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油彩》一地羊毛

2、02 杀青

　　《画家之死》讲述的是一个画家娶了他的学生，而富有才华的妻子为了丈夫名誉与事业，放弃了自己的前途。画家在艺术的道路上越走越偏，一腔赤诚早已不再，开始频繁参加活动、为利益机构宣讲、为商业公司作画，夜不归宿，流连于各种交际场，家里的画架渐渐蒙尘……
　　电影大篇幅在讲男主角，偏意识流，女主角的镜头不多，所以放在了最后。

　　但是不多，不代表不重要。

　　“导演，你的。”朱涵拿出一盒饭，“去哪里？”
　　“上厕所。”程程起身出了屋子。

　　为了节省资源，他们只在屋里架了灯，楼道和走廊里还是黑漆漆一片。厕所在这栋楼后面，需要上个小山坡，也就两分钟路程。

　　打开手电筒，前面的台阶有了一团光亮。
　　栏杆处，站着一个人影。她的双臂伏在石杆上，脊背微微弯曲，凝视着远方的夜景。

　　“小……蒋老师，”程程停下步子，把手机电筒转了个弯，“今晚可是要通宵的，不回去吃点吗？”

　　蒋韵把嘴边的烟移开，吐出的烟在夜色下莫名笼罩着一股凉气，笑了笑：“行，听我们小导演的。”

　　程程弯弯嘴角，准备下楼。

　　“我和你一起。”蒋韵突然说，把烟头摁在石杆上，手插进裤兜里，先行一步下了楼。
　　程程怔了下，跟着她走了下去。

　　这里是宝塔山山脚，顺着甬路可以走到山顶，山顶有一座小寺庙，里面便是宝塔。山坡坡度很小，也不高，又因年代久远，庙里的香火早已败落。

　　程程打着手电筒，走到有路灯的地方，便把手机关了。蒋韵挑了挑眉，有点好奇：“在这里拍，不怕吗？”
　　老房子，旧楼，山脚，破庙。
　　实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法网之外的东西……

　　程程反问：“小蒋老师很怕？”
　　“我不怕。”蒋韵看向前方，“我是见你们都一个人上厕所，万一遇见坏人呢？被抓走咋办，深山老林，月黑风高……不要小瞧这附近的人，村民也有坏的。”
　　“呃……”
　　这么可怕的吗。
　　“你不信？”蒋韵斜眼看她。

　　程程看她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蒋韵也随之停下来：“没听说前几天的新闻？就在H市二环外，也是这样一个郊区，有个女孩半夜打车回家，被杀了。”最后三个字她放低音量，低到成了气音。

　　程程沉默半晌。
　　这倒是听说了，目前凶手已被逮捕。

　　“所以啊，还是结伴下来比较好。”
　　蒋韵最后总结。

　　程程的嘴角弯了下，又消失：“我怎么觉得，是小蒋老师自己害怕呢？”

　　蒋韵反驳：“我怕什么。要不你就别开灯，到前面，行吗？”
　　过了这个路口灯就没了，直到公共卫生间，剩下全是漆黑的路段。

　　有什么不敢的。程程这样想着，便把手机装进了兜里。

　　两个人静默无言地在山路上走着，耳畔只有脚步声与蛐蛐儿的叫声，这条路程程走过很多次，自然是不怕，就算完全漆黑她也记得去厕所的路，何况今夜明月高悬。

　　可是神奇的，她偏偏感觉有些诡异。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大约是有个陌生人在自己身边，这种没有声音的尴尬气氛程程受不了，她必须得说点什么，胡说八道也行。

　　“小蒋老师……”
　　程程扭头。
　　可是她呆住了。
　　小蒋老师……在哪儿呢？

　　四周空旷，都没有蒋韵的影子。
　　！！！

　　那一刹，程程脑海里闪过无数的镜头，不论是在奇闻轶事上看到的，还是在恐怖片电影里看到的，刷刷涌上她心头。
　　她手忙脚乱地拿手机。

　　一个巴掌忽然拍在她肩上，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导演？”

　　程程吓了一跳。
　　她转身，看到蒋韵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安然无恙，面带笑意。

　　程程的脸色由白转红润，呼着气，心狂跳不止，定了定神。

　　蒋韵看着她，哈哈大笑。

　　程程这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一时间，又想笑，又想叹气，可又有点……生气。
　　大半夜的，吓人做什么。

　　“别生气别生气。”蒋韵的声音还带着笑的尾音，解释道，“我就是看你们太辛苦了，尤其你，这眉头就没下来过，放松放松。”她指了指程程的眉心。
　　程程下意识舒展了眉头——其实她也不算紧绷着，只是习惯了工作时严谨而已。

