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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湘留 ...

  •   “湘留……是个生有一副好皮相的才子,不假。走到哪里都有姑娘给他眼送秋波,笔下传情,还有不止一个的为他自杀过了呢……”公子慢慢讲着,明明是那么一个风姿翩翩的年轻人,讲话的样子却老态龙钟,有如一个迟暮老人,沧桑十分。萍姑开始听的专注,后来心思却不自觉转到了讲故事的人身上去了。公子虽然久病,但却并不娇弱,反而举手投足都有一种淡泊坚韧的气息,犹如周山玉,寒潭竹。公子一定就是这样的人啊,萍姑痴痴望着,描画着,不觉忘记了一切。

      “……可谁又知道呢……”

      知道什么?萍姑回神,把耳朵竖了起来。

      “湘留最爱的人……是他自己。”

      但可笑的是,只爱自己的湘留,却从来不缺别人爱。

      那年上京春色正浓,翠云盈盈,粉罗依依,满街都是借春行之名出来透气的丫鬟婆子,深闺小姐,环佩和鸣,软语飘香。湘留慢摇折扇打街上这么一走,便引得无数罗帕上的黄莺儿开始弄喉,芙蓉一笑盛开。湘留春风得意,指点身后的丫鬟玲元收好那些飞来的珠钗粉帕,但玲元笨手笨脚,时不时地就弄掉了一点,立刻招来湘留的白眼若干。

      玲元满脸惊惶,不住地低头,不住地赔礼。湘留越听越烦,衣袖一甩便大步往前走,也不管玲元能不能跟上。可怜他身后的玲元,蹬着一双小小的软底绣花鞋只能跌跌撞撞地奋力追赶。对此湘留倒是毫不心疼,反正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和自己有何干系?

      当年,玲元上门求湘留收下自己为仆,湘留天性多疑,便问缘由 ,得到的答案是她倾慕自己已久,愿一生侍奉左右,不求任何钱财,随后便当着湘留的面背出了他洋洋洒洒近千字的《秋阙赋》,顺畅到湘留自己都暗自吃惊。但他思虑半天,还是回绝,玲元知道后,在紧闭的大门口跪了整整三天三夜,膝盖都肿成了两个血馒头。湘留才只得勉强应了。

      之后三年,玲元果然一个铜板都没在湘留手里拿到过,一是玲元守诺,二是湘留也实在没钱给她,手里的钱都用在喝花酒、听小曲和买墨宝上了,偶尔还要去首饰摊上逛逛,寻摸点坠子簪花送姑娘,反过来还要靠玲元打短工替人缝补来赚些钱贴补家用,不止此,玲元还要照顾酒后撒疯的湘留,给因勾引少妇而被人家丈夫揍了个遍体鳞伤的湘留涂抹伤药,或半夜跑出去给赖在赌场却囊中空空的湘留送银子。对于这些,玲元半点怨言也无,湘留窃喜自己得了个不用银钱的好丫鬟时还在嫌弃她厨艺不精,叫她还要抽出空闲来好好跟玉儿——自己的新情人学上一学。

      湘留大步流星,步态落在姑娘们眼里就成了玉柳扶摇,傻笑着窃窃私语,一块块绣帕半掩着面颊,青葱似的指头对湘留指指点点。不知怎地,湘留心中烦躁愈盛,风流才子也是会对那些无休止的莺歌燕语心生倦意的,而正此时,微服出行、作青衣少年打扮的鹂公主,便如一抹清丽的亮色跳进了湘留的视野中,驱散了一切庸脂俗粉的红绿阴影。

      那时鹂公主正在和一群人玩投壶游戏,她一共掷了三次,奇异的是,三次都是险胜,胜者十分高兴,为这漂亮的运气拍手大笑。可湘留只看见了漂亮的人,不由一时恍了神。此时此地,鹂公主的一颦一笑,一个转身,一次轻跳都变成了新奇的风景线。

      湘留痴望着那青色衣衫飘去,魂魄似是早已离体,拽住那衣袂就跟了去,直到玲元踉跄,“咚”地撞上了他的背,他才清醒。清醒后的湘留好像患了失心病,可失落之后居然冒出愤怒,一个急回身,折扇就甩上了玲元的包子脸,银扇坠菱角尖锐,画出一道血线。

