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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我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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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懦夫
圣诞节的早晨,我与青箩相互祝福。她因刚考完试,又兴奋地说着考官出了什么样的题,她又是怎么回答的。大概有人喊她吃饭,她答了声“知道了”,便又抬起话筒。
“傅筠,你那里有圣诞树吗?”
我说:“我一个人要圣诞树做什么。”
她道:“那多没有节日气氛呀。我买一株让司机送到你家去,可好?”
“不好。”我道,“我这里这么窄,要是再加一株圣诞树,我可就只能睡在树上了。”
她隔着电话“格格”笑道:“我就不为难你了。再说一次,圣诞快乐。”
圣诞节后的第四天,我在医院的信箱里收到了林夫人的请帖。
虽未落雪,天已寒凉。我从箱底找出唯一一件像样的大衣,罩在褐色的高领毛衣上。林家的居舍是一座三层高的别墅,别名“林下风致斋”。门前立着两只异兽雕像,竟像是《山海经》中的神兽。一位中年妇女把我领进二楼餐厅,只一抬眼便见到整片墙大小的落地窗,将花园里的景色尽数揽照。
这般华贵的气象,实在是别处无法堪比。我忽然想到一个“性格与家庭装修”的命题。这是我在大二曾写过的一篇期中作业,即占有欲强的人更容易在外表上显露自己的富有。虽然不一定正确,但我不禁想:林夫人是这样的人吗?
林夫人坐在主位,她的右手边坐着一位西装革履且略微秃顶的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傅医生来了。”林夫人温婉一笑,介绍道,“这位是青箩的美术教师,谢胜德谢老师。”
谢“圣德”?这名字真是……
我和谢老师寒暄几句,菜食便一一布上。有几道还是几年未见的佳肴,但我并不怎么感到亲切。那位中年妇女一一给酒杯满上酒,林夫人问:“林妈,青箩怎么还没来?”
中年妇女答道:“小姐换衣服去了,我这就去请她。”
我听青箩说过,她父亲的一个穷亲戚在她家做帮工,大概就是这位了。林妈离去后,林夫人举起酒杯,风度翩翩地道:“这次青箩能够考上美院,多亏了二位的帮助。”
谢老师道:“夫人客气了。林小姐很有绘画天分。我不能更好地挖掘她的潜力,实在是愧为人师。”
我不知该怎么说,只一口将酒饮尽。林夫人笑道:“傅医生好酒量,只是这酒后劲大,还是慢慢喝为好。”
谢老师附和道:“傅医生是豪爽利落之人,难怪林小姐对你很是信任。有时候画得累了,我只要问起医院里的景色风情,她没有不立刻变得精神熠熠的,仿佛那些景致便在她眼前似的。林小姐的写景功夫,八分是受傅医生的启迪呢。”
我心中昏然,不知何从应答。林夫人的目光向我望来,我却如芒刺在背,愈发坐立不安。幸而门帘微动,跫音渐至,只见青箩一身淡绿色袄裙,款款而来。她剪了额发,露出莹白光洁的额头,手臂摆动间,斜拽出左腕上戴着的翡翠色镯子。
林夫人有些不悦,责备道:“怎么这么迟?”
“不小心摔了下。” 青箩浅声答道,旋即拉开我身旁的椅子。
我觉得有些不妥,想要把位子让给青箩,她却已经安然坐下。我十分尴尬地坐回椅上,转口问:“摔得严重吗?”
“没事的。”
青箩只吃了几口便拈着筷子出神,不一会儿,林妈端上一份切成四块的慕司。我瞧着颜色好看,便夹了一块。哪知才咬了一口,那奶油便如同板砖一样整个儿滑了下去。我连忙不动声色地把奶油移回去,一口咽下。青箩转头看我,“怎么样?”
“很好。”
“慕斯呢?”
我停顿了下,“很好吃。”
她的眼睛眯了眯,乘着林夫人与谢老师讲话,在我的耳边道:“玫瑰呢?”
