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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柔富贵姑苏城 隆庆六年的 ...

  •   隆庆六年的三月初九,天雅班回到了他们的家乡——姑苏城。
      明代后期的姑苏城,正如《红楼梦》中所说,最是红尘中一二等风流富贵之地。就像古希腊时期的雅典城,中华文化的灵性在这里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在儒家占据着文化宗主地位的中国,如果中国人有三分灵性的话,那么一分在苏州,一分在杭州,还有一分全国就得雨露均沾了。或者说,如果中国也有七个缪斯女神的话 ,那么三个住在苏州,三个住在杭州,还有一个就在全国巡视了。
      9527唐伯虎先生曾经这样写苏州:
      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
      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
      五更市卖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
      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
      如果说唐先生这个土生土长的苏州才子这样写有吹捧家乡之嫌,那么几十年后的湖北才子袁宏道又说了:无论山川、人物、歌喉、海错、百巧、高士,京都要胜过苏州都难,这个地方已经洋洋乎有大国之风了。可见这里的人物之稠密,思想之宽容,工商之繁华。
      在这个地球上,十六世纪的苏州,就是二十世纪的纽约。
      所以当杜朝若一踏上姑苏城的阊门码头,看到眼前闾檐辐辏、万瓦瓮鳞的场景,就小小地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感叹道:“姑苏城好繁华呀!”心想这回她的明朝创业计划或许能够梦想成真。
      “杜姐姐,你是第一次来苏州?”一旁从船上卸戏班行李的沈歌苏听了她的感慨,就跟她聊了起来。
      “或许吧,反正现在的记忆中我是第一次。”杜朝若道,心想现代她倒是来过两回苏州,但在这明代肯定是第一次来呀!
      “姑苏城里有很多热闹好玩的地方,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带你去走走。”沈歌苏热情道。
      “好呀,有你这个土著领着,就不怕错过什么好玩的了,哈哈。”杜朝若笑道。
      “沈哥哥,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俞文筝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也急忙凑过来道。
      沈歌苏面露难色。
      杜朝若则大大咧咧道:“好啊好啊,同去同去,人多热闹大。”
      俞文筝朝沈歌苏哼地一声嗤笑了他一声:“小气。”
      沈歌苏尴尬地小声道:“我又没说不带你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把行礼搬下了船,一路逶迤来到城中三香街仁和巷的富豪季承昌家中。
      季承昌是嘉靖朝的盐运御史季长庸的长子,花了吃奶的力气也就考了个秀才功名,靠着老子多方运筹,才在苏州府谋了个正八品的经历职位,也算有了个官身。季长庸死后,季承昌继承了季氏家族的家产,成了季氏家族的族长。
