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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萍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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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元去哪儿了”
萍姑忍不住发问,大概是同是苦命人的缘故,她对故事中的玲元格外上心。
“对啊,她去哪儿了呢”
公子没有回答她,自言自语似地重复了一遍萍姑的话,之后陷入了沉默,他望向窗外,平淡的眼神下面好像掩埋了什么沉重的思绪。
萍姑忽然猜到了,玲元是死了,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换来了湘留绝人的容颜,代价却是自己的生命,简直是不值。
就为了主人的一句胡言乱语,下人就要将自己的一切都抛将出去么甚至是自己的命什么也无法换回的性命真是可憎!
萍姑越想越气,她这么想着,忽然就觉得以这么平淡的方式将这个残酷的故事讲完的公子也有了三分可憎,就这样,当公子终于不再发呆,笑着起身,一边说着“该喝药了”一边走到书案旁,端起药碗喝下绿色的汁液时,她残存在眼角的那几滴泪居然干涸了,心脏的抽痛却没有停止,好像那上面站着一个邪恶的小童,正应和着她心跳节拍用带倒钩的藤条鞭笞她,她听见他衬在甩出藤条的破风声底下的狂笑和得意的叫喊:毒妇!
你这个自私的毒妇!
公子的呼吸声,在那叫喊空洞的回声间若隐若现。
萍姑开始恐惧,她关上眼睛,心跳愈来愈快,几乎要将血液满满地喷灌进她的胸膛。
下一个瞬间,就在萍姑以为自己马上要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的时候,公子的呼吸声忽然消失了,继而是“啪”地一声脆响。
啪。
萍姑用双手覆住脸,眼泪从指缝里飞快渗了出来。
公子,对不起!
她就那么呆坐着,失声痛哭,大概这样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哭声趋弱,最后终于渐渐止住了。
夕照撩得萍姑的双手发烫,而微冷的春风则从湿润的指间和脸颊之间来回游走,一丝一缕地,终于将手指从脸颊上剥离了下来。萍姑放下胳膊,睁开眼。
此时屋中除了她,已不余一人,青花碗的碎片灰暗暗的,躺在书案旁边落寞地私语着,的细聆听,还会听见傍晚春花的沙沙合拢的声音,萍姑为这些静谧拥在怀中,悲喜交加,她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铜镜边,黄铜光泽里自己那张虚淡淡的面影一下子撞进了眼帘。
尖俏的瓜子脸,上挑的丹凤眼,萍姑摸了摸自己的肌肤,发觉正在指尖下流淌的,是极其细嫩滑腻的触感。萍姑的泪水再一次涌出,肆意地踏过她崭新美丽的容颜,滚过她一直羞于拿出来见人的梦幻:她萍姑,迟早有一天,也要和那些日上三竿坐着软轿来药堂问诊的贵妇们一样,嫁一个儒雅富贵的公子,住进大宅子,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左赔右衬,从此她再也不会有酸苦的药味相伴,而是随意一动就有幽香迸发,从此她的十指再也不会去受那滚烫的药汤和药碗的挖苦折磨,只会被人小心呵护着,涂上鲜红的蔻丹,环抱着白瓷茶杯,时而懒散地摩挲,时而优雅地轻点。
不会再被人践踏,不会再被人打骂,不会再为了一口剩饭菜而如同健壮愚蠢的牛马一样为人奔命。
曾经,这样的梦幻她只在戏文里偷窥过,只在药堂后院蒸汽缭绕的柳荫偷听过,只在稀少的美梦里触到过。她不过是个从小被卖进药堂的粗使丫头,她不识字,长得不美,会的活计除了浣衣扫地煮饭熬药这些粗话就再没其他的了,甚至连能寄托少女小小情思绣花针她也没拿过。
她一度幻想过,那个能将梦幻交付现实的菩萨,会是她三年中日日都要见面惦念的公子,那样谦和温润的人,同他执手,也应该是天大的幸福了。不过,这个幻想在三日前就已经被人轻易地捏成了青烟。她还记得,那个凭空出现的菩萨将手里黄绿色的粉末扬进她为公子煮药用的砂锅里时,从锅中袅袅升腾起的,就是那一把青烟。