我一惊,不觉失声:“什么玫瑰?”
林夫人听见声响,转过头看着我俩,问:“怎么了?”
青箩道:“我正问傅医生医院里的花开得怎样。”
院子里自然没有玫瑰,更何况已过草木凋零之时,连落叶也看不到了。她是说我曾买给她的玫瑰吗?我不得而知了。远山上的女郎花亦早已谢尽,每回我透过病房里的窗户瞧见,都不免想起曾在身边的那个人。
青箩已经考上美院,在我心里,已是一切终了。但我说不出分手,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见。
青箩的电话我再没有接,即使霍尔德顿告诉我有我的电话,我也只让他转告我出差在外。他以为我被偶然认识的小女生纠缠住了,颇有些同情,不知他若知道了真相,会不会骂我是个骗人感情的懦夫。
日子在一天天萧条,生活却一天天满溢,直到有一天工作到凌晨两点,我才意识到身体已然无以为继。
霍尔德顿拍着我的肩道:“虽然现在分给你的病人多了些,你也要注意精神啊。”
“我会的。”我道,“病人愿意让我医治是对我的肯定,我心中充满感激。”
“语气变了嘛。”霍尔德顿诧异地道,“你不是立志当一个‘江湖郎中’的吗?”
我苦笑道:“总不能每个病人都骗过去吧。”
“你这话说的!”霍尔德顿感叹道,“谁骗谁呀,我看你是太心软了。当心没治好别人,自己反落下病根儿来了。”
商、女郎
院子里结着薄霜,一片片纯挚如残雪。中午房顶上化霜,滴在楼下的挡雨蓬上,乱哄哄地很是扰人。日子空乏地厉害,即使身体的疲累也无法填满,我干脆躺在床上,回忆这一年所经历的人和事。可是禁不住思绪纷乱,复披衣起身,慢慢朝小区外走去。
周末的街面陡然多了许多散心的人,一对对男女,旁若无人地牵手走过。我揉了揉太阳穴,抽回视线,注目于两侧的店面。每日乘车路过,竟没注意到这里如此喧嚣热闹。一行行店名标牌,一字字看去,仿佛真有可观。这一条街也成就了多少人的命运啊。
我正觉心中空茫,不巧路经一家花店。此时百花凋敝,唯有这温室里长成的正值鲜妍。这到底是花的变异还是人的变异呢?我不禁停下脚步。各种色彩的花盆托着或相映成趣或色泽相近的花枝,端地看那红橙黄紫,教人好不羡煞。
店主走过来,热情地招呼:“先生要买什么花?玫瑰、杜鹃、吊兰、水仙、万寿菊,都是刚刚运来的,要盆栽要花束都可以。”
我心念一转,却问道:“女郎花可有?”
店主一怔,“女郎花……可不是适合观赏的。”
“为什么?它的名字在日语中不是‘拥有胜过美女的美丽’的意思吗?”
“是这样。”店主解释道,“女郎花是秋之七草之一,自有其美丽动人之处。但日本诗人纪贯之曾写道:‘秋来尚未深,秋意谁能倦。何故女郎花,色衰心已变’。另有一首诗写道:‘女郎花满眼,处处是离忧。行过男山上,萦思独立愁’。拿它送人,总归不甚吉利。”
“你是日本人?”
店主呵呵笑道:“我是混血儿,母亲是日本人。看你也不是本国人吧。”
“我是中国人。”
“这里有很多中国人呢。圣诞节那天有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在我这儿买了三十三朵粉玫瑰,她的男朋友真是个幸运的人啊。”
我支吾几声,并不放在心上。店主见没有其他客人,便拉着我闲聊,我不忍辜负他的热情,便随意买了一盆银边吊兰。长串的深绿色叶片拖出水蓝色塑料花盆,银色的细线随着我的步伐来回晃荡。等我回到家中,把它挂在床边细细赏看时,却觉十分可笑。
第二天又是礼拜一,我早早地起身,又给吊兰浇上水。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我稍稍探视了下,便回到办公室。哪知刚一开门,便听见“叮铃铃”的电话声。
“您好。”我接起电话。
“我是青箩的母亲,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身体突地僵直。“您请说。”
林夫人似乎有意折磨我的心曲,顿了好一会儿,徐徐道:“按说青箩已经出院,不应该再麻烦你,但这孩子一向心思古怪,只得请你劝导一下。请问你现在与青箩还有联系吗?”
