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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啤酒和回忆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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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开门进了家,放下环保购物袋里的啤酒,摘掉另一片隐形眼镜,栽进沙发歇脚。姜眉刚刚发来微信说她和王理忠明天才会从爷爷家回来,正好绒可以一个人尽情喝喝啤酒。正趴着,手机在震了,一接起来就听珊珊急着问:“小雅跟何翰说你今天在店里差点和人干起来,你在你哥餐厅就这么闹啊你可真行,下回出了餐厅你再拿板砖拍他行吗?不说这个了,这个人你感觉怎么样?你这都多少年没谈过恋爱了,再不行我也管不了了啊……”
绒简短地回复了几句,打发掉电话那头的珊珊。周末可以一个人在家喝啤酒的夜晚如黄金一般宝贵,她不想被珊珊的啰嗦搞得心神不宁,想安静地享受这个夜晚。她去冲了个澡,放了喜欢的乐队的音乐,坐在沙发上一边翻着杂志一边喝着她最爱的啤酒,刚刚过马路的一幕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她机械似地僵硬地被人群裹挟着向前走,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呢,要不要跟他打招呼聊个几句呢,这是两人第几年没见面了,手和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正确摆动了。隐约余光感觉那个人快到跟前的时候她又瞥了一眼——果然,看错人了,明明是个大学生样子年轻的男孩,外貌也没有一丝相像,可能是喝了半罐啤酒加上掉了一只隐形眼镜的关系,也可能是她内心深处一直期盼着再次见到他,竟然会这么离谱地认错人。她舒了一口气,觉得幸好不是他,不然被他看到自己拎着一大袋啤酒的样子又要说一堆女孩子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喝太多酒之类的话。
绒第一次遇见蒋森是在她13岁那年,那时她读初一,刚和姜眉两个人从她们原本的小公寓搬进王理忠家住。王理忠家是个有些年头的小区,因为临近良源初中,小区里住的很多是良源初中的老师。那是一个夏末的傍晚,太阳快下山了,天气很好,风吹着头发丝,感觉有些微微凉爽,绒一个人搭公车刚回来。那个周末王理忠和姜眉有事出门了,本来让珊珊带绒一起去天文馆看展览,彼时还讨厌绒的珊出了家门就一个人溜走找朋友去玩了,还抢走了绒一大半零用钱。只剩一点钱的绒在天文馆饿着肚子坐了一下午,孤零零地回来了。家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家里钥匙的绒坐在楼道门口的花坛后面发呆。
绒翻出手机,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给姜眉,就看见一群人回来了。一群穿着球衣浑身汗湿的中年男人边走边嬉笑着打趣着。“老蒋你这个儿子不错啊,学习好,运动也好,以后不得了啊,我提前预订你这个儿子当女婿,你跑不掉哟。” “你女儿才多大呀,还是让给我当女婿吧,下次邢老师虐我就让我女婿给我报仇。”“唉哟,我还虐你呢,我不行啦,年纪大跑不动咯,老蒋你儿子今天跟我们这群老骨头踢肯定都没用上八成力吧,要真用十成功力,还不得被他踢散了架了。”
绒听见远处一个骑着电动车回来的小区阿姨跟他们打招呼:“你们去踢球啦,蒋主任,我怎么看你儿子在后面,他也去踢球了?高三的孩子怎么把他也叫来踢球了?”人群里蒋主任笑嘻嘻地回她:“学习再怎么重要也得注意身体。”电动车阿姨丢下一句:“蒋主任这是对儿子胸有成竹了啊”,然后又骑着电动车呼啸而去。
中年男人们聊了两句就各回各家了,并没有人注意到花坛后面安静坐着的绒。这时一个同样穿着球衣拿着两瓶可乐的少年走过,夏末傍晚的光线透过树荫洒在他晒红了的脸上,前额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这应该就是刚刚那群大人口中的男主角。一阵风吹过,球衣男孩停下来喝可乐,他四处张望着,发现了花坛边的绒。那年蒋森刚上高三,是个明媚的仿佛没有青春叛逆期的少年。
