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筱友友

2、遗孤

　　沈溪打量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孩子，缩在饭桌一角的他如同一只受惊的仓鼠，团成一团，只夹自己面前的几个菜，沈母眼角撇过沈溪一眼，看的沈溪毛骨悚然，赶忙站起来“小天，别客气，尝尝这个，我妈做饭手艺怎么样？”
　　云天一动不动，话也没说一句，沈溪夹菜的手僵了僵，只好悻悻的夹回自己碗里去，“还摆起谱当大爷了”沈溪心里暗啐一口，却也没再说什么。饭桌上气氛很闷，沈母急忙打圆场：“小天别见外哈，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刚来你可能还不熟悉，没事，慢慢就习惯了。”云天点点头，也没应声。
　　这顿饭吃的很是尴尬，沈溪胡乱的扒了几口饭，正准备起身回屋，沈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溪，你把你那屋子拾掇拾掇，以后小天就和你一起睡了。”沈溪一愣，脚底一滑，险些没摔了。“什么？！开玩笑的吧，要我和这小鬼一屋，怎么想的，我连这孩子哪儿来的都不清楚好吗。”沈溪心想，他撇撇嘴，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怨气满满应一句：“知道了”。
　　老爷子自然也看出来沈溪心里不愿意，便叫了沈溪到院子里说话。
　　“沈溪，小天的情况你可能还不太清楚，王老师你知道吧。”沈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王老师，做了一辈子好事，也没捞到个好下场，前阵子被货车撞了，当场人就没了，唉，就留下这么个苦命的娃。”
　　“啊？让车给碰了？啥时候的事了，这么大事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那孩子他妈呢？”沈溪自然记得王老师，那可是他爹的人生导师，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主人公，王老师时常给上不起学的孩子资助学费，有时甚至自己都吃不饱饭，还是义无反顾的给学生们送书送本，也时常有人劝他：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自己都管不好，还有闲暇帮助别人？王老师却总是摇摇头：我所做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那些缺乏学习机会的孩子眼中，那就是一个命运的转折点，怎么能说没有意义？
　　沈溪有些说不出话来，都说上天是公平的，但是这干了一辈子好事的人，说没就没了，何来的公平一说呢。
　　“他妈老早就跟别人跑了，平时都是你王老师一个人照顾孩子，王老师一走，这孩子没亲没故的，我和你妈商量着，就领咱家来了。”老爷子眼睛泛起水汽，“当时王老师帮我这么多，终于有一天可以回报他，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天……”
　　“爸，人都走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小天照顾好，老天没给他一个好的结局，我们来给。”沈溪拍了拍他爸的肩膀，转身向屋里走去。夕阳用尽了最后的力量，把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红色，沈父在这漫天的云霞中点上一颗烟，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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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天其实不喜欢别人叫他云天，这总让他想起那个女人。她就像云一样给他的整个生活带来难以抹去的温柔。她也如云一样飘走了，无影无踪，临走之前还不忘吻了吻云天的额头，轻声向他道别。“天儿，妈对不起你。“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总是在云天的梦里闪烁，他尝试过很多方法，但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办法让梦境中的她留下来。
　　你怎么能抓住一朵云呢，云天望着天空，想着，也许那一朵云就是她吧。
　　母亲走了后，父亲更加变本加厉的外出。云天打开家门，被孤独填满的房间让他在六月的酷暑中感觉到严寒无比。云天放下书包，拿起信箱里的报纸，果然，父亲今天又是报纸的头条。“最美教师王德鹏“一大片的版面被父亲的照片霸占着，上面却没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他并不觉得这样的父亲多令人骄傲，反而让他反感，厌恶。
　　在学校里，云天是特殊的。
　　“你爸爸是个好老师，你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啊“，“为什么你不用功学习，不能像你父亲一样帮助别人“”你爸爸可是乐于助人的榜样，你却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我“”你可真丢你爸爸的脸“
　　无数嘈杂的声音涌进云天的耳朵，云天蹲下身，抱住头，低声在房间里啜泣着，这声音传了很远，却传不进他父亲的耳朵。
　　他不知道父亲给多少孩子送去了希望，送去了欢笑。他只希望父亲也能送他一点希望。他想要一只彩色的蜡笔，想了很久，这样他就可以画一个温暖的太阳和温柔的妈妈。他坐在漆黑的房间里等着，时间在黑暗中总是让人感觉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年，他没有等到买彩色蜡笔的父亲，来的是陌生的警察叔叔和一群陌生的人。
　　父亲的照片在灵堂上挂着，那大概是这辈子他对自己笑得最温暖的一次。
　　云天困了，看着黑白的相片和周围悼唁的人群，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想沉沉睡去，越沉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