我又是一凛,“过节的时候我们会互相问好,平常倒没什么交流。”
“是这样啊。”虽然我看不见林夫人神色,但总觉得她不相信我的话,果然她继续道,“虽然你们交流少了,也不打紧。傅医生还记得她读美院的事吗?”
“当然记得,怎么?”
林夫人叹了口气,道:“她又不想读了,甚至还想搬回你们医院。她这样的偏执,简直难以置信。我自问是个明白人,怎么有了这么一个糊涂的女儿。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她读不读美院都没关系,眼前不过是年轻时胡闹,她总有一天会接下她父亲的公司。但是医院岂是能长住的地方,怎么能这么意气用事呢?”
林夫人的话一句句钻进我心里,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知道我和青箩交往的事了。我嗫嚅了一下,道:“夫人请放心,我会尽力劝她的。”
我的心神不宁持续到礼拜五晚,接到青箩的电话,心中反倒安然了。大略是被读书的事所扰,她的语气有些低落。我问她怎么,她却问我:“你大学毕业就工作了吗?”
“是啊。”青箩从未问过我的学历,我有些奇怪。
“你有读研究生的打算吗?许多学校都在招收管理学研究生,听说因为大规模扩招,供大于求了。只要不去考竞争特别大的学校,进去应该也不是特别难。”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是个医生,学管理学干什么?”
她道:“为什么不可以,都是为了生活,转专业的不是很多吗?你学成以后就来我爸公司工作,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还不用值晚班。”
“你怎么啦?”我从未见她有这么现实的想法,奇道,“是你母亲想把我调开?”
“不是的。”她沉默了会儿,道,“妈妈只说,如果我不愿意管理公司,就要嫁一个能帮我掌控局面的人。”
“不是可以聘用有能力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劳心?”我很不理解。
“如果没有亲缘关系,有谁愿意真心实意地为他人做嫁衣裳哪?”
我呼了口气,伸手关掉一直往屋里灌冷风的窗户。电话里许久没有声音,我几乎怀疑她已经不在了,然而当我的翻飞心绪渐渐平定,竟隐隐听得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青箩,怎么?”我慌忙喊道,“出什么事了吗?”
她拿近电话,呜咽着道,“傅筠,我不能去美院了。”
从林夫人口中知道时并未有特别的感触,但是亲耳听见她的哭声,却让我内心涌起一种怜惜与伤感。我只作不知,问:“为什么?”
电话里“吧嗒”一声,大概是眼泪落在话筒上。青箩断断续续地道:“我原还奇怪我只学了这会儿就考上美院,原来是妈妈帮我托的关系,我才……”
我为林夫人的“苦心”感到难过,劝道:“林夫人也是一番好心,怕你因为没考上而难过。你想想,青春如此短暂,一个人有多少个一年可以耽误?你这些年因为治病,已经比别人晚了,又何必与她怄气,枉了自己前尘?”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站在林夫人的立场,她吸了吸鼻子,又呜咽起来。“她总是这样,从来不问我的想法。高二那年我知道我上重点高中也是妈妈买来的,我就想,我宁愿不上学,也不接受不该我得到的。我故意在她面前装病,才休学的……”
原来是这个原因。我对着话筒大声反问:“你这样做,想维持什么呢?你刚才还不是提议我走后门进你父亲的公司?”
“那不一样。”她反驳道,“公司是私有的。”
“私有的难道就不需要公正吗?”我再次反诘,“青箩啊。这个社会本来就是不公正的社会,你为什么要放弃呢?”
