从他来大队的第一天就见带着,刚来那会队里的老队员会问问,是不是哪个妹子编的,久而久之,得不到回应,大家也就相视一笑习以为常,默认。肯定是哪个妹子编的。
可颜词好像至今单身。
农历七月底八月初,A市最热的时期,汗从头皮里连着热油留出,把脸上的皮肤烤至通红,颜词把头盔摘下,右手抱头从左往右向后捞了一圈,汗如雨下,耳后一块扎眼的白才能分辨出他的本来肤色,而现在他和这片荒凉的从棘也什么区别,黑灰黑灰的脸上挂着两颗黑珠子,此时正拿着地图,半蹲了下来。
钱上进连忙上前,蹲在颜词旁边,殷勤地扇着风。
“颜队,消息也不知道真不真实,咱们走大半圈了,连鸟的影子都没看见,要不……咱撤?”
已经接近下午两点,高阳压顶,队员们越走越没劲,就连一向主张速度办事的颜词也就地停留了,钱上进心里的没底也漏出来了。
钱上进有个驴友徒步行群,前天群里有人途经方山岭,拍到一群珍珠鸟被困在山上,有个人还录了视频,虽然看不太清鸟,但从视频里的声音来判断,被困的鸟数量很多,钱上进把他的发现汇报到上面,引起了上级的重视,也就有了今天这一趟。
别说鸟影了,就连鸟毛都没看见的搜救队早就有撤的想法,但市消防队的颜词是个一条筋,队里都知道他的办事风格,不达目的不罢休,大家心里有抱怨也只能放在肚里。
“撤队。”颜词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了,他起身速度很快,一米八的个头一下从人群里窜起来,身量挺直,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哪怕他现在左腿在微微抽筋,那是他当兵时候留下的老伤了,只要一爬山就会腿抽筋,平时没事。
一阵清风吹来,队员上下轻松惬意,尤其是钱上进,他是个藏不住情绪的半大孩子。本想借着领导大发慈悲,继续追问刚才颜词没回答的问题,可一看颜词比刚才更严肃的脸,钱上进硬是把话吞了下去。
铃铛一路响的轻快,两个分队从反方向下山,车就在眼前,年轻的队员已经连跑带冲到了山下。
“啊…”颜词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的惨叫声,他回了头,队里的行侦老刘和他对视了一下。
“啊…”声音比刚才更重了,颜词的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下,其他人也感觉到有其他生物在附近,纷纷落了脚步。
“啊…”声音变得异常痛苦,如有人把刀子插入喉咙,声音含着血,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最后,久久的不再出现声音,仿佛已经死了。
颜词突然往左侧灌木丛里钻,只见一颗长满刺的荆棘树上挂着一只异常漂亮的鸟,那鸟已经死了,它把自己刺进了荆棘树上。
“这……这……为什么呀。”年轻的队员有些口齿打结,大家头一次见这种鸟自杀的场面,显然都有些吃惊。
“立刻给队里打电话,就说我们发现大量珍珠鸟被困在山上,请求支援,还有,别忘了给动物保护协会打电话。”救援队的队长吩咐道。
“这里是他的归宿。”颜词已经定着眼睛看了很久,他没有想到,原来肖沉说的是真的。
“你说什么?”大家陷入了忙碌之中,没有人去深思颜词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并把它概括成他和其他人一样,被鸟自杀这场面吓坏了神经。
冬天:十二月,B市极冷,中国最北的地方,一中篮球场上,几个身穿校服的高中生围聚在一起。
“肖沉,你丫脑袋被驴踢了,这么冷的天到篮球场上取暖。”袁峻柏捏着校服领子捂住两个被冻得紫红的耳朵。
肖沉从手心哈着热气,随即给了袁峻柏当头一棒:“就你冷,就你冷是不是,老子不冷,颜词不冷,就你瞎比比。”他冷不丁的瞟了一眼颜词,把围脖卸下,“老子基因就是好,来这地三年,也没给冻个小感冒出来,不像某人……来,老子赏你了,别说我又带坏三好学生。”肖沉把围巾往左边一抛。
