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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使臣 ...

  •   野利仁荣望着圆盘似的月亮,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苏真全然没有感受到自家主子的情绪,正笑嘻嘻地盘腿坐在篝火边看着烤肉。那烤肉的老军士身宽体胖,坐下之时一身褶子肉恨不能把甲胄撑得爆开。只见他头发胡须与尘灰油腻腻地绞缠在一起,显是许久没有打理了。此时老军士汗津津的圆脸上挤满笑意,正用匕首将烤得焦黄脆香的狍子肉割开,分送给火边挤坐的人们。苏真涎着脸讨来一块腿子肉,张口欲咬,却见仁荣正站在人群外面,连忙三两步挤出人堆,献宝似的把肉递到仁荣眼前:“少爷,现烤的新鲜狍子肉,可热腾着呢。”
      仁荣瞥了一眼苏真黑黝黝的双手,蹙眉道:“午后哪里去了,半饷都没见你,大兄那里也不去伺候。”见苏真嘿然无语,满身满面的尘土,已知他必是伙同随行的军士外出打猎游玩,想起大兄卧病在床,一行人等无人管束,苏真却还没心没肺地跟着瞎闹,心中气恼,脸上不由得变了色,连着长日以来的不豫一起发作出来:“眼看着你是大了,我也管束不住,这次回去便秉了大母,你便去随着录逯兄长学规矩吧。”
      苏真一听便慌了。这些年他随仁荣在汴京求学,充作书童之役,仁荣性子疏淡,除读书之外,于身边事务不甚在意,因此诸事简便,他便乐得偷懒。仁荣在书院攻书,春花秋叶未尝见过一朵,他却已将汴京周围的胜景十停里游了五六停。此时想到阿松大母的手段,还有野利录逯板起的驴脸,不由得汗如雨下。
      苏真哭丧着脸,忙甩了狍子腿,抱着仁荣的腿哭道:“少爷我错了,千不该万不该跟他们出去,只是阿父现下身子虚着,厨下只有干粮舂米,于病体无益,便想着去采些鲜蘑蔬菜,也好让他老人家换换口味,早日康复才是…少爷好歹可怜小的一片苦心,不要撵我,小的一定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他居宋日久,说话里便是一副汴京城里惫懒少年的口气,仁荣又气又笑,心知不能跟这无赖纠缠,一脚踢开他,说道:“把你这横竖差使不动的磨人精甩给录逯大哥,岂不是戕害兄长,罢了罢了,只愿以后少编些理由来糊弄罢,什么鲜蘑蔬菜,野草也不见扯得一根…快些滚起来,去看看给大父熬的粥食如何了。”
      苏真连忙应道:“下午我出门前已吩咐小桃看着炉火,只待沙瓶沸了就将谷米倒入同煮,此刻恐怕早已得了。”
      仁荣斥道:“小桃又是谁?大兄的吃食,你便如此随意地交予旁人么?”说话间便朝营地正中走去。此时月亮升起不久,正是用晚食的时刻,只见军士和扈从在营火旁三三两两地席地漫坐,饮酒吃食间,嬉笑吵闹之声不绝于耳。仁荣眼见纪律竟已如此涣散,不由得双眉紧锁。苏真在一旁瞥见脸色,连忙整肃形容,紧紧随着仁荣的脚步走开了。
      营地正中的小山坡上置着一座大帐,帐顶覆有白底狼头的大旗,帐前另挂着一面黑底红花的小旗帜。与别处喧嚣不同,此处却是静得过分,帐幕厚垂,旗帜纹风不动,只有大帐旁的一所小毡帐里飘出一缕炊烟,倒还显出几分人气。