      季承昌是个昆曲发烧友,家中养了一个二十人的女乐班和一个十人的男优班。但是他的优伶们竟然还不会演唱近几年一直很红的《浣纱记》,在二月十八姑苏城的老郎庙曲会上被江南士绅们好一阵揶揄,搞得他好没面子。于是他一心想提高他的优伶们的技艺。
      俞烟庐混迹昆曲行当三十年,是姑苏城内生角旦角兼长的一位名角,这出《浣纱记》尤其唱得出色,于是季承昌特地高薪聘了俞烟庐为他的男□□伶们教戏。
      本来戏班子在乡下唱戏一般要唱到五六月份农村夏忙之时,他们才回家歇歇。因为夏忙时乡下人都忙着农活,没人来看戏了。但是这次俞烟庐接了桩大生意,就提前结束了乡野草台戏的演出,早早回到了姑苏城。
      姑苏城里三香街上,窄窄的仁和巷尽头,藏着一座大大的园林——旖旎园,乃是季承昌众多产业中一家人长住的物业。
      旖旎园内高堂广厦,水环山立,亭榭参差,花木掩映,绝对是一处风雅幽静的所在,若遇上那晨雾夕岚,衬上那星光月影,那简直是人间仙境一般的存在。
      季承昌安排天雅班的人住在旖旎园一个独立院落——鳞次院中。这鳞次院位置很独特,北院门临街,西院门临河道码头,南院门与旖旎园后花园门隔着一个天井两两相对,与旖旎园既相连,又独立。这个院子交通方便,设计巧妙,是主人接待客人的好地方。
      天雅班内在姑苏城内有家的成员都回家居住了,没家的成员就跟着班主俞烟庐住进了旖旎园。当天,班子里的人到鳞次院后分配房间,整理行李铺盖,忙了半天后就晚了。众人休息不提。
      第二天,俞烟庐和汤星颜就带着班子里的优伶们去季家优伶班子所在的梨雪院教戏了。杜朝若则把宁儿留给陆罗衣照看后,就背着一包肥皂上街寻找经销商去了。
      出了北院门,就到了十里街上。杜朝若沿着街往东走了三百米,就发现了一家“康记南北杂货店”。于是她兴冲冲地走了进去。
      柜台里有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老的头戴小帽身穿褡护像是个掌柜,少的身穿粗布短褐像是个伙计,还有两个客人。两个客人一个买了两把马毛牙刷,一个买了个火镰。等两个客人走了后,杜朝若立刻满面堆笑地走上前去。
      “两位好,我想问一下贵号可有洗衣皂卖啊?”
      “洗衣皂是个什么东西?”那个年少的伙计问道。
      “就是可以洗干净脏衣服的清洁剂。”杜朝若尽量说些他们能听得懂的词语。
      “皂角倒是听说过,不过这东西皂角树上有,没人到店里来买的。”伙计道。
      “那猪胰子有吗?”杜朝若想起来这东西现在应该是有了。
      “猪胰子有,三十文钱一块,你要多少?”伙计问。
      “呃……两位,小女子有一种东西叫肥皂,用来洗衣洗澡洗脏东西能洗得非常干净,比猪胰子效果好但比价格却比它低多了,是我们家作坊里生产的。我想请贵号代销,不知贵号可有兴趣?”杜朝若说明来意时,两眼盯着那一言不发的老者道。那掌柜金鱼眼厚嘴唇,看着倒还忠厚。
      “姑娘,你这东西好不好要用了才知道。”那掌柜道。
      “对对对,掌柜说得对。我带了一块脏抹布,马上洗给你看看。”杜朝若马上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块脏抹布道。然后她看了看周围又对旁边的伙计道:“敢请这位小哥为我打一盆清水可以吗?”
      掌柜给伙计甩了个眼色,伙计立刻走出柜台走到店铺后院去了,不一会儿就打来一盆水放在柜台上。
      杜朝若立刻拿出肥皂来就着清水把脏抹布洗干净了。
      掌柜看着水中丰富的泡沫和干净的抹布,也露出了惊讶之色,拿起杜朝若包袱里一块肥皂掂量了一下问道:“你这么一块三两重的肥皂卖多少钱?”
