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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
      做了一个冗长又繁复的梦。
      梦里面的场景残缺不全,但是隐约闪过的片段是我和郁涛小时候在一起的场景。
      他叫我大哥,声音诚恳又天真。那个时候他还在依赖我,我们如同同胞兄弟一样亲密。那一段日子我们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读书一起逃学一起闯祸。
      我们是手足,连筋连心。
      某一天晚上,我和郁涛像往常一样在入夜之后偷跑出去玩,一步一步开拓刑家大宅的未知与神奇。就像前厅的葡萄架下永远有着你数不清的蚂蚁窝,后院的花园里永远有着你探不尽的假山石洞。
      于是,后来,我们撞见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羞耻的秘密。

      郁涛捂住我的嘴,我捂住他的眼睛。
      回到屋子里后,我差点撅过去,开始生病,而且病的不清,郁涛在我耳边轻声劝诱,哥,那天我们什么也没看见。记住,我们什么也没看见。把一切都忘了……

      于是梦就这样醒了。
      我终于想起来,大概在那个时候,郁涛开始逐渐的疏远我。至于理由,我自嘲:这样的家,这样的人,这些肮脏,是他不能忍受的吧。

      我回到东苑。在路上把受伤的阿黄带回屋子里。
      猫有九条命,它大难不死,丢失了一只眼睛。

      第二天我正式接手刑氏钱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个理由把竺笙打发走。我没要他死已经是仁至义尽。
      离开的当天,他来到东苑向我辞行。带着一个包袱跪在我面前。

      “在我改变主意以前赶紧滚吧,有多远滚多远。”我平静的说着。坐在椅子上翻着账目,看也不看他。我觉得竺笙应该知些好歹,别再来东苑招摇过市,不然我怕自己会忍不住脾气,剜出他一只眼。
      “大少爷,谢谢你。”竺笙还是跪在地上,恭谨十分。
      片刻后他抬起头,正巧迎上我不耐烦的视线。我看见他依旧穿着我送给他的那件秋衣,身形单薄了许多。不过神情里少了些女气的媚态和矫做,多了些苍凉和硬气。
      我越看那件衣服越觉得碍眼,“你把这衣服留下来,别的我不管你,想带走就带走吧。”

      空旷的屋子里有我的回音,在回响的声音里面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这里蹲伏着一直隐形的巨大蛰兽。冷冷的观看着刑家每一个人的丑态,还有个人的不自量力。

      “大少爷,请别……”竺笙有些沙哑,声音里带了一丝苦苦恳求,“这件衣服……我想留着它……只有这一件东西,我想带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愈发觉得恶心起来,不愿意再多说废话,于是摆摆手,“一件破衣服。你想留就留吧。”

      竺笙走后,我摸了摸扒在我腿上的阿黄。
      它一直痛着,敏感又惊慌,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手臂上和腿上都是被它抓出来的伤,可是我知道,这代价,我应得。
      这是我欠它的。

      我想起来前几天被我从后院挖出来的坛子,现在正在我的床底下静静的置着。到了该用到它的时候了,我计算着。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只蛰兽旁观着,我断不会让它失望。

      *****

      不出郁涛所料,同利钱庄果然来找刑家的麻烦。
      表面上是二叔赌的太多,终于把自己连同大半个刑家也折进去。可是实际上呢?我看了几天的帐,总算瞧出了一些端倪:父亲逐渐架空了钱庄,把钱投到军火生意上,暗地里买卖鸦片。像是为日后的战事做些准备,谋取着要大发横财。

      这段时间里,父亲把所有的事情都交托给我,自己在家里面念佛吃斋。母亲突然病倒了。姑姑照看着母亲和二婶,忙的不可开交。二叔被我罚了禁足。至于郁涛,我让他和我一起处理这些烂摊子。

      这一日趁着空闲,我把阿黄交还给郁秋。
      她哭得声嘶力竭,紧紧抱着阿黄,一边哭着哥哥是坏蛋,一边发狠在我身上又咬又抓。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哄她,“对不起,都是哥哥不好。”
      郁秋在我身上哭着睡着了,她怀里的阿黄也睡着了。无奈,我只好按照原来的计划把她托付给沈妈,把她送到沈妈郊外的老家去。这些天风诡云谲,刑家恐怕没有一个清净地方能让人呆了。