颜词站着一动不动,他鼻尖的热气一阵接一阵,眼眶红中带着水汽,但仍然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干,颜词他系着围脖呢,给我用。”袁峻柏把颜词手里的围脖顺到自己手里。
肖沉一抢:“你丫皮糙肉厚,人……病号呢,没点眼力见。”袁峻柏嘟囔着偏心偏到北冰洋了。
“诶…嗯!”肖沉用手肘撞了撞颜词,把围脖塞到对方手里。
“肖沉。”颜词猛地说话。
肖沉咯噔一下,这是冷战一个星期以来,颜词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照顾我是不是因为我妈?”颜词讲话的时候,眼睛会直勾勾地看着人,那种眼神是有严谨有专注有温情,复杂而深沉。
肖沉怔住了,他以为颜词要冷他整个学年:“那当然……肯定……可不就是你妈,他要是给我个毕不了业,我爸非宰了我。”
是你妈就有鬼,我他妈跟你好,跟你妈有啥关系。可话到嘴边,肖沉就开不了口。
颜词立在寒风里,风骨犹在,脸上没半点波澜。
7天前,高三办公室。
颜丽溪呵斥着:“我以老师和学生家长的身份警告你,你给我离颜词远点,他是考清大北大的,你要是耽误了他,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
“如果我再发现你带颜词逃课,我不会放过你。”
最后肖沉乖顺着:“是是是,颜老师放心,我肯定好好照顾……哦,不……我肯定离颜词远点,觉不耽误颜词考清大。”
“出去……把门带上。”
颜丽溪扶正眼镜,心里的火药味终于熄灭,转而又陷入委屈之中,颜词是她的独子,她跟颜词的爸爸离婚离得早,颜词是她精神上唯一的寄托,一直以来,颜词也做得很好,从小到大,无论是成绩还是品行上处处拔尖,颜词相比同龄男生更成熟,初中以前颜丽溪没怎么操心过,高中升入市重点,颜丽溪亲自把关,从高二分科开始一直担任颜词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可是自从颜词认识了肖沉之后,颜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两人多次逃课打架,甚至有一次被颜丽溪在网吧抓到两个人纹身,那次她气得住了院,但好在颜词的成绩争气。
“没种。”颜词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你说啥?”肖沉转了个身,走到颜词前面,风很大,他要把耳朵贴近才能听清颜词说话。
“我说你断子绝孙的命。”颜词加大音量。
肖沉肃然一笑:“那肯定是你的功劳。”
颜词的唇角微微上扬,但仍旧不看他,只见天空里闪过一只五光十色的鸟,在阳光的反射下浑身都散着彩光。
来了,候鸟迁徙。B市以广袤的原始丛林出名,每年有大量的鸟从全国各地飞来这里过冬,然后在这里安家,三天前新闻里说有一大群翡翠鸟从西波利亚北远渡而来过冬,数量庞大,是百年来的鸟类迁徙大奇观。
大部队马上快到了,他们等了一个早读,宋柯被叫去买早餐,还没回来,这会离上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
“来了来了。”袁峻柏向着天空招手道。
起初只听咿咿呀呀的声音,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鸟鸣,这群鸟飞得极底,人在地面上甚至看得起模样,一只挨着一只整齐有序排成田字格,整个操场天空像撒了一张七彩斑斓的渔网。
“你说,它们到了丛林,还会回去吗?”宋柯不知什么时候提着豆浆油条回来了。
“会。”
“不会。”
宋柯看了看肖沉,又看了看颜词,往嘴里塞了跟油条。
“从科学的角度来分析,会。”颜词接过早餐,掷地有声,没多强调半个字。
而其他人纷纷点头,他们习惯了颜词的权威发言,只要颜词说的,肯定是最科学的。
