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曲水携云归》雨沫_awa

1、第 1 章

　　第一缕曙光方破云海而出，旋即被猎猎山风撕扯成点点碎金，散入万壑松间。凛冽的朔风犹如起伏不绝的狼嚎久久回荡于空旷的山谷中，凡是卷扫过处，徒留簌簌叶响，不闻虫鸣、亦绝鸟啼。眼下时辰尚早，依山盘延的曲径上鲜有行人通行。
　　老柳搓了搓冻僵的手掌，笨拙地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啵”木塞一开，浓烈的酒香冲溢而出，使得这肃杀寒气瞬间变得不那么可怖。老柳一仰脖，灌了一大口，尚留余温的酒液顺着咽喉，流入体内，游遍四肢百骸，令他这一把快被寒风吹散的老骨头重新焕发了生机。老柳甩手抹去胡须上的酒液，餍足地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两只充满精光的眼珠转了几圈，定在了立于山门另一侧的青年身上，嚷道：“喂，新来的，要不要来一口？”
　　青年的脊背挺得犹如一杆标枪，一脸戒备地目视远方，似乎没听到老柳的邀请。
　　老柳不甚在意，咧嘴一笑，“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终于收回目光，神态恭敬地回答：“晚辈李沐。”
　　老柳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茬，斜睨着李沐：“年轻人有干劲是件好事。只是这个时辰哪会有人来。别那么紧张嘛。”
　　老柳话音刚落，就见远处山路的尽头转出一道身影，步履蹒跚，拾级而下。看那人脚步虚浮，身形踉跄，似是一位老者。待那人走近，镇守山径的二人才惊讶地发现来者竟然是个年轻人。
　　李沐初来乍到，不识此人，见他衣着华贵，心中猜测定是山庄内哪位公子，不敢怠慢，赶忙上前行礼。
　　此人李沐不认得，老柳却是熟得很。老柳定立原处，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面上却换作一副热络之态，笑道：“哟，二少爷今儿起得真早，这是要上哪儿啊？”
　　被称作“二少爷”的年轻人瞥了眼老柳，面色冷然，脚步未做停留，径直朝山下走去。
　　待“二少爷”走远后，老柳脸一沉，忿恨地啐了口，“呸，喊你一声二少爷，还真当自己是个主。”
　　李沐见老柳前后不一的态度，不禁对那个“二少爷”萌生了一丝好奇，向老柳打听：“前辈，那位是谁啊？”
　　“他？哼，就是个废物！”老柳冷笑一声，又灌了口酒，粗糙的大掌一抹嘴角，继续说道：“你新来的不清楚，让老头子给你好好说道说道。咱们老庄主膝下六子二女。他就是柳四爷的独子，柳云桥。”
　　“柳云桥……”李沐蹙眉苦思片刻，恍然惊呼：“莫不是那个年少成名的天才刀客？”
　　老柳虽对这个名号满是不屑，也不得不颔首，道：“若是两年前，这偌大的霸刀山庄还真找不出能与他齐名的人。”
　　“后来呢？”
　　“后来嘛，咱们柳家与江南叶家交恶，柳云桥孤身一人杀入藏剑山庄。归庄时浑身是血，经脉俱断，已成了废人。”
　　李沐怅然叹息，“可惜了……若天才刀客风华依旧，下一任庄主也不会是柳惊……”
　　“住口！”老柳厉声打断李沐，警觉地扫了眼四周，斥责道：“庄主人选岂是尔等小辈可以妄论的！”
　　李沐自知差点祸从口出，立即噤声，挺直了背脊，将目光投向山下逐渐热闹的无极镇。

　　无极镇坐落于太行山脚下，乃是通往霸刀山庄的必经之路，依附于霸刀山庄的煊赫威名，小镇常年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柳云桥步履迟缓地穿过无极镇的市集。周围人声鼎沸，却与他毫无关系。他就像一匹独行于雪原的孤狼，机警、冷傲、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自己的气息、试图掩去行踪。尽管他面色冷淡，内心却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两年前的一役使他一夜之间从柳家的骄傲沦为霸刀山庄的耻辱。山庄弟子的鄙夷、叔伯的叹息、父亲的冷漠，两年间就像千万条毒虫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蚕食着他的意志。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忍受着种种非议苟活了两年，只因他不想让疼惜他的老庄主伤心。两年间，老庄主命山庄弟子访遍天下名医，求药索方。然而一次次的希望换来的却是更为沉重的失望，失望的次数多了，最终积压成无尽的绝望。
　　就在昨日，万花谷首席弟子裴元前来山庄做客，被老庄主请来为他查看伤势。自称“活人不医”的裴元临走前和之前的大夫一样，只留下一张可有可无的药方。
　　终于，他狠下心，决定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煎熬。既然重新挥刀、快意江湖已是一枕黄粱，为何还要继续忍受父亲的漠视、叔伯们的怜悯、旁人的奚落。
　　所以他离开了。
　　人之一生，长短莫测，际遇不一，最终逃不开避不过“死亡”二字。既已知结局，何必浑浑噩噩挣扎苟且，不若寻一处湖光山色，独自享受生命最后时刻的美好。
　　离开无极镇，柳云桥漫无目的地走在山径中。虽然他自小在霸刀山庄长大，却不知这附近有无美景。两年之前，他的生活极其简单，不论寒暑，每日除了练武场就是习文所。作为山庄的下任庄主人选，他不知何为自我，似乎自他出生的那一刻，他的生命里只剩下霸刀山庄。他所做的一切只为日后能带领霸刀山庄独占武林巅峰。
　　“呵，这些年活得还真无趣。”柳云桥自嘲哂笑，仰望翱翔于碧空的苍鹰，不觉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