      仁荣见大帐前竟无一人,知是守卫躲懒吃饭去了,当下气闷已极,也不说话,只低着头三两步往前走去。
      眼看仁荣走到帐前,苏真正待抢上前去替他打起帐帘,却见帘幕一闪,一个女孩探头从帐中钻了出来。只见她一手挎着食篮,一手抱着水壶,因身量幼小,食篮几乎拖拽在地上。仁荣见她左支右拙腾挪得十分吃力,便欲帮她把食篮提起来。谁料女孩见仁荣伸出手来,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抱瓶立于大帐的外檐角,一面轻轻一福,一面拿眼睛看着苏真。
      苏真忙道:“少爷,这便是刚才说的小桃。”仁荣见那女孩不过六七岁年纪,面色蜡黄,瘦弱不堪,身上虚挂着一件又旧又破的单衣,裤脚里露出两条冻得通红的小腿,只有一双眼睛小鹿一样,温润动人。此刻她抿紧嘴唇,孤零零地杵在帐角,更显得伶仃可怜。
      仁荣心里不由得有了几分怜意,因见食盒里不像前几日原封不动的退出来,碗碟都空了,便问道:“大兄今日身子如何,可是好些了?”那女孩答道:“祖儒大人两个时辰前高热退了,睡到方才用了两碗豆粥和一碟小菜,现下又睡了。”仁荣听得帐中之人终于用了饭,心中十分喜悦,柔声问道:“用的是什么小菜?”女孩小声道:“原是我见厨间有芦菔,便用细盐浸了,加些芫荽香醋拌了一碟小菜,可喜大人还用了些。”见这女孩小小年纪便善于庖厨之事,仁荣心中感叹,又听她中原官话说得端正,便问道:“这道菜是南边的做法,你不是辽人,为何却到了此处?”女孩轻声答道:“我妈是宋人,她年前死啦,去年牧场上遭了灾,家里揭不开锅,继父就把我卖了。”此时羌蕃相邻之地,饥民鬻儿女之事常有,但乍听仍让人觉得恻然。仁荣想起买她之人的用心,心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略一思忖,便向女孩说道:“小桃姑娘,你可愿留下来照顾大人?”女孩望他一眼,轻轻颔首。“明天给卫慕枢密使传个话,便说祖儒大人见小桃心细,想留她下来伺候。”这话却是说给苏真听的,见他点头如啄米,又见女孩嘴唇嗫啜,似是还有话想说,仁荣于是柔声道:“有话便说罢。”
      女孩黄黄的脸上微红,声音虽轻,却说得清清楚楚:“我的名字不叫小桃。”
      这里正说着话,却听帐中传来几声咳嗽,一个低沉男声问道:“何人在外面?”仁荣忙道:“大兄,是我。”便自掀帘入内。
      甫入帐中,只觉一股沉闷之气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只见帐中火盆余烬沉沉,已是将熄未熄。火光的阴影里,一名壮年男子仰卧于榻上,正在闭目将息。只见他身材高大,双足伸于榻外,浓眉髯鬓,眉目十分深刻,虽在病中面容憔悴,但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仁荣走上前去单膝跪地,谦卑地亲吻他粗糙干燥的手背,垂首唤道:“祖儒大兄。”
      此人正是党项八氏之一野利氏的族长野利旺荣。廿余年前,夏王李继筠卒,因其子年幼,由季弟李继捧袭了王位。继捧失礼于诸父,宗族不协,从父李克远、李克文等人相继滋乱。继捧抚绥无力,眼看祸乱四延,竟上书宋室,自愿献出银、夏、绥、宥四州八县,亲率部落酋领二百七十余人、民户五万余人投附宋朝。宋帝喜出望外,遣使发送李氏族人入京。继捧的族弟继迁与继冲痛哭“虎不可离于山,鱼不可离于渊,今死生缚于人手,李氏将不血食矣”,带领兄弟族人往东北叛逃。继迁自立为定难军留后,于黄羊坪同羌族各大首领盟誓反宋,又因妻子被宋军所掳,与羌族中势力最盛者野利氏联姻。继迁当时所娶的野利氏之女,就是旺荣祖父的亲妹妹。