药汤一下子滚沸了,那碧绿的颜色简直漂亮极了,就好像摘取春天里最嫩的一把小草,将它们全部的生命融化掉,再细细研磨出来的一样。然后萍姑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春,那幻觉中的春是如此生机勃勃,让她心中那块一直被封存在严冬里的泥土飞快解了冻,那颗梦幻的种子几乎是在瞬间发了芽,顶破了大地,疯长了起来。
我借你一样东西,你给我两样东西。
菩萨笑着。
你说什么
萍姑盯着她的脸,缓缓站起身,不自觉地向她靠近,好像是灵魂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蛊,令她不得不这样做。
飘渺处,铃音欢动,萍姑知道,那是心里那株梦幻开花了,五瓣火红色的花瓣尖尖,相碰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萍始发现,那红色和自己梦乡中手上的蔻丹颜色是一样的,妍丽娇艳,双眼一下子被刺痛了。
我想变美。她听见自己飞快吐出这四个字,尾音带了渴盼的颤抖。
给我两样东西。
菩萨淡薄的微笑被严严实实掩住她的脸的那块黑纱折射得有几分扭曲,萍姑努力辨出她打弯的眼睛,似乎笑眯成了一条僵硬的细线,线中透出闪烁着微光,光被氤氲的水雾染成绿色,诡异中游动着迷离。
天光将尽。
萍姑垂头,努力模仿着记忆里贵妇人的样子端坐在雕花圆窗边唯一的那把硬木椅子上,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搭在上面,心中的喜悦像月夜里不断上涨的海潮淹过了一切惊恐、痛苦和罪恶。她甚至觉得,那个曾坐在这里,被她自卑地憧憬过的公子,已经被彻底忘掉了,的确,在黑暗冰凉的海水里,公子的身影几乎变成了一叶破碎的海草,但那只是在这种暂时的狂喜里。萍姑也清楚这一点,她极力劝慰着自己的内心,努力想将海草搅得更破烂:
公子那样的人到处都是……
天下这么大,这种清冷温润的人一抓一大把,你这么漂亮,机会还多呢,失掉这一个也不可惜……
(……对……像玲元那样傻呼呼的丑丫头一抓一大把,不在了也无妨吧。)
什么
被不知从哪冒出的尖细嗓门吓了一跳,萍姑立刻站起身警惕地四顾,却并没看见什么人,萍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看来自己变得疑神疑鬼了。
不过碰上了鬼神,不多疑才是不对的吧,萍姑舒展开笑颜,按下自己想去照镜子的念头,重新坐了下去。
萍姑静静地坐了一会,脑子里忽然就起了个念头想往窗外看一看,她一直很好奇来着,窗子外面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东西难道那堆不值钱的春光就那么值得他没日没夜地瞧
可公子一直以来都是怎么坐着的斜着身体,将雪白的宽袖覆搭在窗沿上,脑袋微向□□,那个角度恰好能让他的黑发从他的肩上滑下一络,闲雅地扫向他的瘦削的背。
萍姑有模有样地学着,然后将视线推出窗外,可她立刻发现,这样做根本什么也看不到,视野内庭园里的花草都消失了,连那棵巨大的古柳也只剩下了可怜的一窄条,倒是外面的乌木窗框霸道地占据了大半江山。
窗框上有一小块颜色发浅,萍姑疑惑地凑近了一瞧,原来那浅色处居然是一幅小小的人物刻像,好像是个女人。那刻像笔触纤巧精细,精细到什么程度呢就连那头上双环髻的发丝都能被萍姑看了个一清二楚。
可越是看,萍姑的感觉越奇怪,她屏住呼吸,没缘由地,她居然觉得这画像里的人有点像自己,但这个女人同自己又是哪里像了且不论她现在这张新容,就说……
那包子脸好像是有点像。
还有那微微下垂、令整张面孔都显得有那么点呆的眼角。
萍姑有点忐忑,她下意识地抚了下自己的右眼,眼角飞檐般上翘,是不用看也知道的美丽弧线。萍姑安心了,不管怎样,那个丑陋的自己已经死了,以前的种种又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干系呢。
她得意一笑,就势将眼神顺着那白瓷飞檐丢了出去,砸向那刻像,就变成了美人对丑八怪轻蔑地丢过去了一个白眼。
白眼砸偏了点,没中,而是碰到了刻像下面的一个小字,刚才由于光线问题,这个字藏在了黑暗里。
玲。
玲元的玲?