　　好嘛，这放松方式……
　　心脏不好的人就直接放松在这了。

　　“小蒋老师，你真会开玩笑。”程程用手扇了下风，明明空气冷得逼人，却还是渗出了薄薄一层汗。
　　“走吧，下次去厕所别忘了叫人哦。”蒋韵对她狡黠一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了前方的路。

　　嗯，拜你所赐，这次再也不敢一人去厕所了。程程心道。

　　片场。老费调好了机位，麒麟也试着把不用的灯光关掉，收音录音的胖虎与小邱也接好了电线，小雅把大家吃剩的饭盒装起来，简单打扫了卫生。
　　学生剧组，人手不够，一般一个岗位就一个人。

　　邓雨琳正在给蒋韵上妆。
　　蒋韵其实皮肤很好，人也是素颜来的，只是镜头里太吃妆，就算是素颜女神也需要稍微化上点。
　　她低着头，眉眼下垂，细长的眼睑被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住，膝盖上放着剧本，翻到了最后几页。

　　程程盯着镜头，叫麒麟：“光再暗一些。”

　　“还暗？”麒麟诧异，这都已经够暗了。

　　“嗯，暗一点点。”

　　原本灯光已经合适，可等到蒋韵真坐在那，虽然只是一个侧影，却也是过于亮眼，她的身形带着些犀利和干脆，太过明晰便会缺少韵味和时代感。
　　程程发觉，蒋韵这样的人就适合灰暗一点的光亮，高级一点的色泽。
　　麒麟不言，调暗灯光。

　　“好，就这样吧。”蒋韵推开邓雨琳，瞅了瞅小镜子，“够了。”
　　本就是一个终日闭门不出黯然伤神得不到爱的妻子，要那么光鲜亮丽做什么……何况，这些脂粉味太重了。
　　她垂眼一扫，对方手上拿着的化妆品也不知是什么牌子，看起来脏兮兮的，估计是剧组常备，给很多人用过。

　　邓雨琳察觉到蒋韵的不适，笑笑：“蒋老师，你鼻子好看，又直又挺。就是嘴唇太干了，我再给你上个口红。”
　　“不用不用。”
　　“上个吧！镜头里更好看……”

　　蒋韵难敌盛情。

　　“就这样吧。”程程对邓雨琳使了个眼色。
　　邓雨琳有些尴尬，只好收回了手。

　　“好，准备。”

　　程程跟蒋韵讲戏，邓雨琳退到了一边，手里还拿着粉扑的盒子。角落里忽然有个声音问她：“你刚才嘀嘀咕咕跟小蒋说什么呢？”
　　邓雨琳扭头一看，是朱涵。

　　此时已经开拍了，这些“闲杂人等”便都退到了角落里，朱涵架着手臂，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直盯着她。
　　邓雨琳一笑，压低声音：“你不知道，蒋老师是真厉害，她现在不只开一个画班，还在市艺术厅画国画，美术馆都展着她的画……对了，那艺术厅好像是H市政府扶持的。”
　　朱涵锁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加了她微信，看到她朋友圈发的，刚才一问，果然是。”

　　朱涵听罢，“哦”了一声。
　　索然无味。

　　朱涵盯着远处蒋韵的脸庞，盯了一会儿，目光突然落到邓雨琳手里的粉扑盒上。她一手握着粉扑盒，一手划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蒋韵的朋友圈，一直翻到了两年前……
　　朱涵哑然。
　　“还翻呢？”
　　“我得先了解了解她……”
　　朱涵一脸诧异。

　　不过即刻她便明白了。
　　邓雨琳一直喜欢画画，大二的时候画作也得过奖，还是省里的奖。她的重心并不在影视这里，而是想毕业后继续画画。
　　原先，她想沾齐老师的光，可是齐老师一直不问艺术，只关心教育事业。

　　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个艺术家，自然得搞好关系。

　　“程程不是早让你换这套东西了么？”朱涵指指她手里的粉扑。
　　邓雨琳闻言，低头看看手里的盒子，红色的指甲在粉扑盖上摸着，脸上变幻了神色：“经费本来就不够……”
　　“这才多少钱，用不好了演员们回头出了问题，来索赔，更麻烦。”朱涵实话实说。
　　“哪有那么严重。”
　　朱涵看着她，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算了。”

　　朱涵是制片，对经费最有发言权，可这毕竟是学生剧组，所有的钱大家平摊，节省物资没什么错，朱涵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面墙，为了更好地营造八十年代的家居风格，被重新刷了一遍，买的是中上等的油漆。看起来似乎不值得，但程程还是下定了主意。
　　她认定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