      我回到屋里,把床底下的坛子拽出,取了该取的东西后,我去了后院的厨房。
      去厨房的路途并不长,可是我却觉得这一路走得十分艰难。
      想起这些天这些年经历的种种,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剧烈。
      这一切该到终结的时候了。

      *****

      这一顿晚饭是全家人聚在一起吃的,我看着每一个人的面部表情:故作高深或是假装风平浪静。
      我在心底静静恶心着,鄙薄着。

      回到东苑的房间,我在默默的计算着最后的时间。
      正坐在椅子上在闭目养神的这个时候,我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郁涛推门进来,“哥,我知道你下了药。”
      我睁开眼望向他,他神情自若,仿佛在说着不相干的事情。
      “知道了又如何,你能救的了所有人吗?”我第一次找到嘲笑他的机会,笑他这么天真。药我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他们知道今天的饭菜有问题那又怎样?
      “我从来就没想过他们……”郁涛走进来,站在我身边,“我——”
      “你不要说了,这家里没人是清白的,全部死有余辜。”我打断他的话,站在他面前。不想再逃避也不想示弱。

      针锋相对一次又如何?反正下次也没有机会了。
      “我没你想的那么软弱,”我低下头笑了笑,“曾经是想过要保护刑家的一切,在这些没有发生以前,或是每一个人都还有救的时候……”我摊开手,很无奈的笑,“不过你也看见了,这么肮脏的地方和人,腐烂到骨子里,无药可救。我每一天都能吻到他们快要烂没了的臭气,很恶心……他们真的没必要存在下去。不如把一切都毁了。”

      郁涛静静的站着,静静的听我说。
      屋子里面潜伏着的那只巨大蛰兽开始吐出灼热的兴奋的呼吸。
      迫不及待的见证一场毁灭。
      “我并不想把你也算在内,最开始的时候……但是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对不起郁涛,你要留在这,一起死……”
      我朝他笑,第一次摆出兄长的架势命令道。
      郁涛有些着急:“哥,你不走吗?”
      我摇头,这里无人清白。我被你一起拉进泥淖,万劫不复。
      “但是你为什么放竺笙走?”郁涛平静的问我。这让我有些不习惯。
      毕竟我们之间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谈过话了。

      对于竺笙,是我欠他。
      纵使他身子再脏,可是灵魂是清白的。我想要他活,脱离刑家,以后一个人有尊严的活下去。于是在那盒凤梨酥里,我下了药。等他误伤了家里的人之后,借着这个理由把他赶出刑家。可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一晚他会跑去和父亲纠缠在一起。

      “你不说我也知道。”郁涛看我犹豫着不说话,发起狠来,“我要他死,他是绝对出不了城的。”
      “郁涛,你别……”我一心慌,不由自主的拉住他衣摆,“算我求你,放过他。”

      蛰兽摇了摇尾巴,酝酿着,准备随时低吼。

      “哥,你越这样担心他,我就越嫉妒他……”郁涛刻意压低了声音,危险而诱人,“哥,你跟我一起好吗?”他抬起手抚上我的脸,不容置疑的说着。

      我好像突然之间明白了,那一天他会不会也对竺笙做了什么,不然的话,为什么常年呆在家里的我不知道父亲和竺笙纠缠不清。而偏偏在郁涛回来的这几天里,就这么巧的发生这种事情。
      “你猜的没错,我也做了一些事情。”郁涛看着我疑惑的眼神笑出声来,不烦不厌的给我解释,“我只不过顺水推舟,帮了你一个忙而已……哥,从小到大,你心里想什么事情瞒不过我。只有我能懂你,知道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所以——”另一只手放在我胸前,我能感觉的到他手掌传递过来的热度,不露声色的在我心脏周围圈起一圈樊篱,困住我,“你这里只能有我一个人,不要再想着其他人。”

      我默默点头,抬眼看见那只蛰兽苏醒。

      “留下来,陪我一起见证刑家的毁灭吧。”
      “一切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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