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谁都无法越 ...
-
上完大三的写作课,纪瓴朝职工食堂走去,系主任丁建国叫住他:“纪老师,一起去食堂呗。”
不用想,丁主任肯定又有事儿。二人在食堂找好了位子坐下。
“大三的写作课上得怎么样?”丁问。
“还行,学生们都挺认真的。”纪瓴道。
“见到聂流冰了?”
纪瓴停下扒拉米饭的筷子,“见到了。”
丁继续问:“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纪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口饭,慢吞吞地回答:“好像是不太合群哈。”
他最先想到的是:“不合群”三个字,这个“不合群”不仅指聂流冰不像其他学生被自己的讲课方式吸引,还包含了一种聂流冰身上强烈的疏离感,纪瓴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丁建国叹了一口气,“是啊,这孩子就是特立独行了些,不过这也不是坏事。”
看见丁建国一脸愁容,纪瓴不解地问:“丁叔怎么这么看重他?”
丁建国道:“哦,他是我老同学的儿子,我这个老同学啊,一心放在科研上,从小也没好好陪儿子,所以嘱咐我在大学里面多关照关照他。说来也奇怪,我老同学夫妻二人都是走理科的,没想到这孩子却在文学上有天分。”
“哦···”纪瓴点点头。
丁建国接着说到:“纪老师,有点事要麻烦你。”
好吧,又开始安排任务了,“丁叔你说。”
“也是聂流冰的事,我之前推荐他加入市作协,这不正准备材料嘛,但我要出差一段时间,所以想让纪老师帮忙,指导一下聂流冰的材料。”
敢情又是聂流冰,这个聂流冰怎么这么多事,纪瓴心里想,他虽然不愿意,但还是答应到:“行,丁叔,我抽空看看他的材料。”
这顿午饭吃得转折起伏,一想到又要接触聂流冰那小子,纪瓴就犯难,无论和什么人打交道,纪瓴都有自信,凭着自己的巧舌如簧很轻易就能吸引他人,唯独就是聂流冰这种高冷的人,像是一座坚固的堡垒,根本找不到突破口。纪瓴向来对这种人避之不及,何况刚才写作课上,聂流冰压根就没听课,基本宣告二人无缘了。
不过丁叔安排的任务,还是要执行的。纪瓴好不容易挨到周五,上完了这周所有的课程,想到要联系聂流冰就脑袋疼,他皱着鼻子,给聂流冰的辅导员打了电话,拿到联系方式。
纪瓴正要将号码拨出去,转念一想,不对劲,难道不是应该聂流冰主动联系自己吗,怎么反过来了,皇上不急太监急?去,我才不是太监呢,纪瓴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打了电话。
“喂,是聂流冰吗?我是写作课老师纪瓴。”
“哦·····呃,老师好!”
电话那头平静的“哦”了一声,顿了半天,才说出“老师好”三个字,纪瓴怀疑聂流冰是忘了师生间的基本礼仪,连回复“老师好”都要想半天。
“关于你的申请材料的事情,丁主任把情况都告诉我了,你把材料发到我邮箱。”听见聂流冰语气冷淡,纪瓴也冷淡起来。
“哦,好的。”
嘟嘟嘟,电话挂断,怎么肥四,纪瓴看着通话已结束的手机页面,一脸蒙逼,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邮箱号码都还没说啊。
正要回拨过去,纪瓴收到了一封邮件,正是聂流冰的申请材料,纪瓴这才想起教务网上早就公开了自己的邮箱号码,,看来这小子行动效率还挺高啊。
纪瓴点开邮箱,看完聂流冰的材料,觉得中规中矩,没有什么不当之处,但是就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虽然不愿意和聂流冰接触,但是纪瓴还是秉持着敬业精神,认为和聂流冰当面聊一下是有必要的,他再次拨通了聂流冰的电话。
“材料有些地方还需要讨论一下,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一趟。”
“好的,请问老师在哪里?”