“我不想这样。”她一下子抬高声音,“不管这个世界是怎样,我只想做干干净净、问心无愧的我!”
这是我第一次与青箩有争执,也是青箩第一次坚决反对我的话。我忽然想起那个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我斩断所有后路,独自一人来到异乡。或许那时,我也是那样不顾一切地坚持自己的心念吧。我听见电话里急促的呼吸,我感觉到胸腔里一阵阵急促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我沙哑着嗓音问:“好吧。你想要怎样?”
“我想回医院,不受干扰地画画。”
我想了想,道:“医院毕竟不是长久之地。你不是想要凭自己的能力考美院吗,何不在美院边上租一间房子?一来节省费用,二来还可以到美院旁听,岂不是一举两得?”
“那……”她犹豫了下,有些动心地道,“美院在城东,我不是更难见到你啦。”
“傻瓜。”我下意识地想要揉她的头发,“我来看你,行不?”
角、水仙
一月的尾声终于迎来第一场雪,我在将鞋柜里的靴子一一试穿过后,终于决定戴上鞋套。赫泽尔医院的草坪上原已长出几株新苗,大雪一下,想必全都冻坏了。果然万物生长有时,不可争先啊。
进门时碰上霍尔德顿,他看着我的脚颇有些奇怪,我无奈地道:“虽然笨拙了些,总比雪水渗进鞋袜里好。”
他笑道:“怎么不买一双防雪靴?这样不会打滑吧。”
“还过得去。”我道。
“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他看了看周围,道,“那句诗应该这么说——落白不是有情物,化作寒冰更坏花。”
“有这句诗吗?”我想了好会儿才会意过来,哈哈笑道,“中文诗翻译成英文真可谓‘别具风情’,难为你还记得这两句。”
霍尔德顿笑说:“对了,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有什么喜事吗?”
“我买到了下周二演唱会的票。”
“什么演唱会?”
霍尔德顿嘿然:“摇滚乐。本以为肯定弄不到票了。”
“你听摇滚乐?真想不到。”
“你以为只听古典音乐?”
我点头称是。
霍尔德顿住在赫泽尔医院旁边,是一座两层别墅,虽然不大,但看起来甚是精致。霍尔德顿带着我上了二楼,我奇道:“楼下是……”
“是我前妻的住所。”
“你结过婚?”我不禁讶然,“你和你前妻住这么近,不觉得尴尬吗?”
霍尔德顿笑而不言。
乘着霍尔德顿准备晚餐,我在他房中看了看。楼上的客厅原是卧房,卧房则又由书房改成,看起来极不规章。卧房靠门的地方散乱着些酒瓶,另一侧放置的书架却甚是干净整洁。令我惊奇的是,挨着阳台的地方竟放着一个十字架。我虽早知他是个基督徒,却从未有关于他的信仰的感知。
惊诧间霍尔德顿已站在我身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感叹道:“我是在离婚以后才真正坚定信仰的。”
“啊?”