蒋森见她一个人坐着,上前问:“你怎么一个人坐着呀,爸爸妈妈不在家吗,你叫什么名字呀。” 蒋森一说话就让绒想起了自己的小学音乐老师,两人有些像,都是诚恳温和且干净的类型,声音让人莫名地感觉很温暖很可靠。绒小声地回答:“姜绒。”蒋森:“你是王老师的小女儿啊,我是隔壁楼的。”蒋森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可乐看,便递过另一瓶新的给绒:“你要喝吗,是不是渴了?”绒其实一整天都没怎么喝水了,她怯生生地接过可乐,蒋森已经帮她拧开了。
绒到现在还清晰的记得那个下午,风的温度,树叶摇摆的声音,还有一个邻家大哥哥递来的可乐。绒的暗恋在心里扎了根,她努力地想赶快长大,她想等她长大了就可以嫁给他。
蒋森高考考进了榕城大学医学院,每次蒋森周末回家绒都会缠着他问学习上的问题,王理忠每次见了都会调侃绒:“总见你这么往他家跑,怎么总也没见你能沾沾他的仙气提升点成绩呢?”不过暗恋一个大学生倒是有杜绝绒初中高中早恋这个好处,小孩子的小心思,王理忠从来也没认真对待过——谁能想到绒会一喜欢就喜欢这么多年,一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
绒高三的时候已经出落得有点好看了,麻秆身材有了一些不明显的曲线,她留了长发,开始会打扮自己了,有时候偷用珊珊的化妆品出门不大熟的小区邻居都认不出她了。蒋森带她去医学院里转了一圈,在学校食堂吃了顿饭,还去操场上走了走,说了很多鼓励她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的话。绒专注地看着操场上放风筝的人,没注意听远处篮球场上有男生起哄喊着蒋森:“森哥厉害啊,小杨不在又交新女朋友了。”
高考之前绒闭关苦读,考进了榕城的一所理工学校的外语学院读德语专业——她的成绩并没有因为去了一趟医学院参观就天翻地覆,这个成绩已经是她高中考出过最好的成绩。虽说是一所理工学校里不太受重视的外语专业,家人也都算满意,而且学校和珊珊的学校相邻,两姐妹又可以时时黏在一起了。高中时的好闺蜜余欢欢凭着艺术生的身份考进了绒同所大学里更冷门的扬琴专业。
放榜的那个周末,绒打扮了一番,约了蒋森一起吃饭。那时蒋森被本校保研了,去美国玩了一趟刚回来,带回来珊珊和姜眉托他带的包包化妆品还有王理忠偷偷拜托他在免税店买给姜眉的蒂芙尼项链。两人在日料店吃饭的时候蒋森拿出一个小盒子:“给我妈和眉姨她们买项链的时候看到了这个,觉得比较适合你,入学礼物。“那是一个蒂芙尼蝴蝶结项链,也是绒收到的第一条项链礼物。绒开心地当场带上,请店员帮他们合影。
那个晚上,绒告白了。她已经十八岁了,考上了大学,可以自由恋爱了。她爱不释手地摸着颈上的项链,趁蒋森去厕所的时候偷喝光了他杯中的清酒。她晕晕乎乎的,周遭的一切事物和人都是那么可爱,她觉得今晚志在必得了,她想象着在大学的操场上和他一起手牵手放风筝的样子。可是蒋森听完她的话先是讶异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慈爱地笑了笑,用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瞎说什么呀,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一个小屁孩啊,你和珊珊你们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小孩,不要刚上大学就想着交男朋友,交男朋友要让我还有眉姨把把关。我有女朋友,她去了美国读书,我这次去美国就是去找她,下次她回来了你见了要喊她姐姐。喂你把我酒偷喝光了啊,你不要发酒疯啊,回去王老师要怪我了。”
那之后姜绒就逼自己停掉了和蒋森的联系,紧接着,蒋森一家因为爸爸工作的调动搬家了,两家也一度没了联系。再之后的唯一一次见面就是绒跟着一家人去参加蒋森的婚礼,新娘并不是那个在美国读书的人,而是一个在榕城本地读完大学看起来柔弱文静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