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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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他将她从乱军中救下。
彼时，他是一国征战将军，而她只是一个漂泊乱世的孤女。平生第一次，她撞入那个坚固无比的怀抱，隔去了外界的血腥和厮杀，只余无尽的安心，让她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
那一刻，她似乎嗅到了命运的气息。
二十岁，她细心地补好他长衫上最后一道裂口。一个个补丁，掩去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但余点点温度——那是她掌心的温度。他掀开帘子，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瞬间安宁了他那颗刀尖上的心。
他走到她身边，抚了抚她有些凌乱的发：“明日我要出战，你在这里安心等我。”
她微笑应道：“好的。”温婉乖巧，是他挚爱的妻。
想了想，他伸手打散她的发髻，乌黑的长发铺在她的肩上，对上她不解的目光，他掏出一枚玉簪，轻轻巧巧重新给她挽一个发髻，将她扶到镜子前：“好看么？”
灯花高挑，玉簪染上温暖的光，显得更加温润，映得她脸上微微泛红：“好看。”
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目送他出征。他的背影，看来那么高大，就跟他的怀抱一样，让人感觉踏实。一阵风过，她轻轻咳了两下，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
他只用了预计一半的时间击溃敌兵，随后匆匆踏上归程。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内心惶惶然。
好像印证他的猜测似的，归来后，他只看到苍白的她，紧闭着双眸，唇上毫无血色。
战乱，终是耗去了她的精气。
他在床前，一遍遍唤她的名字，期待着她能像平时一般惊喜着迎上来抱住他。不知唤了多少遍，她终于睁开了双眼：“我怕是……不能再……陪……陪你了……不要伤心……忘了我吧。”
他感到眼角久违的湿意：“不会，这辈子我亏欠了你，若是有来生，我定当骑白马穿红衣，风风光光地娶你回家。”她阖上双目，面色平静，嘴角绽出了最美的笑容。
三生石前，她浑浑噩噩不知自己到了何方，直到一声渺远的声音传来：“痴儿醒来。”
声音直击灵魂深处，她觉得好像大梦一场，梦中自己是佛手上的一朵般若花，因为不懂佛法被佛抛入轮回，参悟人生，历经人世悲欢冷暖。尘世间短短的一生浮现眼前，恢复仙身的她眼角却挂了一串晶莹的泪水。
奈何桥前，孟婆慈祥地递出一碗孟婆汤。她接过，毫不犹豫地扬手将之倒入忘川：“生即同相随，死即长相候。我要在这里等他！”言罢，向着空中遥遥一拜，空中轻轻传来一声叹息。
周围呆愣的阴兵缓过神来，一起上前捉拿。一番力战，她终于不敌，被拘押在冥界的一隅，她无时不在怀念着人间。
不知几百年过去了，久到冥界的人都忘记了这一隅还有一个望了几百年天的女子，自然也就没有人发现这一隅的锁链已经空空，只剩下曼珠沙华在妖娆地绽放。
几百年过去了，人间的帝都并无变化，只不过是最高位子上换了个人坐。城中到处歌舞升平，不见当年战乱的萧条。
热闹的街市上，她缓缓走着，感受着这与众不同的帝都。行到路尽头，她停在一株垂柳下，凝视着城垣边那对相拥的恋人——男子英俊，女子柔美，二人相互交缠的眸光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情谊。
她不会忘记那张熟悉的面容，那是前生伴她度过最后时日的脸，是在冥界每当她望天时浮现在面前的脸，是她走过这世间无数次寻觅的脸。现在，眼前依稀是旧景，伊人却不再是她。
“噼里啪啦——”热闹的鞭炮声冲天震耳，隐在空中的她竟也觉得刺耳了。
她看着他，骑在白马上，将花轿迎来，轿中的不是她；她看着他，伸出手疼惜地搀出新嫁娘，盖着喜帕的不是她；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坚定地许下誓言，面前的不是她；她看着他，走在宾客前，接受宾客的祝贺，祝贺的主角，不是她……
乐师奏起丝竹喜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长相思，长相思，罗带同心结未成，却未相携行。既如此，自己这执念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阵风过，新郎官若有所感地想空中望去，一滴咸咸的液体落在了他的唇畔，天朗云清，似乎没有下雨。
她跪在佛前，这次是真正参悟了禅机。何为舍？何为得？何为夺？执念而已。
佛微笑。她了然。
良久，她起身，重入冥界。重新回到奈何桥前，孟婆见了她，有些微讶，却仍旧递出一碗孟婆汤，她接过来，毫不犹豫地饮下。一时间，他的眉，他的眼，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坚实的温暖怀抱，像风一般，飘散了。
又是一年杏花雨，帝都仍旧繁华。
河边一处楼阁之上，依稀可见几只灯笼在风中摇曳，楼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阁中的人翩翩起舞，衣袂翻飞，飘然似仙。楼外细细的雨丝模糊了视线，河上一处小桥上，隐约站着一个撑着伞的白影，透过重重雨幕，凝视着那不甚清晰的倩影。
这一世，谁是谁的缘？谁又是谁的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