      “只要十文钱,便宜吧?如果是批发,价格还可以优惠一些。”杜朝若谄媚道。
      “嗯,价格是不错。但是…….”掌柜沉吟道。
      “但是什么?掌柜但讲无妨。”杜朝若热切地看着他道。
      “但是我们不知道的有两点:第一点,你这个东西换了其他的脏东西能否洗干净;第二点这东西有没有毒害作用,它的安全性你能保证吗?”掌柜拈着胡须也斜着一只眼睛看向杜朝若道。
      “当然能保证,肥皂完全没有毒害作用。”
      “那…..要不这样吧,你每天来我店里帮我洗一次脏衣服,如此试个七天,如果七天后,我们的脏衣服能洗干净,且你的手也没有出现被毒害的现象,那么证明你的货物确实价廉物美。我们店就进一批你的肥皂帮你试销,如果销量好,那我们就签下文书,我店替你长期经销如何?”掌柜盯着她皮笑肉不笑道。
      杜朝若见他诚意不足,但为了她的创业大计,她仍然笑着道:“行,掌柜,一言为定,我明天再来当面洗给你看。”
      说完,她包好包袱,甩上肩头,跟那俩人道了声再见就出了这家康记杂货店。
      杜朝若走遍了旖旎园周围的十里街、三合街等四条街,去了十几家杂货店推销肥皂。但是那些店家对这样新东西的接受度不高,一个个都犹豫不决。杜朝若把带出去的一包袱肥皂都当赠品送给了这些店家,让他们试用,期望他们试用后能找她来订购产品。
      一天下来,杜朝若已经精疲力竭。回到鳞次院已过了晚饭时分,她先去厨房吃了些生菜冷饭,吃完了就到俞文筝房间去把小宁儿抱来,打来热水给自己和宁儿洗了洗就忙不迭地爬到床上去睡了。
      第二天,杜朝若早早地起了床,给宁儿喂好早餐后就把他交给俞文筝看护,然后又拎着一包袱的肥皂出门去了。
      先是跑去康记杂货店给掌柜洗脏衣服,然而拎着肥皂到处去推销。这次她的网撒得更大了,酒店、服装店、鞋店,各种店铺都去推销。然而带出去的赠品全送完了,也没有一家立刻答应帮她推销产品的。杜朝若眼看肥皂快送完了,就又购买了一堆原料带回鳞次院准备再生产一批肥皂。
      第三天早上,杜朝若如期跑到康记杂货店去洗衣服。
      一进康记的店门,那掌柜就对她点了点头又转头向后门口努了努嘴。杜朝若朝后门口望去,一大木盆脏床单已经放在那里了。杜朝若肚子里把他祖宗三代的老母都问候了一遍,但脸上立刻眉开眼笑地点头哈腰道:“呵呵,掌柜,我马上来洗。”
      杜朝若把木盆搬到店铺后门口的河边台阶上,在河水里浸湿了床单后,拿出肥皂开始吭哧吭哧洗起来。洗了半个时辰终于把一大盆床单洗好了。于是她把装着床单的木盆端到柜台上。
      “掌柜,你看,这肥皂的效果怎样?洗得很干净吧?而且,我的手也没问题,说明肥皂是完全无毒嘛!”杜朝若把手摊开举到那掌柜面前翻了两翻给他看。
      那掌柜突然抓住杜朝若的一只手,肆意的抚摸着,色眯眯地笑道:“确实不错,这手依然是又嫩又滑的。”
      杜朝若顿时恶心欲呕,正要用力挣脱的时候,背后一阵风袭来,杜朝若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她身边就多了个人。来人一掌拍出,“啪”地一声巨响把那掌柜的肥掌打得甩了出去。顿时,那掌柜疼得龇牙咧嘴,双手索索发抖。
      杜朝若一看来人竟然是汤星颜,暗道不好,竟然被他发现翘班了。
      汤星颜一把抓起那掌柜胸口衣襟,冷冷道:“老流氓,以后再敢欺负我家娘子,可要仔细你的皮!”
      “什么,她是你老婆?”掌柜气呼呼地看了一眼杜朝若。
      杜朝若摆出一副吃惊害怕的表情不置可否。
      那掌柜以为杜朝若承认了,不爽地骂汤星颜道:“你神气什么?有本事你别叫你老婆出头露面来做生意!”
      啪,又是一阵巨响,那掌柜的半张脸已经被汤星颜扇得立刻红肿了起来,嘴角还渗出一缕血来,他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两声,从嘴里吐出一颗牙来。
      “你这个强盗,我要去告官。”掌柜含着血挣扎叫道。
      “去吧,本公子住在旖旎园季承昌季相公家中,随时恭候!”