　　何况这是她筹划了整整两年的毕业作品。

　　这部戏她是导演，头衔大，荣誉也大，但压力更大。负担与荣誉成正比。像麒麟胖虎之类，只是想掏份钱混个毕业，巴不得躲开导演职位。因此钱虽平摊，倒也各取所需。

　　大约是程程觉得过意不去，在一些零七八碎的支出上掏了自己的钱。

　　午夜零点。
　　最后一场戏还差三分之一。

　　这也是最重的一场戏。

　　画家妻子坐在画板前，四周是摆放凌乱的画具，昏黄的灯光下，醉酒的裸/女躺在那古朴的油画里，身体丰满圆润，充满野性之美。

　　镜头摆在画家妻子的右后方，能浅浅地看到她的侧脸，她拿着画笔抬起的右手。

　　右手在画纸上添了最后一笔。

　　她起身，右手松开，画笔坠入水桶里。临死的妻子仿佛知觉迟钝，慢慢慢慢地爬上床，蜷缩在枕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两粒药，塞进嘴里。
　　她死了。

　　蒋韵穿着剧组预备好的服装，鹅黄色上衣，八十年代的牛仔裤，发型倒是没变，只不过更显凌乱些。

　　成片中，这个镜头将配上恢宏悠扬的配乐，在画家妻子闭眼之前，缓缓落下帷幕，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卡。”
　　程程眼睛发亮，紧盯镜头里的画面，右手微微抬起，迅疾又不舍地叫了停。

　　所有人静默。

　　这个画面仿佛还没有停止，还在继续……

　　那哀婉的氛围中，静穆的氛围中，晦暗不清的氛围中，仿佛凝聚了什么东西，驱散了大家的寒意与困意，所有人注意力都被这一个画面吸引。

　　“过了吗？导演。”老费转头叫了一声。

　　大家仿佛才从情境中慢慢出来。

　　程程点点头：“过了。”

　　一条过。
　　完美，绝佳的一个镜头。
　　超神，自然的一种演技。

　　老费欢呼起来。紧接着，麒麟、胖虎、小邱、邓雨琳欢呼起来：“啊啊啊杀青！杀青！！结束！！”
　　“我擦，这傻逼日子终于结束了！”
　　“老子要睡他个三天三夜！看这黑眼圈……”
　　“呜呜呜，朱涵姐，我皮肤都松弛了……”
　　“别说了，我发际线都高了。”
　　“没事姐，我有霸王洗发液……”
　　“……”

　　一片欢呼亢奋声中，他们互相抱着，雀跃着，小雅把每个人都抱了一遍，冲过来抱程程的时候，差点被凳子绊倒。
　　不知是因为开心还是不舍。

　　在剧组的日子，苦到每个人都脱了一层皮，可是眼见杀青，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从今以后，这样一起吃苦的日子，这样互相吐槽、熬到两眼发青、冻到浑身哆嗦、扛不下去硬扛的日子……兴许再也不会有了。

　　可是显然，此时此刻，他们还不愿考虑将来的事情，一想到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可以大吃一顿了，都高兴得恨不得双脚离地。

　　程程放下分镜本，关掉显示器，站起来揉了揉酸麻的大腿。看着他们笑，她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蒋韵的到来，为这部微电影画上了完满的句号。
　　超出了她的预期。

　　“小蒋，你还说没演过，我看你是专业的吧。”朱涵见蒋韵起身，过来打趣。

　　蒋韵接过小雅递过来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真没有。是你们剧本好。”
　　“你真会谦虚。”
　　“本子谁写的？”
　　“喏。”朱涵冲程程努努嘴。

　　程程正瘫坐在软椅上，闭着眼，嘴角微微挂笑，周身的疲惫在此刻终于得以瓦解。
　　蒋韵点了下头，似乎并不吃惊。

　　她穿好了衣服，夜深寒凉，本不怕冷的她还是被贴上了两个暖宝宝，蒋韵笑道：“你们不容易啊，妹妹们。”
　　“诶——还有弟弟们呢！”老费他们说。

　　电影杀青，大家都太高兴了。
　　蒋韵看着他们笑。

　　程程也看过去。
　　“而且，还挺贴心。”蒋韵突然转过头来，指指腹部的暖宝宝，对程程说道。

　　“这都是应该的，别的不多吧，暖宝宝肯定管够。”程程一笑，顿了顿，“还是要谢谢你，小蒋老师，要不是你救急，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呢。”

　　怎么又谢上了。蒋韵低喃一声，摇了摇头。
　　“什么？”程程没听清。
　　蒋韵干笑：“没什么。”

　　这个姑娘，小小年纪，不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