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向晚》小六酱

1、序

　　【一】
　　下雪了。
　　这是清山十年来的第一场雪。
　　听说，十年前，有个年轻人来到这里，用法术封了清山。此举曾遭清山大护法极力反对，但无论大护法说什么，年轻人只用心脉死死护住清山，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不封山，会下雪，他走不回来。”
　　护法们功不敌年轻人，只得任他封了清山。自此，清山从人界分离，春风夏花秋叶冬雪，都与它无关。
　　按规矩，私自封山触犯重罪，应被施以极刑。但大护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袭绣着金边的破旧白衣，乱糟糟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赤脚徒步使他的双脚血迹斑斑。眉眼十分清秀，脸部棱角分明，整个人有种阴阳平衡的美感。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肤色惨白如纸，瘦骨嶙峋的身板使他周身充满腐朽的、死亡的气息。大护法盯着他那双痴痴的眼睛，动了恻隐之心。
　　封山一举，虽说打破了清山的自然平衡，但也从某种程度上保护了清山，使其免遭外来侵略。“罪不致死，罪不致死，”护法们心中默念。
　　“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大护法问道。
　　“无名无姓，”年轻人答。
　　大护法重新将年轻人审视了一遍，生在人世，岂能无名？但年轻人严肃的神情不像在开玩笑。
　　“可曾读过书否？”大护法试探着问了一句。
　　年轻人皱起眉，摇摇头：“记不清了。”
　　原来是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大护法笑了笑。来这清山之人，要么心中积满了烦心事，心如铅石般沉重；要么曾被抹去记忆，心如同白纸一般干净。这类人，大护法见多了，便也不觉得奇怪。
　　“公子若不急着走，便来我法堂住几日可好？”
　　年轻人拱了拱手，没说什么。
　　大护法见状，轻叹了一声道：“请公子随我去落月潭沐浴更衣。”
　　年轻人低垂着头，木然地跟着大护法。
　　【二】
　　看他的第一眼，大护法早就料到这个年轻人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但当他换上一身青蓝色法袍，乌黑的长发在背后随风微微拂动时，大护法还是略感震惊。
　　“落月潭...因何得名？”年轻人轻声问道。
　　“有月的夜，潭水也会格外清澈，天上月就像落入潭中一般，水光接天，虚实难分，因此得名落月潭。可惜，今夜无月，这般良辰美景，公子无缘欣赏了。”
　　年轻人陷入沉思。记忆中，有一个格外特殊的夜，那夜的月圆得很，亮得很。此刻，夜空中分明无月，但他偏偏觉得有，很美很美。心上月，心上人，前世月，梦中魂。
　　“不可惜，此等美景，窃见惯了，也不觉得奇了，”年轻人笑了。
　　大护法看着他，很是同情。这个年轻人并未将过去彻底忘却，零星散落在头脑中的模糊记忆，比一片纯白要痛苦得多。他痴痴的模样和刚上山时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多半是受了情伤，痛失所爱。
　　“公子，既来我清山，便好好住下，前尘往事和心中杂念，大可一忘皆空。”
　　年轻人望着一潭清水，没有作答。
　　侧脸也十分地好看，不知此等美男，是被哪家姑娘负了，亦或是负了哪家姑娘，大护法想。
　　“敢问公子的心上人...”
　　“不提也罢，”年轻人打断了大护法，“再说，这法堂之内，怕是不宜谈论儿女情长。”
　　“是...是...公子所言极是...”大护法有些难堪。自己持法半世，法堂的规矩再熟悉不过，曾见过无数痴情人，自己也一直严守戒律清规，今日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坏了规矩，实在是说不过去。
　　年轻人似乎看出了大护法的尴尬，便不再发难，转过身凝视着他，开口道：“窃若能在此长住，则不胜感激。”
　　“能，能，”大护法连忙答道，“请公子随我来。”
　　【三】
　　二人离开落月潭，穿过一条红漆走廊。年轻人注意到，走廊的墙上，每隔三步便会有一盏夜灯，昏黄的灯光为青石板路覆上一层神秘感，点点光亮，足以将黑夜照亮。夜灯中散发着奇异的香薰味，熟悉得像记忆中那个人，年轻人不禁皱起眉头。
　　“公子闻不惯这香味？”大护法问道。
　　“这是什么香？窃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公子有所不知，这灯名为回魂灯，灯中烧的是回魂香，闻到香气的人，会忆起前世今生中宿缘未断的那个人。有人欢喜有人悲，有人苦涩有人甜。世间千万情感，尽在这回魂灯中。公子若是不喜闻这香，便给公子断了吧。”
　　年轻人笑道：“不必，这香气于窃而言，悲中有喜，苦中透甜。”
　　大护法无奈地笑了，若没有遇到这个年轻人，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痴情之人。忘川之水可以抹去一切，却怎么也抹不掉他的心上人，即使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却。
　　大护法忆起当年，自己也曾执着地守着一个人，却遭到爹娘百般阻挠，被送上清山修行。他曾站在当年大护法面前，大放豪言说期限一满，就下山去迎娶他的姑娘。但人间杂事、七情六欲逐渐在时光中消散，他开始潜心修行，隔绝人世。当初他爱得深沉的那位姑娘，于他而言也变得可有可无，没等到下山，他已经将姑娘忘得一干二净。接任大护法后，他更是严守戒律清规，守着这片人间净土。
　　情这种东西，说来也怪。有人因它喜不自胜，有人因它痛断肝肠。有人拼了命想将命中人忘却，也有人穷尽一生追求心上人。或许于情而言，本无输赢对错，大护法想。
　　【四】
　　清山的月，是世上最美的月。金黄的月挂在天上，衬得漆黑的天空格外清朗，长明于夜空的点点星河为一轮圆月披上别样的霓裳。
　　自古，清山很少有无月的夜。而今晚，倒是一个罕见的夜。
　　大护法停下脚步：“前方便是公子的住处，清山有规，法堂住持不得随便进入素人庭院，烦请公子自行前往。另外，公子既入了清山，定要有个名字，公子记不得前事也无妨，我将赐一名予公子，请公子今后牢记。”
　　年轻人微微侧头，静静地看着大护法。
　　大护法看他并无抗拒之意，暗自松了一口气，略加沉思道：“今夜无月，公子便名为无月吧。”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进夜色。
　　那天，谁都不知道，无月的到来不仅改变了清山，更在无声中改变了清山每个人的命运。
　　就这样，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