      汤星颜冷冷地撂下一句话后,拉着杜朝若就出了康记杂货铺。留下色狼掌柜在趴在柜台上哀叹。
      汤星颜拉着杜朝若来到十里街上,一个大步走,一个小步跑,不一会儿就回到了鳞次院。一关院门,两人就吵了起来。
      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俞文筝抱着宁儿坐在围墙边的长廊下逗一只麻雀玩。
      汤星颜来回踱着步,怒气冲冲道:“杜朝若,你可长点心,长点心吧!”
      “我的心好好的,你还要我长什么?”杜朝若斗着手指噘嘴道。
      “我把宁儿交给你抚养,你尽职了吗?你把孩子塞给一个十四岁的大孩子看护,你放心吗?”
      “这个…..我…..”杜朝若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女人家,一天到晚跑出去干吗?”
      “我有我的事业要做。”
      “事业?”汤星颜顿了顿,压着火气道:“你若想去干自己的事情了,我也不留你,你走吧,离开天雅班,随便你想干什么事,我也不会管你了。”
      “那不行,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杜朝若小心翼翼道,“我想干成卖肥皂的事业,把得到的利润送给你和天雅班,也算是我对你们救命之恩的一些报答吧!”
      汤星颜被她一句话说得顿时没了脾气,心道原来她存着这样的心思。他楞了半晌,才咳嗽了一声道:“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杜朝若看他脸色缓和了,立马就雀跃道:“嗯,我早看出来了,先生是个刀耕火种之人,不会要我报答什么的。”
      “什么叫刀耕火种之人?”汤星颜觉得又要被她忽悠了。
      “就是脸上像刀子刻出来的一样冷峻,心里却有颗火种,随便一拨就能被点燃了温暖他人的那种人。”杜朝若抬了抬眉毛,面有得色地解释道。
      汤星颜被她说得一头黑线,心道这个词语还有这样的解释?他往天空飘了个白眼,彻底软下口气道:“贫嘴!”
      杜朝若见汤星颜顺了气,身心也就放松下来,走到花坛边一屁股坐下来,在坛子里拔了一朵蝴蝶兰,一边扯着花瓣,一边大吐苦水道:“唉,可惜出师不利,不是遇到些不识货的,就是遇到些大色狼。我辣个去你滴妈妈屁……”
      “你这是在…..骂人吗?”
      “嗯……话说……先生你刚刚为何要说我是你娘子?”杜朝若可不想向他解释这句无敌骂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岔开了话题,甩了个包袱给汤星颜。
      “那是为了打人有理由。”
      “那你也可以说我是你妹子,或者姐姐什么的嘛!”
      “说是娘子,打起来比较有气势,所谓理直才能气壮嘛!”
      “哈!”杜朝若笑了,揶揄道,“我还以为你有了让我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的想法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汤星颜被她笑懵了。
      “嗯,先生是刀耕火种之人,岂会施恩望报呢?任何报答都是多余的。我胡思乱想了,得罪得罪!哈哈…….”杜朝若边说边笑得前仰后合。
      汤星颜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突然间满脸通红,无声地龇了龇牙,转身跑去自己的房间,砰地一下关了门,躲在里面不再出来。
      杜朝若见他被自己怼走了,心想这下终于安静了,可以好好制作她的肥皂了。她走到俞文筝面前小声问道:“文筝,汤先生不是跟你爹他们去梨雪院教戏了嘛,他怎么一个人半道回来了?害我被他抓包了。”
      “他回来时说是要在院子里等一个朋友,后来发现你不在,就先出去找你了。”俞文筝也小声道。
      “哦,那怎么只有你和宁儿在?你娘和陆姑娘她们呢?”
      “前两天你不在的时候,陆姑娘去前面园子里散步,认识了一位夫人,听我娘说是季大老爷的大夫人。她住在离我们这个院子最近的后花园天香楼里,每天都干着纺纱织布的活。陆姑娘想跟她学,就拜她为师,现在天天去呢!今天我娘想去认识一下那位大夫人,求陆姑娘带她一块儿去。这不,今天她跟陆姑娘主仆二人都在那天香楼呢!”
