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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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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之中,凤仪殿内,未燃烛火,她指尖勾过那自龟兹传来的曲项琵琶,那音色很是杂乱无趣,她调整弦脉,柔荑轻抹,哼着一曲小调,于这夜色之内,格外凄清。
宇文护,是在更漏停歇的那一刻入内的,兵临城下,他已无回天之力,可他并不后悔,人这辈子,总是会失去什么的,但在失去之前能够拥有,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他坐在那冰凉的地上,靠着柱子,听着般若那一曲琵琶音,竟觉得这一辈子的丝竹声都不如今日这一曲,他轻声附和,随着那曲调吟唱,“虞兮虞兮奈若何……”他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可楚霸王还有一个乌江可过,他却没有退路了。
“今年的梅花,开的比往年要晚。”他目光瞧着外头,明明漆黑一片,却仿佛能瞧见什么般。
“因为,再没有人肯好好赏梅了。”只因城外所有人都想要宇文护的性命,都想要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谋夺那个最高的位置。
那琵琶曲戛然而止,般若的声音,如黑夜之中的曦光,只那些些许,足以照亮他余生,他微仰起头,忽然笑了,不知是在笑什么,忽然,言道,“走吧,杨坚的兵马就在城下,你是明帝的皇后,他们会善待你的。”
于世人眼中,独孤般若,是明帝宇文毓的皇后,是不惜忍辱负重,屈从于宇文护这贼子发出征讨檄文的贤后,于名声计,她只会得到更多尊崇,无人敢动她分毫。
般若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前头那个夜色之下孤零零的背影,声音有些颤抖,“我想留下。”
若是放在往常,宇文护会欢喜的发疯,会抱着她,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都捧给她,可如今不一样,他心里那样清楚,身后的这个女人,是因为那一丝半分的愧疚,而想要留下,陪他死。
可他,就算再疯,也不会让独孤般若死的,那些生同衾死同穴的疯话,只是疯话而已。
这世上,原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宇文护更希望独孤般若活着。
就算她再嫁给别人,再与别人琴瑟和谐,再与别人同一个棺椁,也比今日陪他死好。
“我走的是一条死路。”
“我知道。”
“那条路容不了太多的人。”
“我知道。”
“似我这样的人,死了,也无人在意的。”
“我知道。”
他们一问一答,一个想从答案中找到一丝半分女子与他情意,一个想从问话中找到属于她的归宿。
可彼此都未果。
他站起身来,步履蹒跚,走在她的面前,夜色中,看不清她的神情,他缓缓蹲下身来,伸手,握住了她的琵琶,微一用力,那琵琶弦便断了。
噔……
“你既然知道,却还不肯走?”他泪水滚烫,落在那琵琶弦上。
“你忘了,那日,你与我说,生同衾死同穴。”般若没有看他,只是透过那窗棂看向外头的月光,缓缓闭上眼,想的是宇文护攻城的那一日,想的是他亲手堕了她的孩子的那一日。
是宇文护径直将那已经温热的药给她灌了下去,她那时候被呛得低低咳起来,随即嘴里却给塞了一个甜得发腻的蜜饯,那是她最喜欢吃的梅子,她不用想也知道,宇文护会一个一个的洗干净,再用油纸包,小心翼翼的包起来,怕她苦,就藏在怀里头,等给她灌了药,就吃上一个。
对这样的男人,她本不该,再心存什么幻想,可心里头空落落的可怕,若是宇文护死了,那她该去哪里呢,天下之大,何处乃是她的归冢呢。
“对心爱的人自然如此,可于你,你还算不上,既算不上,何必与我同死,殉情么?我不需要虞姬。”
他声音还那样清晰。
般若越发看不清了,面前的这个男子,究竟对她可有真心,若是有,为何会狠心至此,若是没有,为何要保全她的性命。
“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呢……”她低喃出声,想的却是白日里头宇文护那样果决的杀了他的妃嫔们,若此刻宇文护杀了她,她也绝不意外,可他没有。
“这话该我问你。”
一片死寂,无人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般若,再给我弹一曲吧。”
那琵琶弦已断了一根,她再弹起,不过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一如宇文护此刻支离破碎的天下,再难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