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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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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您打算如何处置那胡女?”随林华一同回府的一个幕僚问道。
“人在何处?”林华靠在椅上,揉揉疲惫的眼睛。
“已被带到暗牢关押起来。”
他想起那张风尘仆仆下清艳绝俗的脸庞,心底毫无波澜,只有对胡人的痛恨。十多年了,他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如今大仇得报,是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和姐姐了。他不想在此刻看到或是听到和胡人有关的任何事情。
“让人好好‘伺候’,务必要叫她说出真话。还有,派人查查那个人贩子的来历。”林华平静地说。
幕僚陪伴在他身边多年,自然懂得他的意思,见他面有疲色,不再多言便退下了。
参加完庆功宴,林华披着华服,独身一人来到祠堂。银白的月光轻轻从门缝里挤进来,红烛流下晶莹的泪水,风也静止,树枝的剪影模糊地映在窗纸上。
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用力磕了十个头,泣不成声地说道:“母亲,姐姐,苏叔,你们的仇我替你们报了。从此你们也不用做孤魂野鬼,投胎去吧,投个好胎,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健康。愿你们在天有灵,保佑天下百姓不受战乱,不再过那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他好像看见他们朝他挥手,有说有笑,迎着光芒离开。
“再见。”
夜色深深,似有人呜咽难已。
皇宫内,太子朱华正左拥右抱,好不惬意,宫人却来上报有客到来。
“什么人竟敢打扰孤的好事?”朱华气得眉毛倒竖。
“回殿下,是柳太傅。”
朱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蜷缩在美人堆里。
柳太傅此人最是古板,成天把之乎者也挂在嘴上,念叨个没完。朱华不耐烦得很,偏偏拿他没办法,因为皇帝视他为肱股之臣,特意把他放在东宫教导朱华,要是朱华有什么风吹草动,柳太傅绝对会第一时间禀告。因此,每次见到柳蕴都得放下身段讨好,即使被教训得狗血淋头也不能反驳。
“不见不见,就说孤身体不适,在床上将养。”
“可柳太傅说是有急事,要是殿下不见就在东宫门口跪下,直到殿下愿意见为止。”
朱华把酒杯往地下一摔:“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不见,就是不见!”
“柳太傅,殿下真的不适,您还是回吧。”传话的宫人咽了口唾沫,害怕柳太傅把见不到人的气撒在他身上。
闻言,柳蕴冷笑一声,大声说道:“朽木不可雕也。”
听到这句话的朱华从椅子上跳起来,踹了离他最近的美人心口一脚。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怜香惜玉,破口大骂:“老匹夫!孤登基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一起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们心下暗说晦气,怎么就碰上神仙打架呢,还不是他们这些小鬼遭殃。
谁也没有想到,柳太傅赌气没有坚持上报的事日后会为楚国带来一场灭国的危机。
过了三天,幕僚来报,说胡女仍然坚持说自己是被人贩子抓来的,至于她为什么会说官话,是因为她父亲是楚国人,她从小就在楚国的边境线上生活。
林华是知道暗牢里残酷的逼供手段的,惊讶的是,那胡女在这样的刑罚下还不肯说真话。他命人把胡女带到密室,亲自审讯。
胡女身上伤痕累累,不见一块完好的皮肤,嘴皮因为长期缺水而干得流血,模样很是凄惨。
“如今你还不肯交代背后的主使者吗?”林华看向窗外,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跪在地上的胡女只模糊说了一个字,却因声音太小没有被听见。
“你不要以为没了你我就查不到其他线索。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生还是死,选择权在你手里。”
“水,水......”胡女竭尽全力地说,这次林华终于听到了。
林华一抬下巴,便有人上前灌她水喝。
胡女呛了两声,趴在地上,狼狈地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姓名,籍贯,身份。”平淡的语气似乎透露出说话人的厌恶与自信。
“汉名叫苏集,匈奴名叫妥木儿,是林城人,往日就待在家中,并无活计。”受了几日的酷刑,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低若蚊吟,像是用尽力气才拼凑出这短短一句。
“为何接近我?”虽是疑问句,却不容人置疑话语的真实性。林华默了默,又加上一句:“你可知我的身份?”
“我从未见过将军,咳咳,但敢问将军可是姓林?”
“大胆,将军名讳可是你一介贱婢能晓得的!”一旁的幕僚上前一步,欲踹苏集一脚。
“无妨。”林华抬手制止了下属,缓缓说道:“我是林华。”若有人注意林华的手,会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丝轻颤。
胡女的眼睛忽然抬起来,紧紧盯住林华的脸,像是执着地寻找着什么,在确定之后,眼神忽而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指甲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咬牙切齿,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般说道:“原来,你就是少爷。”
听到此话,他像回忆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整个人的灵魂抽空出去,与屋子里的其他人分出一条无形的界限。
过了半晌,他用自己都没有辨别的温柔语气道: “你可有你爹的遗物?”
胡女抬起一只手,想摩挲去脸颊的痒意,却发现不知何时已泪水满襟。“有的,在金陵林府的一间密室里,我爹说只要少爷看到放在里面的一封信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了。”苏集想,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可以活下来了。
时隔多年,在无数次寻想她的破绽后,他才明白那时她告知身份后脸上复杂的神情,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得见故人的欢喜,而是猎物一步步落入圈套的隐秘的雀跃与回想往事的痛彻心扉交织而成的面具底下的滔天巨浪。
人之将死,多想无益。黑甲离城门只有不到百丈的距离了,血色铺天盖地的袭来,天地之间黑烟笼罩,死亡持着最锐利的兵器,斩断了这个王朝最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