      “我说呢,以前她天天要来看两回宁儿的,怎么这些天反而不见人影了?原来如此。”杜朝若自言自语道。
      “杜姐姐,我们也去看看吧!”
      “有啥好看的?不去!”
      “听小夏说那大夫人很美很美。”
      “美女有什么好看的?是帅哥我就去看看了。不去!”
      “那小夏说那大夫人比你还美。”
      “我有什么美的?比我美能美到哪儿去?不去!”
      在杜朝若连说了三个不去后,俞文筝快哭出来了。
      她可怜巴巴道:“我帮你抱了三天的宁儿了,你都不愿陪我去看一次美人,你对得起我吗?”
      这一来杜朝若可接了一记杀手锏,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下彻底没辙了,只得答应道:“好好好,马上陪你去看个够。”
      俞文筝马上眉开眼笑地站了起来。杜朝若从她手中抱过宁儿,带着她往旖旎园后花园园门走去。
      后花园园门有个守门的小厮。杜俞二人向他说明来意后,那小厮就一溜烟跑去天香楼请示,不一会儿就来请杜俞二人前往天香楼而去。
      到了天香楼院门口,后花园守门小厮就回去了,让位给天香楼守院门的丫鬟带路,进了天香楼的院子。
      天香楼是幢二层楼,飞檐翘角、红柱绿栏。楼前是座精致的花园,池清岩巧,花木葱茏。整个院子富贵风雅,气派非凡。
      然而走进天香楼一楼的雅室,只见布满了好几辆纺纱机、织布机,棉花和布匹堆满了墙角,杜朝若暗道这整个就是一个小小的工坊呀!
      杜朝若走进雅室时,见陆罗衣、小夏和谭敏芳正围着一个青年美妇人,看她操作着织布机。
      带路的小丫鬟禀报道:“夫人,俞姑娘和杜姑娘来访。”
      那位青年美妇人停下手中的活道:“知道了,你去吧!”
      谭敏芳向青年美妇人一一介绍道:“季夫人,这位是小女俞文筝,这位是我们班子里的姑娘杜朝若。”
      杜俞二人立刻向季夫人行礼。季夫人额首还礼。然后杜朝若道:“季夫人,我们冒昧来访,也是想来看看您的纺织技术,如不嫌弃,也请夫人教教我们。”
      季夫人莞尔一笑道:“教先不敢当,你们先随意看看再说吧!”
      “多谢夫人!”杜俞二人向她行礼道谢道。
      谭敏芳招呼杜俞二人道:“来,你们站我这边来看吧!”
      杜俞二人站到谭敏芳身边。既看清了季夫人的操作,也看清了季夫人的相貌。
      季夫人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脸蛋俊俏,眉目清秀,肤如凝脂,发如乌木,身材修短适宜,腰细腿长,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若说跟杜朝若比,杜朝若也比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她自己都没看清过自己的脸,除了觉得自己皮肤白点身材高些,她不觉得自己有啥特别的。甚至跟陆罗衣比,杜朝若也觉得眼前的季夫人并未能胜出多少。所以她心里不禁鄙视起俞文筝对美大惊小怪的态度来。
      季夫人踩一脚打纬线甩一次梭子穿经线,卡塔卡塔作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不一会儿就让杜朝若看得头晕犯困。但胸口背带里抱着的宁儿玩耍她的头发时把她拉扯醒了。
      杜朝若再盯着那纺织机看了会儿,看出点想法来了。
      季夫人这会儿织的是一块用宝蓝色棉纱织的平织粗布面料。它看上去蛮厚实的,但密度比较稀,杜朝若摸了摸布料,但它表面不甚平整,有一个个小疙瘩,这样的面料亲肤性就有问题了。
      杜朝若摸了摸身上的衣料,这是她在惠山镇买的细布袄裙,穿起来还是挺舒服的,但打折下来也花了二两银子一套,价格已经是很高了。
      杜朝若不禁问身边的谭敏芳道:“谭大姐,现在市场上这种粗布面料多少钱一匹?”
