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抉择与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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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你来美国多久了？”流苏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答：“三年多了。”
“我来有十年了。”她缓缓靠进沙发靠背中，声音变得有些遥远，“那还是九八年，我兴高采烈地拿着录取通知书，放弃了国内念了一半的文凭，来到这个地方，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读起了当时最热门的IT专业。漫漫，你应该能想象到，一个既没钱又没背景没依靠的穷学生在这里的生活。”
我点头。
很累，很辛苦。
经济与精神生活的双重匮乏，脑力和体力的双重疲劳，学业跟生活的双重压力，让很多人疲于奔命。
“那个时候我随身都带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天挣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一角一分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上面收支不平或者出现赤字，我会急得连觉都睡不着，拼命地出去找零工干，不然的话，第二个月月初没办法交房租水电费，房东就会来撵人……那种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扫地出门的日子，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
第一次听流苏提到这样艰辛的过去，我觉得有些恍惚。
看着眼前衣着不凡艳光照人的她，我努力在脑海中勾画那个为了五斗米而起早贪黑的流苏，忽然发现很难。
很难将现在这个她与过去那个她联系起来。
“觉得不可思议吧？”流苏似乎知道我的想法，笑了笑说：“没想到我还有这样的过去？”
“是没看出来。”我实话实说，“长了一副千金小姐的气派，没想到也遭过穷罪。”
“呵，当时为了省钱，我每天早上跑步近一个小时去学校呢！不然我这双腿能有这么结实！”她拍了拍引以为傲的长腿，笑，“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让人想不到的是，三年后我毕业，却正赶上美国IT泡沫破灭，经济衰退，大幅度裁员，我这种人成了最滞销的产品，到哪儿都没人要。那个时候，我的学生签证眼看就要到期，工作却丝毫没有着落，这么几年的辛苦就跟打了水漂一样，绝望得跟什么似的。”
我唏嘘不已。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这八八九九正巧都被她碰上。
“我家那个，就是在这种时候向我求婚的。”
“啊？”我颇为惊讶。
“呵呵，我当时跟你现在这个表情差不多。”
流苏喝了口酒，继续，“那个时候我们认识也没多长时间，吃过几顿饭，看过几场电影，偶尔一起出去跳跳舞，要说到爱，我还真没有那份感觉。可是，他钱，有房，有车，有非常体面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他是美国公民。而我，什么都没有，没工作，没车，没房，还面临着身份失效被遣送回国的危机，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沉默。
这是一个没有圆满答案的过去时。
流苏也没想着要我回答，又说，“当时我问了很多人，人人都说，‘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答应，当然答应了！’我说，‘可是我跟他没有爱情啊。’人家就笑了，‘爱情？爱情能吃能穿能让你解决身份问题留在美国？别傻了！爱情跟面包，罗曼蒂克白日梦跟结婚搭伙过日子，你该知道选哪个！’”
话说得急了，她呛了一声，缓了缓才道：“是啊，人家说的都对，现实就是这么明摆着的事情嘛，我想不出理由去反驳，甚至感觉其实就应该这样，有什么不好的？人家不都这样过活的。是没有爱情，可是，没有爱情怎么了，爱情本来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为了一点点的虚无，放弃到手的金龟婿，那不是吃太好撑着了吗？更何况，我当时连吃好都算不上！所以，我答应了。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面包。”
没有选择的选择，仿佛是被乌云笼罩着不下雨亦不见阳光的日子，灰蒙蒙一片，看不清，又无法后退，只有硬着头皮向前。
我能想到流苏做决定时的干脆与决绝。
闭上眼睛，将自己往后的人生压在这天上掉下来的婚姻上。
可惜，婚姻有时候是比赌场还要可怕的地方。