他的目光移过十字架,转到床头贴着的歌星海报上,说:“我年轻时是狂热的歌迷,只相信感情的宣泄与内心的执迷。可是,在经过三十五个年头后,我遭到了最大的挫折。如你所见,我的前妻离开了我,并分走了我的大部分家产。令我讶然的是,这件事竟被一再传扬,妻子被别人看作有手腕的女人,而我则被看作窝囊废。”
“为什么?”我不能理解其中的关系。
“因为她得到了,我失去了。我问她,这件事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呢?她回答说,我浪费了最好的青春,难道要一点损失费不合理吗?”他抬起眼,看我,“你能够相信吗?难道就因为最后的不合,所有的快乐也都变成实实在在的浪费吗?但也正因如此,我终于开始体悟人生。”
“十字架是负罪吗?爱的负罪,抑或是爱的阴影?”我揣测着询问。
“十字架与其说是爱的象征,不如说是死亡的箴言吧,如果从其作为死刑刑具的角度来看。”
霍尔德顿踱到窗前,拉开阳台上原本合拢的一小半窗帘。十字架的阴影被照亮,就连落于其上的灰尘也显得明朗起来,他踌躇着,半晌,缓缓说,“十字架对我来说,不是判言,不是宣誓,甚至也不是罪恶或背负……而是……而是真真实实握在手心的、有因有果的意志源泉……对,是源泉。”他似乎找到了确信的论据,抬起头来,肯定地说,“是的。相信它不是相信某一个信仰,而是确证自身的存在。”
我并不能理解他的话,也不再追问下去。我说:“对不起。我从未发觉你有过茫然……”
“没什么,我离婚的时候你才刚来赫泽尔医院,不了解也是应当的。”
“但你现在还追星?”我又有些疑惑。
“因为那是年少的梦想,是对我过去存在的肯定。”霍尔德顿想了想,说。“不过,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从活人中获得安宁,只能从古人中寻求止息。”
十字架与摇滚歌星,究竟哪个属于光明呢?我恐怕是不能知道了。我从未有过信仰,也从未试图把身心交给谁。浅一些说,就连一度在学校中引起热潮的明星,我也始终没弄清楚她的成名作是什么。西餐简单,霍尔德顿随便做了些主食,又开了瓶酒助兴。饭罢回家,路过401室,不经意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说这水仙花又是谁送的,谁这么有闲钱……”
“什么叫‘又’?以前有过吗?”
“你不知道吗?”女人尖细的声音传出来,“圣诞节那天收到过一束粉玫瑰,束带上还系着两个中国结。不信我拿给你看。”
“是吗?一大束粉玫瑰应该很贵吧。”
“没良心的,亏我还以为是你送的。”
“……想得美。”
玫瑰?我想起青箩在餐桌上的耳语,不由浑身一震。我快步冲回房间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中输入:水仙花的花语是什么?回答是:中国水仙——想你;西洋水仙——爱你。是哪一种,我不得而知。
我无法再逃避下去,因为第二日上午,青箩来到了医院。
我在病房给病人做毕检查,一推门,便见青箩站在门边。她问:“你对每个病人都这样吗?”
“什么?”我反应过来,“没有。怎么可能?”
“你是出差去了吗?”
“是啊,昨天才回来。”我不得不直视着她的眼睛,以防她向别的医生寻求验证。
她却收回目光,“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没关系。”我见她神情不快,试图安慰她道,“水仙花我收到了,很漂亮。”
“真的?”她这才弯起嘴角,“那次见你对玫瑰没反应,所以才换成水仙。你果真更喜欢中国的花。”
“那么花语就是‘想我’啰。”我脱口而出。
青箩转手拧我,我却瞧见她眼底的笑意。也许是太久不见的缘故,我忍不住搂住她,食指在她唇角轻轻一点。
“你下班后直接回家吗?”她问。
“我吃过晚饭就回去,怎么?”
“这里不方便,我晚上来找你。”
“好。”
鲜嫩的双唇带着致命的诱惑,便犹如堕入一场春梦,迟迟不舍回返。我不忍不看玉人的双眼,只在她的粉颊上轻轻摩挲,她垂下头,长发微散,靠在我肩头。
外面响起护士换班的声音,我乍然惊醒,茫然若失。
我在医院磨蹭到很晚才回家,走到四楼半停顿了一会儿,便听见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我向楼下看去,只见青箩在401前停下。因门上没安门铃,她便用手背一下下敲着。
深棕色的门板好似小学教室的木门的颜色,我的目光胶着在木纹上,不觉屏窒了呼吸。脉搏却剧烈跳动着,手提包变得如山一般沉重,压得我提不起气力来。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
“你是谁呀!”女子尖细的嗓音问。
我转回脸,一步步朝楼上走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能知道了。用钥匙打开501的门,我洗了把脸,把手擦干,开始写辞呈。
下午那一场梦时时冲击着我的脑海,我不能想象只因为触及她的唇角,便有了深深亲吻她的欲望。楼道里似乎还响着敲门声,我的耳朵开始幻听,把一声声连结成一串串,接着便只剩一整片的轰鸣。
外边的天色突然变得黝黑,一种钝痛感渐渐爬上我的胸口。辞呈写了又停、停了又写,我忽然醒悟太阳神已经驾车去了地球另一面。
光明遁去,黑暗紧偎。
凡事都有定时,我想。但我的确又漏看了些什么。笔尖不意划脏辞呈,我干脆扔下笔,站在窗前凝思。哦,是了。那座横截在西弗里巷巷口的酒店去哪里了呢?为什么摆脱桎梏的巷子就像一只被锯了嘴的葫芦,如此难看呢?这是一日之间发生的事吗?早晨我离开时……
“呯铛呲!”