      野利氏群帐在黄河以北的沙漠边缘逐水草而居。党项八氏之中,拓跋李氏权势威重,卫慕氏善于卜筮,咩迷氏驭马如风,而野利氏的骑兵弓马娴熟,能奔袭千里之外,决胜一弦之中。旺荣五岁开弓、八岁上马,总角之年便随父执辈往来军营之间,成长过程中始终战火不断。廿余年征战,李氏联系辽国,抗击宋军,羁系各部族,终于重握贺兰山的权柄。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河套平原的黄沙碧草间掩埋了无数党项男儿的尸骨。
      旺荣从单薄少年逐渐成长为端凝魁梧的武将的历程,也是他作别父亲兄长的过程。当他身背弯弓持旗在手之时,回首望去,除了年轻骁勇的弓箭手们,身后已没有父兄曾经高大的身影。昔日繁盛的野利氏族,已如同失去庇护的羚羊,人丁凋敝,一族的妇孺都仰靠旺荣一人的支撑。
      如今的西平王并非野利氏所出。李继迁只有一个儿子,虽然他同继妻野利氏情深爱笃,连后来因利益所需娶的辽国宗室女义成公主,也丝毫不能影响野利氏尊崇的地位,但是他们之间始终没能孕育一个孩子。
      旺荣的这位姑婆是一名深明大义的女子,她待继迁前妻罔氏所生的唯一之子德明,躬亲掬育,视若己出,德明亦奉野利氏一如亲生母亲,母子之间情深厚永。但是继迁死后,野利氏族中人才青黄不接,未能执军中牛耳,加之德明有意谦抑母族,旺荣身为一族之长,所得封号仅为三等王爵。新君有了新的王后,自然也有了新的外族,三年前野利太后过世,旺荣虽然仍为近臣,野利氏与权利的中心渐行渐远已然成为不争的事实。
      此次西平王以祖儒野利旺荣为正使,领卢卫慕叶铎为副使,出使辽国朝贡。使团在木叶微脱的秋季启程,于是年冬月上旬到达上京时,京中已是雪花飘飞,一片素白。旺荣向接伴使递上国书,便在驿馆中等待元日贺正。可过几日飞马报丧入京,皇太后萧绰已于十二月十一日薨于南幸途中。乍闻此信,京中人人疑惧,一时间流言四起。原来皇太后才于十一月归政于皇帝,一月之内便突然病重,竟至于薨逝。皇帝自然是哀痛万分,不仅罢了正旦朝贺,还下令全城宵禁。上京之内风气肃穆,全城白幡飘举,家家门户紧闭。旺荣一行便如此耽搁下来,在等待中度过了惨淡的新年。元月就在上京干燥寒冷的冬天里挨了过去,直到二月里才有旨意召见。
      觐见那日,仁荣跟随使团陛立于金明殿外,不到半个时辰,已觉得被北地的寒风吹得彻骨冰冷。他抬头看向前方,只见雪花飘过高耸的鸱尾,正自檐角落下。初时柳絮一样稀疏飘扬,渐落渐紧有如棉絮,天地间只听见哗哗的落雪声,宫殿沉浸在大雪中,逐渐失去了颜色,像蛰伏的巨兽一般哑口无言。仁荣从未见过这般铺天盖地白茫茫的景象,不由得想起汴京城里的冬日,雪花落在书斋外的梅花上,似乎也是带着怜惜的。花萼含着初蕊,柔弱的承载着洁白的重量,在风里簌簌地颤抖。先生梳着双鬟的女儿才学了点茶,用竹斟收了梅花上的初雪,就坐在花下的回廊上,碾开团圆如月的龙团小饼,煮水熨盏。泛着洁白茶沫的香茶递到仁荣手上之时,似乎还带着梅花的清芬。