“在中文系办公室。”
“好,我现在就过来。”然后又是干脆利落地挂掉电话。
纪瓴没想到聂流冰会立刻过来,突然感觉手足无措,急忙将杂乱摆放着书的桌面收拾了一下。
大约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纪瓴答了一声:“进。”
聂流冰随即拉开门走了进来,像猫似得,走路没声,穿着黑色厚棉服,一张很瘦很白的脸,鼻尖儿被今天的冷雨冻得红红的。
纪瓴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人不像是几天前写作课上那个冷淡疏远的样子,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头发上还沾着碎雨,可怜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很灵气,让他惨淡的整张脸都活了起来。
“坐吧。”纪瓴指了指他身旁的凳子,聂流冰很乖地坐下。
“是这样,你的材料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就是觉得没有什么感情。”纪瓴挤出这句话,至于这么个没有感情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聂流冰被纪瓴这个说法弄得有些糊涂,眨着眼睛看着纪瓴。
纪瓴伸出手,举在空中试图再次解释,“就是渴望加入作协的心情不够强烈,或者可以再直露一些。”
“直露”,聂流冰嘴里念叨着,依旧不解地看着纪瓴。
纪瓴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聂流冰的眼神,就像气球被扎了一针似得,变得软软的,提不起力气,他更加感觉自己不适合同聂流冰这样冷清寡淡的人打交道。本来还卯足了劲想把申请材料修改得完美,现在却泄了精神,举在空中的手无奈地抓了一把空气,跌落下来。
“这里,可以改成······,这里,改,不不,不用改,这儿,这也挺好的······”纪瓴指着电脑屏幕乱指一通,半天说不出一个想法。
整个过程,聂流冰一言不发,不抗拒,也没有迎合,只是仔细地听着。
纪瓴被自己一瞬间的心慌意乱吓到,但还好他用了惯常的扶额轻笑来缓解,逐渐又恢复了他撩生撩死的本性,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以便散发他自认为迷人的气场。
思量片刻,对聂流冰说:“你先回去吧,我来改。”
聂流冰一脸狐疑地看着纪瓴,轻声问了一句:“纪老师,这样不好吧?”
纪瓴淡然地笑道:“没关系,只是些字句问题。”
申请材料的事情暂时被放在一边,纪瓴突然对眼前的聂流冰提起了兴趣,想到丁主任嘱咐自己疏导疏导聂流冰,纪瓴于是就将话锋一转,对聂流冰说:“你一直都这样沉默寡言吗?”
聂流冰懵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是啊,沉默寡言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纪瓴反应强烈,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有一些不礼貌。
纪瓴隐约感觉到他和聂流冰之间隔着一条河,谁都无法越过湍急的河水到达对岸,所以还是隔岸相望得好。
纪瓴想起前几日的校报,上面载着聂流冰的一篇小说,很有意思,便用它打开话题:“你那篇《雪山惘纪》写得不错啊,情节设置得很巧妙。
聂流冰缩着的手动了一下,露出微微欣喜的表情,这时纪瓴至今为止从聂流冰脸上看到的最丰富的表情。
“是很久之前写的,我都快忘了是什么情节了。纪老师还记得啊·····”
纪瓴不好意思说是前几天才读到的,因为那校报两年前就出版了,他谎称是作品写得太好,印象深刻。
不过还真是难得听到聂流冰这么长的回答。纪瓴偷笑,他抓住了通往对岸的桥索,原来聂流冰的次元在这里。
纪瓴顺势而上,沿着小说这条路走下去,果然和聂流冰谈到了一起。纪瓴活了三十多年,看人下菜,八面玲珑,都是他用惯了的手法。
二十出头的小孩子还是太单纯,聂流冰丝毫没有发觉纪瓴是在刻意迎合自己。纪瓴一边谈论着卡洛斯·富恩特斯,加西亚·马尔克斯,一边庆幸自己混个拉美文学博士还是有用的。
因为是周五,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暖气呼呼地吹,纪瓴观察到聂流冰的鼻尖已经不红了,透出皮肤原本的色泽。
也许是聂流冰注意到了纪瓴的分神,默默地不再说话,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小声道:“材料的事情辛苦纪老师,我先走了。”又是那该死的冷淡语气。
聂流冰随即又如同猫一样无声离开。
办公室安静下来,纪瓴夹起一支笔轻敲桌面,聂流冰对于他来说很新鲜,像是一种不曾闻到过的浆果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