      “大概八钱银子一匹。”
      “季夫人,请问您一天满打满算能织多少布?”杜朝若又满脸堆笑地小声问起了季夫人。
      “大概半匹吧!”季夫人倒蛮好说话的,语音娇柔地答起她的话来。
      “哦…..”杜朝若停下来思索起来。她想:这土布的织布效率也太差,要是能改进这织布机和纺纱机就好了,但是提高了产量又如何,得要能销出去呀!一想到她的肥皂那么难销,她就来气。
      “季夫人,恕我冒昧,您织了那么多的布,自己又穿不完,不浪费了吗?”杜朝若指着墙角层架上堆着的一匹匹布料道。
      “呵呵,我穿不了就赏下人穿,赏不完我可以拿去卖到布料牙行里呀!”季夫人依然笑呵呵答道。
      “什么?外面有专门收这布料的牙行?”杜朝若眼睛突然发亮起来。
      “是啊,这苏州城里千家万户有好多妇女在家置办了织机自己织布,织好了都卖到牙行里,牙行再转卖到全国各地或者海外他国。”季夫人道。
      “原来是这样!”杜朝若恍然大悟。
      “听姑娘口音,你是松江府人氏吧,松江府的纺织业不输苏州府的,你难道不知此事?”季夫人抬头看了眼杜朝若道。
      “我,我,我前段时间失忆了,有些事情忘了,忘了。呵呵”杜朝若笑着打哈哈道。
      “哦,你们别光看着我织布了,那里有水果和糕点,你们快去拿了吃。”季夫人一边指着雅室外面的临池水榭道,一边还吩咐一旁的一个丫鬟:“倚翠,你再去拿些奶糖和蜜饯来给这个小官吃。”
      俞文筝听了高兴地向季夫人福了一福道了声谢,就雀跃地跑去了水榭。杜朝若也道了声谢跟她一起去了。一旁的小夏也想去,就扯了两下陆罗衣的袖子,用眼神央求着陆罗衣。
      季夫人感觉到了小夏的想法,但看陆罗衣舍不得出去,就道:“我织了半天了,身子也乏了,走,我们一起去喝些茶歇歇吧!”
      陆罗衣她们这才跟着季夫人走出了雅室,来到水榭里。
      一旁另一个丫鬟连忙去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端来,给各位女人们倒上。
      水榭里有罗汉塌,美人靠,一群女人或坐或站,聊起天来。
      “这小官真可爱,是谁家的儿子?”季夫人看到杜朝若怀里的宁儿白胖可爱,忍不住去逗弄他,给他拨了一块奶糖喂给他吃。宁儿吮吸到甜味,就砸吧砸吧舔个不停。
      “是我们戏班里的笛师汤先生的儿子。他娘过世了,汤先生请了杜姑娘当他的奶娘照顾他。”谭敏芳答道。
      季夫人点点头,从杜朝若手中抱过宁儿,又拿了块绿豆糕给他吃,继续道: “他叫什么名字?”
      “叫宁儿。”
      “性格倒是蛮安宁的,不哭也不闹,叫宁儿不错。不过,你们看他两腮胖胖的像不像两个包子?他又姓汤,我觉得叫他汤包更贴切呢!”
      众人都呵呵笑了。
      俞文筝见季夫人和蔼可亲,渐渐褪去生疏,傻傻地问道:“季夫人,您家这么豪富,绫罗绸缎穿不完,为何您要这么辛苦地纺纱织布呢?”