一旦压错宝赌输了，赔上的东西可能让人一辈子都无法承受。
“你看，这就是我冒险付出的代价。”流苏耸了耸肩膀，试图用轻松的口吻缓解沉闷而压抑的气氛，“没试驾就把车买回了家，回来发现零部件有问题还无法退货，你说，我是不是很衰。”
我努力笑笑：“所以说婚前同居很有必要哈。”
“不仅这样，还得拿放大镜观察仔细咯，千万别等着婚后才慢慢发现对方无法弥补无法更改的缺陷。”
性格是可以故意隐瞒的，所以，“放大镜可不够，得显微镜！”我郑重纠正。
“而且，婚证所里头一定要挂巨型横幅提醒大家——结婚如同进赌场，衰人如狗禁止入内！”
酒吧里的音乐忽然换了调调。曲子天籁一般，悠扬地蔓延。轻灵的如妖般的嗓音，百转千回无懈可击，每一句都拨动着内心最深处的知觉，让人陡然地无措起来。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How coul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so bad？
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Like dying in the sun，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Like dying……”
我同流苏再次沉默了下来。
一种难言的气氛氤氲弥漫。那种感觉，像是全身都轻飘飘浮在了空气里，没天没地无限延伸，有着恍若死亡般的自由空灵，而心却像是被什么攥紧，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努力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发现，任何的安慰都显得矫情而苍白。
事实上，一个内里溃烂的伤口，无论外表如何涂抹掩饰，都只会让伤势更加恶化。而最有效的治疗，是撕开创口，让鲜血和着脓液流出，这种方法虽然疼痛，却可以将隐患彻底根除。
于是，我问道：“你打算离婚么，流苏？”
流苏的手绷紧放松，绷紧又放松，反复几次才幽幽道：“我想离。可富足的日子过太久了，回头再看看以前的穷日子，觉得怕，很难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人性的弱点。
当初在湍急的河流里摸石头趟水，虽一步一个小心，却仍紧紧抱着怀里的理想不放；可如今康庄大道通畅奔放，那些曾经的梦想，却早已被失落在来时的路上。
路过的，经历的，怀想的，一个回头或者一个甩手，不小心便丢失遗忘了。
物质环境的变迁，不仅仅容易影响人的价值判断，更容易模糊人的理想追求。
当野生的鸟儿习惯了家养的食粮，即便打破了笼子，也不见得就会振翅高飞。
借用了阿修理论，我说：“高稳定格局的婚姻是由爱、性和钱组成的。要维系一段正常的婚姻，这三样至少有两样必须满足。而你的呢？”
我决定做一回尖锐的自己。虽然大部分时间，我将自己最平和的一面展示给众人。可流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无法眼看着她的人生一塌糊涂。
“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这样低声下气，曲意逢迎？”
流苏垂下眼帘，避开我直视的眼睛：“不，我已经将自己的底线放低、放低、再放低，低到无法再低的地步，我已经没有空间再容纳更多的委屈和伤害了……可是，即便这样，要挣脱束缚走出去，对我来说，却仍是一个困难的抉择。我的心不停地喊着‘我要出去’，可我的身体却停滞不前。漫漫，你能理解我的这种踯躅和犹豫吗？”
我狠狠闭了下眼睛，握紧她的手。
怎会不明白，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理智与情感、人世无常与内心欲望交织而成的矛盾？
怎会不明白，当矛盾变得残酷激烈时，内心那种无助不安犹豫冲突，试图原谅却无法饶恕的感觉？
即便万人都说流苏贪图享受爱慕虚荣，我却知道，那个身在灯火眩目光影流淌中的她，内心深处的孤独无望。
那么多的艰难时光，失意、伤害、矛盾，痛苦如同倒刺，生长的同时在扎穿她自己。
可当抉择来临时，未知的人生在眼前展开，苍茫的未卜也同时展现，那内心的焦灼、恐惧、挣扎和无助，又怎会比种种痛苦更少？
我为她觉得心痛。
因为我知道，她倔强的本质。
我知道，她无法妥协。
如果不出来，迎接她的，必定是毁灭。
可她目前缺少的，是一种动力、勇气以及支持。
“许多年前你什么都没有，却拥有完整赤纯的心；如今你什么都有了，却独独没有自我。”我拍着她的手背轻声道：“流苏，路是人走出来的。无论你选择走哪一条，始终记得，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我看见一滴晶莹的泪，溅落在橙红色的酒杯中。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抉择与勇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