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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梦里不知身是客(2) 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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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初醒
连年大旱,青黄不接,饿殍遍地,饥饿使人丧失良知,泯灭人性。
耳畔是连绵不绝的呻吟哭闹声,火光噼啪声,风啸水沸声,混作一团。周静远在一片嘈杂中醒过来,头似针刺般突突地疼,随着意识的回笼缓缓睁开眼……随着视野的清晰,这新世界新景像慢慢映入眼帘,尖尖的下巴上是泛青的胡茬,视线往上是一张干裂浸出血丝的唇,稍稍抿动牵引起颈上喉结的起伏,原来我是正被个男人抱在怀里啊!
“爹爹”,周静远并不认识这个衣着褴褛,面色枯败的男人,但由心底升起的亲切孺慕暂时控制着大脑,还没开口,鼻子已经酸了,忍不住伸出手抓住男人的衣襟呼喊出声,弱弱小小的奶音惊醒了兀自思量的男人,低头一看,怀中的小人儿已经醒了。清澈的瞳孔里映全了男人的眉眼,男人满眼的心疼之色,他紧紧搂着自己,力气大到让人发疼,看着他憔悴沧桑的面容,周静远情不自禁的唤出声……“爹爹”泪水滑落眼眶,
“咳咳”,喑哑出口的声音让周静远愣了一瞬。这声音仿若八九岁的女童,眼前紧攥衣襟的手更让人心添疑惑,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手掌小小,柔柔嫩嫩,掌纹细浅,周静远努力压下心中的震惊,把脸死死埋在男人怀里,子不语怪力乱神,还是静观其变吧!就当是再世为人?!
“爹爹,我饿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干涩的喉咙立马传来一阵刺痛,小儿眼里立刻眼泪汪汪的。晕湿的黑亮眼珠满是灵动的神色,定定望着父亲,渴求之意溢于言表。听闻怀中小儿的祈求,男人满脸愧疚,这世道让人无路可走,人又怎么胜得过老天爷呢!? 做父亲的忙端起身边缺了一个豁口的白瓷碗,半碗水底沉淀着浅浅一层渣滓,就着男人的手,周静远轻轻抿了一口浑浊的水微微润了润喉咙,满嘴的泥腥气简直难再去喝第二口。想起男人那干裂起皮,撕裂冒血的嘴唇,周静远将玩缓缓推向男人,“爹爹,你也喝……”,这男人眼眶立马又湿润了“爹爹不渴,静儿快喝,喝完爹爹去给你拿饼吃……”说罢,男人举起衣袖擦擦眼泪,将怀中小儿轻轻放在身边的石块上坐稳。
四望入眼的是一片荒芜,正午的阳光烤的人睁不开眼,衣衫褴褛的人群三三两两围坐在四周,眼睛死死的盯着人群中心的鼎锅。那锅中沸腾的水所包覆的竟然是一只孩童的手臂,白白嫩嫩,肉香四溢,引得饥民眼冒绿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炽热的天气赶不走噤人的寒意,风里夹杂着暖烘烘的肉香气徐徐飘来,却熏得人直欲作呕,此时的周静远被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巴,胃里绞痛却发不出一丝声响。身后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他脸上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打在周静远的脸颊上,氤在衣襟上,窝在他的怀里能感觉得到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想寻求安慰般把怀里的小人儿越搂越紧,瘦弱的胸膛也越发咯得人生疼。
终于在憋得快窒息的时候男人递了饼过来,周静远赶忙挣出小男孩的怀抱接过饼,这饼捏在手里还是烫的,指尖刮过细腻泛砂,还从没见过这种食材,这是土著主食吗?可这再细腻也架不住是土做的呀!见孩子拿着饼不往嘴里送,男人忙又把那缺口瓷碗递过来:“静儿,你三天都没吃过东西了,多少将就吃一点吧!爹爹在这饼里加了嫩草根,可甜了,快尝尝。”
看着男人期盼的神情,周静远只能硬着头皮把饼往嘴里送,只一口就忍不住反胃,赶紧喝口水才咽了下去看见自己的孩儿终于啃吃东西了,男人满脸欣慰:“静儿,你终于肯吃东西了,这观音土做的饼之前你是连看都不看的,现在终于肯吃一口了。”敢情这真是土做的呀!难怪一股子寡淡腥气的土味,传说中的观音土原来是这个味,没想到有生之年,不,有幸能见识到。周静远仔细打量手里的饼,小小的缺口里露出了细土绵实层叠的质感,黄色的土里还有白色的小段,乍一看就像芒果双皮奶里混了椰肉布丁,这白色的应该就是剥了皮的草根吧,就这个草根吃起来有点回甘,让人能忍着把饼继续嚼下去。
摸摸饼,真心吃不了这么多啊,掰一下半递给眼前的男人,男人接过捏在手里,眼泪又顺着消瘦的脸小河般往下淌:“静儿长大了,真好。从前爹爹总盼着你能懂事点,现在你乖了,可爹爹心里怎么这么难过!爹爹对不起你!”哎,真是水做的男人啊!说话声音轻柔,性格更是柔弱,原生的母亲该不会是只母老虎吧!?
男人没吃手里的饼,把它递给了一旁的小男孩:“安儿,你也吃吧?这一路上要是没有你,我也没办法把静儿拉扯到这。别害怕,这些畜生只抓七岁以下无主的男娃娃。”
无主的?男娃娃?周静远默默地把饼往嘴里送。
“主子,要不了这么多,一小半就够了,这饼管饱,小主子也不要吃太多,不好克化。”
主子?奴隶!?封建社会?幸好穿成了主子啊!还有了个好身体。
“主子,我听人说前方二百里就是蓟州了,进了城就能去领粥喝在城里安顿下来了!”本来就是孤身一人的自己在哪里都没有家,那便在哪里都一样吧?明明在新居睡得好好的,夜里又如往常一样做起那个熟悉的梦,可这次醒来魂魄却在另一个地方,那原来的自己死了吗?怕是又要惹舅舅伤心了。
二百里?蓟州?想了想,周静远又掰下半块饼:“爹爹,我吃不了这么多。”
快速解决完,一行三人混在前行的队伍中向前挪动,三天后的傍晚时分,终于来到了蓟州城门口。难民陆陆续续汇集到这里自发排起长队,一一接受大夫的诊察后才被放行进城,领过一碗清粥下肚,周静远才感觉活过来了。看着爹爹和安儿的粥果不其然又留着,赶忙催促着他们喝下去,这就是我的爹爹和小哥哥啊,像心泡在温水中,有人关心惦念的感觉真好,像在天上的飞鸟被拽着落了地,脚踏在地上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