“从非科学的角度来说,它们是回不去的。”肖沉收起一贯的顽皮作风,眉眼间有一抹担忧出来,“它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是为了寻找归宿,它们是来自杀的。”
“你丫想象力真丰富。”袁峻柏嘬了一口豆浆,半杯没了。
“愚昧。”颜词保持一贯严峻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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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救行动持续了一天一夜,颜词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回到单位,钟局让他带着部下回家休息,转由后续队员继续排查,媒体也尤为重视,现有不少动物保护志愿者参与救援中,颜词把工作报告签了,换了常服。
“颜队。”秘书小张从办公室走出来,“这是上次行动的汇报材料,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嗯。”颜词边走边看,目光被第一栏上的法人代表:肖沉吸引住了。他的生活里很多年不曾出现的名字,颜词的心像浇了一层烈火。
“没什么问题。”颜词把文件还给小张,离开了大楼,车里,他的心突突的跳动飞快,他打开手机查看短信,第一条写的是:
明成风投有限公司,地址:A市午江路112号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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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市市一中学校对面的巷子。
“接着。”肖沉把一串铃铛抛给身后3米处的颜词。
“小卖部买的。”
“等会人来了,你就赶紧跑。”
“为什么要跑。”
“你跑了,我才好下手。”
颜词往前走了两步,把铃铛塞回肖沉手里:“我不走。”
“那群孙子动手从不手软。”肖沉打量着颜词,皮薄肉嫩,要是掉他们手里,他得多心疼。
“哦——那我走了。”说完从肖沉里面拿回铃铛,掉头小跑着,“等我跑远了你再动手。”
肖沉呆了,道:“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你肉厚,打不死。”颜词扬了扬手里的铃铛。
“以后少给我惹事。”肖沉在后面叫着。
“下次再说。”颜词回眸邪笑,好像吃定了这个人会给他收拾烂摊子,总是在他能力范围内肆无忌惮的惹是生非。
而肖沉也会不亦乐乎的帮他摆平,比如这次,颜词就因为一个不爽得罪了三中高三部的几个老大。
叮铃铃……远处清脆的声音消失在了小巷尽头,另一头,几个留着厚刘海染着红毛的人堵住了出口。
“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肖沉轻蔑一笑,显然不把这几个个头还没他肩高的人放在眼里。
……
1839797xxxx
短信末了,是这家公司联系人的电话。颜词像抓到了什么不能明说的漏洞,身体里的血液一瞬间沸腾了,时隔多年,只要听见肖沉的消息,就淡定不了的脾气从来没改过。
高三6月底,B市,市一中操场。
骄阳似火的天气,依然要开的动员会,这次公布的是校百优通报奖励大会。
“通过你们三年的努力,我校再一次摘得市第一名的荣誉,我们不负众望,重拾去年失去的金牌,现在,我将代表校方对我校百优生进行点名嘉奖,请念到名字的同学到主席台前。”
……
“第十名颜词。”
“曹主任。”高三年级组长悄声提醒,意思是颜词现在被颜丽溪叫去办公室,可能无法到场。
曹主任微微点头直接过渡到第十一名。
操场左侧,林荫道往里走,高三办公室。
“665.颜词,我辛苦培养你十八年,你拿这种成绩来回报我?”已经是第无数遍的查询和确认颜丽溪还是难以相信这串数字。
语文127.
