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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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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医者?
俞沉舟在手术结束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瘫倒在床上的他衣着凌乱,眼圈上有着深深的阴影,下巴则起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身上汗水的酸臭味与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十分销魂。
他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便是蔡明哲失控地大吼:“闭嘴,你这个杀人凶手。”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主刀的手术失败,也不是他第一次遇上病人死亡。毕竟,所有人都会面对生老病死,而在医院,最常见的,便是生与死。
但这一次不同于以往,或许因为是熟人在自己的手术刀下死亡,也或许是来自蔡明哲的质问,更可能是这些年来积累起来的疑问的爆发,俞沉舟呆呆地躺在床上,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无法控制自己的怀疑,更甚于,无法控制自己对自己的自我否定。
俞沉舟突然回想起从前,他想起他刚成为一名医学生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在那个神圣的医学生殿堂之中庄严发誓的自己,突然觉得那时的自己很幼稚,是的,幼稚。那时的自己竟抱着一颗欣喜坚定而又敬仰的心去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救死扶伤,不畏艰辛”,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啊!他想,当初的自己抱着对医者的敬畏,认真学了八年医术,从DNA、RNA到细胞到组织到大体解剖,从生理到病理到药理,从中医科到内科到神经科到精神科到妇产科,期待自己能成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然后呢,然后,怀着美好的愿望,开始治病救人,但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击,等真正到了临床上,俞沉舟才开始逐渐明白,原来自己作为一个医者,是多么的无力,看着病人手术,化疗,再手术,在化疗,无论怎么处理,总有人带着对生的无限眷恋,痛苦而无力地死去。他想,大概是在第一次直面病人死亡是,便产生了对于自己,对于医者的怀疑了吧。这些年,他一直在逃避,逃避这种对于自己能力,对于医生能力,对于医者之责的怀疑,更或许,可以说是质疑。直到今天,这种来自于内心的否定感终于爆发出来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俞沉舟很想这么想,不过只是又一个病人病死了而已,这些年来你经历的还少吗?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以现在的医学手段,能治好的疾病真的太少了,临床上有太多的未知,你能做到的只To cure , sometimes . To alleviate , more often . To comfort , always(偶尔治愈,常常缓解,总能安慰),你该平静一点,和以前一样麻痹自我就好,反正在整个手术过程中,你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平静个鬼啊,俞沉舟觉得他已经避无可避,这一次他真的做不到问心无愧,做不到。
俞沉舟又想起了第一次面对病人死亡的场景,明明上一秒你才费尽心力把她从鬼门关里拉出来,你精疲力竭却满心欢喜,下一秒她却没了生命,你才笑到一半,都来不及准备悲伤的情绪,死亡却那么猝不及然的来临了。那一次他是怎么度过去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某个人一直用最信任的眼光看着他,对他说,你是个好医生,这不是你的错。那个人的安慰加上病人家属的理解,他虽然走出了那道坎,心里却对自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现在呢,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再他身边了,而在他身边的人却给以他最冰冷的仇视;“我的妹妹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除非你死了,否则我不会原料你”,想起再手术室前蔡明哲对他失控的指责,俞沉舟蓦然红了眼眶,或许他真的不适合当医生,他想,不,不是或许,是真的,他是真的不适合当医生。
俞沉舟如此想着,在心里安安嘲笑自己,嘴角还未拉起,眼睛鼻间却传来一阵涩意。想哭就哭吧,就当是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了,他这样告诉自己,终于,心中那股子复杂情绪随着泪水宣泄而出,在他做出决断后,高强度手术后再加上整整十个小时的不吃不喝终于使得这个疲劳的人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