      辽国国主的赐宴里自然没有这样清而韵的茶水,但当美姬将美酒和□□自银瓶中倾出,手把金刀切开炙肉,又用涂着红蔻丹的手指喂到仁荣嘴里时,他已浑身暖热融融,直欲睡去了。殿内地龙高烧,中使殷殷劝酒,乐舞越来越高亢急促,仁荣本就不胜酒力,只觉一颗心便随着那鼓点的高低紧缓时起时落,正在两眼发直、醺醺欲醉之际,却见对席上旺荣正用冰凉的目光望过来,心下顿时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个透彻,连忙托词小解,往偏殿里去了。
      他才用菊花水去了秽气,又饮下醒酒的汤茶,就有内侍轻扣殿门:“大人,野利使君请你同往。”仁荣连忙整顿衣衫,怀抱早就备好的礼盒,随内侍前去。
      穿过嵌在茫茫雪景中的甬道,沿着宫墙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个殿门紧闭的所在,旺荣已随一提灯内侍在殿外拢袖等待,见他们来了,那内侍便击掌示意,不一时,便有宫人开启殿门,引他二人入内。
      殿内屋舍不大,弥漫着瑞脑香清凉的气息。宫人引他二人进了后殿,只见正中鸭嘴兽香炉正口吐袅袅细烟,四周张着织金锦锻的屏障,围着五色沙罗的帷幕,墙上挂一把巨弓,弓身上“隆绪”两个字银钩铁划,端的是笔力遒劲。仁荣见到那弓,已知此处乃辽帝燕居之所,连忙低头垂目,一眼都不敢多看。只听得内里一阵衣裙窸窣之声,想是有伴驾的妃嫔正在回避,东梢间一个清醇的男声唤道:“进来吧。”
      二人低头屏息入内,旺荣当先拜伏下去,口祝到:“小臣西平王帐下都指挥使野利旺荣,携麾下文史野利仁荣,叩祝皇帝陛下福寿安康。”之前那男子说到:“起罢。”仁荣起身之际,眼角觑见一清俊男子斜坐于榻上,身着银白色常服,怀中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女童,正在逗弄她玩耍。此人大约三十余岁,面容清俊,态度闲适,端的像是个含饴而乐的汉人儒生,哪里像是统帅千军的契丹皇帝。
      那女童见了外人也不哭闹,只搂着皇帝颈项娇依于怀,皇帝便剥了桌上的香橙喂她。她一边张嘴吃橘,一边用一对乌丸似的眼珠子好奇地瞅着旺荣二人。待女童将一个橙子吃完,皇帝这才丢下橙刀,一面擦手一面朝他们笑道:“久违,野利将军。自叶子河一役之后,不见使君久矣。”又向仁荣和气笑道:“这位使君龙章凤质,野利一族后继有人,君可以告慰先人了。
      皇帝说得和煦,仁荣却知道正是在叶子河一役,辽国军队在前国相韩德让的带领下大破夏军,旺荣的父亲也是在那时力战而死。彼时耶律隆绪尚为皇子,与野利旺荣同为军中副将,此时时移物易,一为君主,一为臣下,皇帝可以云淡风轻地点出野利旺荣和野利氏族的痛处,旺荣却不能有任何回击。
      只听旺荣躬身答谢:“臣弟鄙陋,谢陛下谬赞。”他一面说着,一面示意仁荣献上礼盒。自有中使接过礼盒,捧到皇帝面前打开。
      皇帝向礼盒内一瞟,见是一页帖子并一卷帛书,便抬一抬眉,另有一人将帖子递到他手上。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单写着“癸卯年五月初五寅时”几个字,便又将帛书打开来看。
      这一看却是笑了。皇帝将帛书放下,笑向旺荣道:“野利使君,贵国国主意欲何为呀?”