      “呵呵,这个…….也是我闲来无事的一项爱好。”季夫人仍然和蔼可亲地答道。
      “夫人,如我冒昧,您如此高贵典雅,让妾身有句话想跟您说一说。”见这位季夫人是和和善的主,谭敏芳也不禁话多了起来,
      “噢?俞夫人有话请讲。”季夫人仍是淡淡地道。
      “昨日我为夫君送把琵琶去梨雪院,见里面学戏的美人个个妖娆美貌,听院子里的仆妇们说,除了化妆打扮,她们几乎天天都过的是唱曲弹琴,吟诗作画的日子。您这个正室夫人的日子过得…..未免……俭朴了些吧。”谭敏芳看看季夫人的一身简单的布衣玉钗,小心翼翼地寻着措词道。
      “呵呵,那院子里的女人,每日晨睡方起,就要喝人参、龙岩汤。每餐有专门的厨子料理伙食。穿的是绣袍锦鞋、带的是金钗珠冠。这些你都不知道吧?”季夫人瞥了一眼谭敏芳道。
      “天呐,王孙公子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谭敏芳惊叹不已。
      “怪不得爹爹说她们学戏学得都很认真。”俞文筝也道。
      “她们这么卖力地学,还不是想在老爷跟前争宠?”一旁的丫鬟倚翠不屑道。
      “这些歌舞弹唱之技,终究不过是媚人邀宠的手段。金主爱你时供养锦衣玉食,不爱时就是柳絮飞蓬,看你碍眼,一口气不知把你吹到何方。不如学些纺纱织布的实在手艺,凭勤劳就有饭吃,才是终身稳固的饭碗。”一旁的陆罗衣幽幽道。
      此话一出,让杜朝若对陆罗衣刮目相看,想不到陆罗衣这位琴棋书画样样会的主竟然会有如此见识,她以前有些小看她了。
      殊不知,陆罗衣在汤星颜那里踢到铁板后,心灰意冷,男人不喜欢你,会什么琴棋书画、吹拉弹唱都没用。另外,她看到汤星颜赚钱有限,原本日子就过得捉肘见襟,现在要多养她主仆二人,负担更加重了,虽然她身上还有些银两,可坐吃山空,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而文艺才能可以赚钱的场地要么在青楼里,要么在豪门大户,这些绝对不是她想去的地方。所以当她看到季夫人这边的纺织小工坊后,就寻思着也学门实在手艺,也能赚些正经钱养活自己。
      “陆姑娘所言极是。”季夫人赞道。
      杜朝若心想,感情这里都是十六世纪的女强人啊,一个个都想甩开男人自力更生?佩服佩服,社会社会。
      “杜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陆罗衣突然问起一言不发的杜朝若道。
      “我记得有位诗人曾写过苏州,‘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来描写苏州文化兴盛,曲艺繁荣,诗中之意颇引以为傲呢。但陆姑娘却能在这繁荣之下看到歌女们生存的不易,可见陆姑娘洞烛幽微,见解高蹈。小女子佩服佩服。”杜朝若笑着连连点头道。
      “我觉得杜姑娘言语清奇,也是不同凡响,一样令人佩服呢!”季夫人惊喜道。
      杜朝若立刻谦虚地躬身道:“季夫人,我没读过什么书,字也识的不多,这诗好像就是汤先生教的,也就随便一说而已,说对了,没给汤先生丢脸,正是万幸。多谢季夫人夸奖。”
      (其实杜朝若还是记错了这首诗的出处,明代可还没有此诗,此诗是清代郑板桥用来写扬州的,她不知从哪本书里读到后就张冠李戴地用来描述苏州了,所幸用在苏州头上也很贴切,别人也发现不了她这个乌龙。)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低调了,却不知陆罗衣为何要点名问她。她那玩味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于是就忍不住嘚瑟了一下。但现在,她可不想再出什么风头了。于是她端着茶杯若无其事地背对人群,走到池沼边观赏周围的风景……
      突然,杜朝若发现水榭旁的假山后有条人影隐现,吓得她忍不住惊呼道:“夫人,有个人藏在假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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