萍姑骇然地瞪大双眼,玲元的名字鬼魅一样地现身于她的反应里,冲她绷紧的神经吹了一口气,激出了萍姑一身的冷汗。
为什么会想到玲元
这会是玲元么
为什么这里会有她的刻像
像是要回答她的问题,意识中,本来已经变成破碎水草的公子又慢慢重组在了一起,然而他本来那张异常漂亮的年轻面容却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萍姑瞪着那张脸,醒悟和恐惧突然一齐锁住了她的咽喉,萍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抓住自己的脖子,又顺着脖子攀上去,抓住自己的脸,抓加重力度变成了拧,拧又变成了掐,掐过之后又是扯和挠,心底一个凉嗖嗖的声音正不紧不慢地催促她:
你再试着用点力啊。
能挤出一道皱纹来么
能划出一道伤痕来么
脸颊一阵巨痛,最轻的伤口也肯定已经出血了,痛觉一下子惊醒了萍姑,她急忙放下手,反复翻看。然而十指干干净净,一点血迹也没有。
不会流血,不会衰老。
萍姑尖叫,缩回手,瘫跪在地,她哆嗦着望着这间几乎已经完全染上了灰黑色的屋子,那些平时里随着公子的性子平和安静地各司其职的书案桌椅,砚台盆栽,如今全都在用阴森森的目光凝视着她,似是仇恨她害了公子,似在幸灾乐祸她也变成了相同的怪物。
蚊呐的灰色低语此起彼落:
公子的苦痛,终于有人能……
不!我不要!
萍姑连滚带爬地向屋外逃,门口早有一个身影在伫立等候。
是菩萨,不知什么时候她除下了罩脸的黑纱,露出一张完整的微笑的圆脸,萍姑立时呆住了。
为什么觉得这么眼熟,就好像刚刚才见过一般。
是那个刻像。
“两样东西,我带走了。”
菩萨的眼神是空的,微笑也是空的。
“我借你的东西,以后也是要还的。”
“玲元!玲元你…公子他...我的、我的脸!”
萍姑哭喊着冲过去抓住她,语无论次歇斯底里。
菩萨的笑似乎是被牢牢固定在脸上的,萍姑的摇晃一点也没让它散开。
“她让我借他的东西,我今天收回,你给我的东西,我要带走。”
说罢,她便轻而易举地推开了萍姑,转身就走,灰色的薄衫下摆在风中轻飘,显得有些寂寥。
不对劲。萍姑怔怔低头,发现自己的灰衫也在飘动,公子好像还夸过她呢,说她穿灰衫好看,可还是不对劲。然后萍姑依稀记起,自己今天早上穿的是靛青色。
灰色的花草,柳树,路,太阳,天色,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这个世界早就在悄悄改变了,不,改变的仅仅是自己的眼睛,灰色的雾侵袭了眼中的一切。是什么时候是在公子喝下那碗汤药的时候在她端来药的路上还是在她看见那诱惑和邪恶的碧绿色时就已经开始了
我要两样东西。
我不能给你!
萍姑崩溃了,发出声嘶力竭的一声哭叫,拨腿便往前追,庭园往后退去,大柳树往后退去,它们在灰暗的怅然中停住,怜悯地目送她竭力奔跑的悔过和徒劳无功慢慢远去。萍姑哭得喘不过气,但仍用嘶哑的嗓子竭力呼喊着,拼命向前追,明明是同样小小的脚啊,同样大的步子,可她就只能看那灰色罗裙悠然地在前方飘,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它。
越缩越小,越缩越小,灰裙远远轻轻地念着戏词,声音却很清晰,简直像紧贴着她耳边念出来的似的——
年年岁岁我故新,新颜朝朝醉,人人不道春光艳,人人只道春光贱。
阑珊春味远,惜春,惜春,时己晚。
那前半句,还是个女人细细的调门,可后半句却了变成了男人的声音,清朗温润,悠悠忽忽。灰罗裙变短了点,又长长了点,成了一件宽袖长衫,男人脑后的黑发被春风抱在怀里,抚摸着,梳理着,发稍飘浮在半空。萍姑傻愣愣地止了步子,眼睁睁地瞅着他走远了,走远了,隐在一大朵一大朵深浅不一的灰色块里,终于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