      旺荣答道:"我国愿为大王子求取大辽公主。"
      那坐在皇帝膝上的女童听到“公主”两个字,抬起头来瞅着皇帝,两颗灵活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皇帝便搂着她叹息似地说道:“朕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倒舍不得把她嫁到远方去呢。”
      听了他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仁荣当即便知此事不协了。
      耶律隆绪乃是景宗长子,如今三十七岁,正当年富力强之时。他为人英武贤明、战功彪炳,在辽国人望众归。国家自皇太后交与他手中,也是清明承平,堪称治世。若说他的生涯有何不如意的话,便只子嗣这一件。深受宠爱的皇后先后诞下两子,宫人亦曾生育一子,均先后夭折。如今膝下唯有皇后所生一女,年仅五岁,宝爱异常,诸国皆知。
      夏国当然没有想过求取这位明珠一样的小公主,他们为大王子所求的不过是宗室女。向来诸国之间联姻,以宗室女封公主出嫁也是常事,如同嫁与前夏王之辽义成公主。因此,耶律隆绪这样一说,就是在委婉地拒婚了。
      彼强我弱,齐大非偶,求婚被拒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是如今夏国国内形势波云诡谲,这件机密差事没有办成,不知野利旺荣心中作何感想。
      木柴哔剥有声。眼看着快烧尽了。
      仁荣心中浮现出西平王的面容,那是一张复杂的脸:当他如常保持微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伊阙石窟里的佛像一样,眉目带着西域特色的坚硬线条,显示李氏本为胡人后代,嘴角柔和的弧线又展示着自然的慈爱;可是当他不笑的时候,脸上的鹰钩鼻便立刻使面容显露出上位者的残忍与阴枭来。
      野利旺荣急促的咳嗽声将仁荣的思绪逐渐唤回了现实世界,西平王的脸消失在帐篷角落深沉的阴影里。仁荣在火光里注视着野利旺荣疲惫而深刻的眉目,心下深深叹息。
      只听旺荣问道:“如今咱们走到哪里了?”
      “西京道大同府,还有一日便可自云内隘口渡河。”
      仁荣倒了一碗清水,送到他的唇边。
      旺荣饮了水,轻轻阖上双目,未几,又问:“这几日可还安稳?”
      仁荣想起适才所见的散漫场面,忍住心中不忿,只说:“一切安好,大兄只管安心歇息。”
      旺荣似乎是在喃喃自语:“等过了大河,待录逯接应之后,便可放心了。”他看向仁荣:“注意叶铎,如今还是在辽国境内,万勿生事。”
      使团副使卫慕叶铎,乃是如今大权在握的国舅卫慕山喜的侄子。本次出使,本来旺荣大兄才是正使,可是使团中的诸兵士隐隐以叶铎为首,并不膺服管束,在上京时便闹出酗酒生事的争端来。彼时旺荣兄弟居于城中驿馆,随队的兵士按惯例驻扎于城外,也许是风雪冻人,酒醉的兵士们想要进城沽酒,与守城的郎将起了冲突。军队驻外饮酒乃是大忌,何况是在上京城下。旺荣自知约束不力,只得向辽人赔礼道歉,又亲自出城惩戒。谁知随行的卫慕叶铎居然冷冷地说:“天寒地冻,士兵们驻扎城外本就凄苦,想要进城松快松快也是常情,何须如此紧张。”
      还有他一路上收买眉清目秀的辽人女童,一想起这背后的险恶用心,仁荣就为之骨寒。原来如今夏国宫廷之中,以卫慕山喜为首,众贵族多有亵弄年幼女童之癖。兴州城内贫苦人家凡是有女儿的,无不胆战心惊,若幼女被掠去,必然被凌虐至死,以致尸骨不全,惨不忍睹。因此如今城内人家,都不兴养女儿,若是生下女儿,不是远远送走便是自行溺死,也免得遭到噩运。
      那女孩小桃便是被收买的女童之一,仁荣见她聪明伶俐,不忍她落入虎口,因此出言相救。
