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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旭凤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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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魇兽,依然以梦为食,依然生活在天界最偏僻的角落,夜神邝露为友,漫天星辰作伴,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天魔共主——旭凤。
主人仙去那日,我本欲跳下忘川,却为旭凤所救,我拼命挣扎着却终是徒劳的,天界战神,魔界至尊,小小一只魇兽如何抗衡?可,我的主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这不值一提的身躯继续陪伴着他。
他已经拥有了主人未曾拥有过的一切,他撩拨了主人未经情事的那颗心又弃之如敝屣,他夺走了主人未来的天后,最后,连主人的命他都要了去。他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何,连我这小小魇兽的陪伴,他都要剥夺?
百般不情,万般不愿又如何?魔尊旭凤将我桎梏在他身边,让我连死都无从选!
从前我竟不知,他是这等残忍之人。
可眼盲心瞎的又何止我一个,想来旭凤他也是不好受的吧。
我还记得那日,回到禺疆宫后,旭凤无力的卸下战甲,突的倒地不起大口往外吐血,我自顾自的伤心,根本无暇理他,只记着他那双眼睛里失了往日的神采,就像少年时期每日被母亲拔鳞剜角的主人一样,想到主人,我又无法自拔的陷在悲伤里,再不愿看他。
若说后来还有什么能让我欣慰的,便是旭凤解了与霜花的婚约,我还记得偏心眼和白眼狼那声声听似理直气壮的质问,果然无耻的人恶心起来也是没下限的。
我曾经有多喜欢天帝的威严、天后的高贵,后来就有多厌恶天帝的虚伪、天后的恶毒;
我曾经有多喜欢葡萄的活泼,后来就有多厌恶霜花的愚蠢;
我曾经有多喜欢月下仙人的童颜,后来就有多厌恶他的厚此薄彼;
我曾经有多喜欢彦佑的洒脱,后来就有多厌恶他的忘恩负义;
我曾经有多喜欢旭凤的无畏,后来就有多厌恶他的无知;
因为主人,我恨了这所有人。
只是我不知,原来,恨遍这所有人的不止我,还有旭凤!
主人下罪已诏,将帝位传于旭凤的消息是主人仙去三日后邝露带来的。她的眼睛微肿,想是跟我一样哭了很久吧。她是为数不多的,此世间,我喜欢的人!
天魔共主旭凤,承继天位的第一道旨意:
月下仙入轮回路历劫万世,青蛇精打回原型从头修炼,水神锦觅囚于水镜万年不得出。
第二道旨意:上元仙子邝露任夜神之位,魇兽伴之。
第三道旨意:封闭栖梧宫,入住璇玑宫,无需仙子仙侍伺候,无大事不得扰。
我从来看不懂主人,亦从来看不懂旭凤。
这个人,前一秒还花言巧语的哄着主人,下一秒便爱上了霜花,不惜一切得到霜花后又弃之于水镜不管不问,着实怪哉!
从那以后,旭凤、邝露和我便生活在了一处。
邝露和我不屑理旭凤,旭凤便也过起了如主人一般的生活,一个人用餐、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喝酒。
他成了一个十足十的酒晕子,我只觉解气,只愿他长长久久的痛苦下去才好,他又怎么会懂得我和邝露失去主人的痛?
直到有一日,他与凶兽饕餮大战,灭了饕餮后他亦身受重伤,回来的时候他已神智不清、脚步虚浮的他踉踉跄跄的往主人的卧室走去,那儿自主人去后便被他用灵力封存起来,不曾想千年后再次打开封印竟是在他糊涂之时,索性是他自己打开的,怨不得旁人。
我见状也急急奔了去,我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主人的气息,若说这六界四海,还能留有主人些许气息的,唯有这处了!
可待我到了那里,不由震惊,主人仙去千年,所留之物人鱼泪及逆鳞听闻已于千年前遗失,我不过想去沾染下主人气息,不曾想竟让我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主人遗物,魇兽也会流泪,流下的泪皆是记载了主人的生平,泪流尽了,主人在这世上存在的痕迹就更不剩什么了,我眼睁睁看着一颗颗泪珠子砸下去,却无能为力,我太思念我的主人了,哪怕只是见了他的遗物,我忍了千年,这一刻却是忍不住了。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浑身是血的旭凤突然发了疯似的爬到我身边,他伸出双手无助的捧着我流下的泪珠子,那些带着主人画面的泪珠子入了他手心,尽皆化了水,他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不要……不要……”
自旭凤把我带回天界那日起,我还没见他这般情绪失控过,吓得我连眼泪都忘了流。
待他自那绝望的情绪里回过神,他突然问了我一句:“你也想他了吗?”