数学122
英语146
理综270
“颜词,你对不起我,我恨你。”颜丽溪哽咽了,她的内心到达了极度的痛苦,颜词是她理想的寄托,当这个理想变成泡沫后,留给人的就是翻来覆去的煎熬。颜丽溪苦想的很久,仍然找不到为什么。
尤其是数学成绩,颜词的数学天赋极高,高三一年他拿满分的次数不下二十次。那些不拿满分的考试,149占了多数。
总体来看,颜词的成绩都很出乎寻常,这个成绩是一个不可能的概率。
最让颜丽溪痛苦的除了成绩,还有颜词的态度,从成绩出来至今,他未曾有一丝遗憾、自责。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个清白。
因为他的成绩,市一中开了紧急会议,全高三的老师动员自己的力量帮彻查颜词的各科成绩,这件事甚至上报到了省教育厅。
然而教育局给到的答案是:该考生考试成绩核对无误。
“复读。”颜丽溪扔下两个字从颜词眼前离开了。
颜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又怎么经过操场,怎么从众目睽睽的眼光里走出校门,他很坚定,仿佛考试失利这件事并不值得多么伤心。
许久,他拨通了肖沉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肖沉略带怀疑的口吻。
“骗子!”肖沉挂了电话。
“颜……”肖沉来不急说完名字,就听见电话里头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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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门口:
“哎,我爸的同事是教育局的,你们知道吗?颜词的数学后面的大题没做,语文作文竟然只写了一半。”一女生道。
另一女生道“啊,我就说嘛,颜大怎么可能只考665,太可怕了,大题没做还能考665,真是望尘莫及。”
第三个女生道:“可让我好奇的是,颜词因为什么做不完题。”
“诶,你们听说了肖沉的事吧?”扎着丸子头的女生说。
“你说他考了市文科状元这事吧。”一女生道。
“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另一女生道。
“什么嘛,明明就是深藏不露,我们同班一年,肖沉的成绩就没出过倒十。”第三个女生道。
“对,你没见七中过小人得志的样,出了个文状,说话都带着趾高气扬的劲。”扎丸子头女生道。
“怨不得人家七中,咱们学校不给肖沉报名,要我说这就是变相赶人。”一女生道。
“对啊,要不搁谁也不会放着重点高中不读,去读一个年年倒一的学校。”另一女生道。
“七中也不知道烧什么高香了,今天的文科理科状元都在七中。”第三个女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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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分科,分班,忙碌的时期。
文科|理科?
高二(16)班56名学生,被瓜分到不同的科班。
“颜词,理科高二(9)班。”
听到消息的,就要收拾书包去本班上课了。
“肖沉,理科高二(9)班,我说你一个数学只做选择题的去读理,是打算给我们文科的同学减轻高考压力吧。”原班主任挖苦道,他的双眼合拢成一条细缝,里面放出一道闪光射向肖沉。
肖沉着口便道:“没办法,低调不了,救人于水火是我辈职责所在。”
一时间紧张的气氛被肖沉吹得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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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9)班教室门口。
“报告。”颜词把右手象征式的抬了抬,讲台上站着的是他熟的不能再熟的老妈。
“报告!”
颜词尚未放下手臂,耳边却想起一声高亮的报告声,他斜视着上挑,肖沉。他在心里默念了他的名字,紧接着说道:“跟屁虫。”
话一脱落,脸颊不自然泛起半丝红晕,没来由得竟有一缕微光撒入,照得人好不快活。
只见肖沉半靠着门框,正虎视眈眈地瞅他,颜词又起了肖沉肯定要吃自己的错觉。
肖沉就是头狼。
而且是看起来就很不好伺候的狼,不是给几块肉就能打发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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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他骗自己,已经是一件正经事,颜词这样安慰自己,哪怕因为肖沉,导致他没有读大学去入伍当兵了。这个骗子总是轻描淡写就把自己的人生扭转了。
那些年的玩笑话,考不上清大你什么打算——没想过第二条路——你呢,毕业之后什么打算,颜词没提考什么大学,肖沉的成绩……问了也白问,大学是无望了。
我……参军吧,挺好。肖沉点点头表示认同的意思。
颜词看看他,也点点头,是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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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词开着车绕到午江路,原来他回来了,北大才子又是国外镀金回来的金融硕士,四号四楼,公司已经修缮得很妥帖,从楼下往上看,只觉得自己和肖沉之间的距离有天地之高。
另一头,明成风投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小李正和肖沉交流。
“董事长,颜队未来三天休假。”小李把他打探到的消防大队作息时间表交到肖沉手里。
叮铃铃……
正在路边停靠的颜词接听了电话:“喂,您好,我是颜词。”
“我肖沉。”
还是那么轻佻,还是那么容易就俘获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