      可惜他虽然对卫慕叶铎的恶行心知肚明,碍于其背后的势力,却不能与他撕破脸。一想到这里,仁荣心中就生出一股浓浓的不平之气。
      “大王子……五月该满八岁了。”
      旺荣突然说出这样无首无尾的一句话。
      仁荣想起那张被退回的庚贴,以及关于大王子的种种离奇的传言。
      大王子乃如今的王后卫慕双羊所出。卫慕王后允称绝色,自小与李德明青梅竹马,成亲之后更是情深意笃,不久便怀有身孕。
      大王子出生那一夜,瑶光之星贯月如虹,大巫祝上了卜筮之辞:“瑶光曳月,所谓瑞象,而特应於圣君者。”老西平王大喜,大赏巫祝之宫。然而卫慕氏听闻传言,五月乃是大恶之月,初五更是五毒之日,此日出生的孩子恐将妨害父母,敕令族中心腹巫官另卜一卦。不知那巫官对妃子说了什么,她从此十分不喜这孩子,简直避之如蛇蝎。
      老西平王倒是对首孙十分喜爱,不但亲自为他起名为“元昊”,更将他放在身旁亲自抚育。然而元昊才满半岁,老西平王就在攻打吐蕃西凉府时中了流矢,从此一病不起,于次年正月二日薨逝。
      新王继位,新王后乘机进言道,大王子的命格至硬,妨害至亲之人,老王便是被他克死,须要远离父母养活才是。西平王虽然不信,奈何妻子十分坚决,只得令人将大王子送往妹夫处抚养。
      卫慕王后虽然之后不再生育,但仍旧十分得宠。她的心腹侍女咩迷氏侍奉君王后亦诞下一子,起名成遇。王后亲自抚育此子,视若己出,再也不提被放逐在外的大王子。
      只是这位远离权利中心的大王子始终才是嫡长。也许就是考虑到此节,西平王才令野利旺荣在出使辽国时秘密求亲,试图为孩子的将来添加一枚筹码。
      仁荣忍不住问道:“大兄,你可见过大王子?”
      野利旺荣轻轻摇头:“并未见过。”他默想片刻,对仁荣说道:“回去之后,我将叫阿松备一份贺礼,由你送与大王子。”
      仁荣自帐篷内出来,耳边还回想着旺荣适才的话语声:“仁荣,去看看他,看看这个孩子,看他到底是不是夏国的真命天子。”
      苏真和小桃正在帐篷外面的篝火旁边坐着,见他出来,苏真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到:“少爷。”
      仁荣“唔”了一声,也便往火旁坐了。
      火上支着一只沙瓶,正在汩汩地冒着热气。那女孩小桃问道:“公子可用了饭?这里还有给大人准备的豆粥。”
      仁荣摇了摇头。
      小桃起身往一旁的小帐篷去了。片刻就见她捧出两个浅钵,在帐角浣水清洗一遍,这才拿来盛了两钵粥,递给仁荣和苏真。
      那粥熬得极为绵软,入口即化,仁荣只觉得胸口肺腑一路熨帖,不禁对小桃又生了几分好感。就连苏真也吸溜得咂咂有声,直说:“小桃,你这手艺快赶上汴京城中白矾楼的厨子了。”
      小桃微微一笑,又腼腆又清秀,也不说话,只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
      待仁荣和苏真食毕,小桃将他们的食器浣洗了,这才拿出一个缺口的瓷碗,将余粥倒出,小口小口地啜起来。
      仁荣见她如此守矩,吃相又斯文,心中有几分惊奇,便慢慢套问她家乡年纪等事。
      她只说自己家本是在黑水南边放牧。母亲是南边人,因为丈夫死了,带着她改嫁到了辽国。至于母亲究竟是哪里人便不知道了。
      又说起她的年纪。
      “我今年七岁,阿娘说生我的时候瑶光贯月,是丰年的吉兆,因此起名叫做阿瑶。”
      仁荣心中震动,不只因为她名字里的典故,分明不是一个放牧的贫民能够知晓的,更因为她竟然和大王子元昊是同年同月同日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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