我不愿理他,却又不得不理,我太想我的主人了,哪怕只是听他说一说也是好的。于是我不情愿又极情愿的点点头。
他似乎望着我,又似乎透过我望着过去,他喃喃自语着,“你长大了不少,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没有现在的一半高。若是他……”他嗓音突然哑住了,隔了半响,他才梗着嗓子继续说:“若是他还在,见你长这么高,应也是开心的吧。”
听旭凤这么说,我更难过了,呜咽着发出只有自己能懂的悲鸣,若我会说话,我真的很想问问他:主人在的时候,你不曾好好待他,主人走的时候,依然是带着摆脱不掉的绝望。你如今这般假惺惺的思念意义何在?
“你知道我有多感激你吗?”他眼中似泛起泪光,“他这一生,若没有你,该是多么煎熬!”
“母神待他如何恶毒,父帝待他如何冷漠,我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不敢靠他太近。”
“寻着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他太孤寂了,我只想他能有个伴。你确实也做到了,若说他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除了邝露,便只剩下你了。你这样忠于他,我知道他定是舍不得让你死,我怎能看着你死?”
“我知道你恨我,我却如何能不恨我自己呢?那年,母神知道了我对他的心思,以他的性命威胁我离开他,我那时年少,不足以与母神抗衡,离开他或许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若是……”他再忍不住崩溃痛哭,“若是知道最终的结局仍是留不住他,我如何忍心放手?!”
“后来我认识了锦觅,锦觅像极了年少的他,我想,若他没有生活在天界,而是生活任何一个没有肮脏泥淖的地方,他便会如锦觅一般天真活泼吧。我喜欢锦觅,在她那里我能得到从前没有得到过的轻松。后来不知怎的,许是轻松过了头,我竟忘了我曾经那样深爱过一个人,直到得知锦觅是他的未婚妻子,我心头恼怒得很,我不知这恼怒从何而来,我只觉得被背叛了,我不想他与锦觅成婚,我鬼迷了窍,心入了魔,竟见不得他有一丁点好,我……竟抢走了他在这世间仅存的温暖。”
“历劫归来,得知母神杀了他母亲,我只想求得他原谅,只想叫他不要怨恨我,竟是又一次伤了他的心,我自己都恨我自己,这叫什么事儿?父帝母神去世后,我才能明白他那时的感受,可我竟不知该怪谁了,是以又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到了他的身上。”
“我只以为他变了,却从不愿深思这背后的原因;我只知他自小如履薄冰的生活,却不知他幼时竟还有那样的经历;我只知她母亲欲图杀我,却不曾想过这杀意从何而来;我只知他失母之痛,却不知他竟生生挨了三万天雷之刑;我只知锦觅为救我而失了辩色之能,却不知他失去的是一半天命仙寿啊!该死的明明是我,没有我,他会过得很好,该死的明明是我!”
“那日叔父与彦佑将锦觅带来,亦在我意料之外,我本想与鎏英找出杀害水神真凶自证清白,不想新娘竟被调了包。我本已决定与锦觅断个干净的,谁知下人来报说是天帝挑起天魔之战,我不懂,他竟这样喜欢锦觅吗?不惜所有,也要得到她?我心头又燃起无名怒火,我偏不想让他如愿,直到他捅了我一剑,我心头之痛更甚伤口,他竟真的想让我死!我的兄长,他真的想杀了我!我疯了,理智全无,我只想灭了心头的痛,我借殒魔杵之力竟也是真的动了杀念,可出招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想以他之力,必不会有事,他竟收了灵力,那一刻,我呆了,我甚至想扑上去为他挡了杀招,可……来不及了!他就这样在我面前消散了,我那时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痛了。不像我,痛得几乎站立不住。”
“耳边是胜利的欢呼声,可我的世界崩塌了,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摧心剖肝,恨得痛彻心扉。后来,你来了,你吐出的梦珠让我彻底看清事实,我连恨他的立场都没了。于是我让自己活成了他的模样,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可,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他回不来了,我的心也空了,我只能借酒来忘了他,酒醒后再经历一次痛楚,如此反复,可能只有到了寿命的尽头,方能解脱吧。”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却是无话可说了,我依然恨他,任他如何忏悔,主人那无望而苍凉的一生是事实,主人死于他手亦是事实,主人回不来,什么都是假的。
可我愿意像伴着主人那样伴着他,直到看着他死去,我没有忘记,在那个无望的结界里,要带我离开的那个人,我曾经很喜欢他的。
我见识了一份万念俱灰的爱,我见识了一份阴差阳错的爱,我见识了一份翻然悔悟的爱,可我依然不懂爱!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身边再没了熟悉的人,我仍记得,曾经,有一位白衣仙人,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他被逼着感受了世间所有绝望,可他明明该笑的,他笑起来是那样好看,世间万物皆不能比拟的好看。
我是一只魇兽,依然以梦为食,依然生活在天界最偏僻的角落……
我会永远等下去,等着那个不可能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