      可那扇坠主人却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但越是不想思念一个人,那人便会愈加频繁地在眼前出现。与鹂公主不过一面之缘,湘留却像失了魂一般,之后的三天里都是一副精神恍惚、失魂落魄的德行,看得玲元好不心疼,花了一整天时间为他熬了乌鸡汤,小小的眼睛熬得血红血红的,但湘留也只是嘴唇还没碰到碗沿就长吁短叹地把碗又放下了,就是不住地叹气,就像要把以后十几年的气都叹光了一样。

      直到玲元慌慌张张地跑来对他说,他挂在丰居馆的那副被誉为“千古第一对”的对子下联被对了出来,这时湘留恢复了点气力,匆匆披了衣服就往丰居馆赶。

      还没等到地方,他们就看见乌泱泱的人堵在了丰居馆门口,吵吵嚷嚷,热闹非凡。湘留挤得骨头差点没散开,终于到了最里层,他往中心瞥了一眼,脑袋开始发懵,兴奋的血液从全身呼呼地灌上头顶,都快将他的头撑裂了。那个站在喧闹中心,手摇折扇巧言倩兮的人是谁呢?不就是那个让他尝尽相思苦的鹂公主么!

      缘分,当真缘分。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之后,湘留当即拍板,一定要摆酒席宴请这个“才俊”——就凭他万花丛中常作客,怎么会没看出她是个女子呢!

      酒酣胸畅,湘留留了心神,仔细品味坐在对面的鹂公主,越发觉得有趣:明明要故意作出一副青年侠气。却又在举杯停箸之间不经意带出了小女儿的娇憨。即便过去万花丛中过,如今他的眼中也就只有腊梅香了,就着这香气,、号称“千杯不醉”的湘留今天也喝了个倒,鹂公主每笑一声,他便更醉一分,一坛子酒下去,湘留已经醉伏在桌上无法起身,这时只听对面的腊梅花轻轻笑道:子赢兄,酒量欠佳啊!

      谁说的?再上一坛花雕!

      湘留站了起来,“嘭”一拍桌子,瞪圆了发红的双眼,仿佛豪气如云。鹂公主举扇轻摇,含笑不语,目光里似乎有些许钦羡之情。只是似乎,反正湘留看见了,他心中一动,意识更加飘忽。湘留晕晕乎乎地低头,见满桌狼藉,又呼喝小二再另摆一桌酒席,菜肴自是全要上品。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玲元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犹犹疑疑,轻声道,公子,门外刘公子找你。

      哪个刘公子?

      酒肉朋友太多,湘留一时也想不起到底是哪个刘公子,便一步三晃地跟在玲元的搀扶下往门外踱去。但等真到了门口一看,哪里有什么刘公子,有的只有身侧玲元那一张仿佛要皱成苦瓜的包子脸。

      公子……我们没有……没有钱了……

      玲元不安地搅动着十指,不敢抬头看湘留。可湘留半天没答话,她心中忐忑,想偷眼看一下他的脸色,谁想她刚一仰脸,便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

      你!你给我去弄……弄钱!

      湘留醉醺醺地凑近玲元耳边,令人作呕的酒气就那么喷到了玲元脸上,撕裂了那条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玲元眼圈一红,却强忍着未落下泪来,她低声应了,转身便跑走了。

      湘留心满意足,又摇晃着进了屋,回到了桌边,他大笑着端起酒杯,眼中鹂公主的倩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晃成了四个。

      来来来!再……再……再杀三百回合!

      他有模有样地学着戏文里的腔调,仰脖猛地灌下一杯酒,他从来没觉得花雕这么好喝过,没到能让眼前越来越像下凡仙女的鹂公主抱拳说出那句话:

      子赢兄果真名士!不知小弟可否有幸交游?

      那天湘留真正做到了不醉不归,所以,玲元归没归他也不知道,不过,既然丰居馆的斗鸡眼掌柜没为难他,他也就不去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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