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碎瓷声,一切都被惊醒,一切都被停驻。仿佛有碎片剜开了我的心口,我侧身推开窗子,只见一盆破碎的水仙花横躺在水泥地上,那个斜撩着粉色披肩的女子半靠着路灯,面上泛着惨白的笑意。
第二天我便提交了辞呈,很快办理了交接手续。霍尔德顿很是惋惜,劝我道:“你如今正是蒸蒸日上,为何如此决绝?”我拍了拍他的肩,但笑不语。
我手中还有好些积蓄,但也不能任意挥霍。不想再去人如蝼蚁的人才市场,我在求职网站投了几份简历,便在屋中静待消息。
那日的光景犹如远去的梦境,扬着白帆消淡在烟山雾水中。中午时出门“觅食”,只见一行行车队如同奔腾的瀑流,惟待开闸,便倾泻而下。
怎会有这多的人,在这偏远地方?我问路人,“这是怎么了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不知道呀?”路人白了我一眼,“今天是中国人的春节,这些车都是开往唐人街去的。”
我一怔,原来这些年独居独处,竟把最盛大的节日忘得干干净净。路人吹着口哨走了,我立在街边,忽然感到一种无以言说的寂寥——我为什么这么急于结束呢?如果青箩在,一定会一起过节吧,至少一起牵着手去唐人街看热闹。
一日又过,一日又过,独处幽居之中,便愈发向往温暖的房间与亲人的欢笑。简历至今尚无回复,以后会怎么样呢?我抱着头躺在床上,面对着窗台,许久无言。
一阵风过,吹起窗帘,翻折倒弄。我想起了少年的模样。
徵、风尘
回到中国,已是大年初七,店家半开半闭,有一些冷淡萧索,有一些欲拒还迎。我提着略显干瘪的行李箱,一步步朝四楼走去。这里是母亲的居所,父母离婚后,我曾随她暂居半月,这儿虽远不比旧居,但出于其昂贵的市价,假山傍水、花鸟依偎,也算不错了。
我原有房子的钥匙,但因在国外几番辗转,最终失落。母亲住在401,当我看到门牌号时,仍不免想起青箩,但她的身影只缭绕了一忽儿,我就因严峻的现实而张皇了。
母亲不在。
我放下行李,在台阶上坐下。这时走上来一对年轻男女,有说有笑,那声波使得空气剧烈抖动,我抬起眼,只见二人齐齐瞪视我一眼,便越过我在门前停步。我扭过头,只见男的掏出钥匙,干脆利落地打开了401的房门。
我连忙站起:“请问这房子是你们的吗?”
男子用脚拨开我躺在地上的行李箱,脸色冷下来,“我这里不出租。”
“我不租房。”我赶紧拦住他关门的手势,“请问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到哪里去了?”
“你问的是哪一位?”男子不耐烦地道,“这是88年的房子,中间转手了四次,你问的是哪一位?”
“啊?”我心下一惊,“请问是谁把房子卖给你们的?”
“一个中年男性,四五十岁吧,看上去挺有钱的。”
“姓什么?”
男子不耐道:“我哪记得?”
我失望地松开手,已经进门了的女子忽然探出头来,“你是来找人的吧,是很要紧的人吗?”
我点了点头,女子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封文件。“这是房产转让的证明,你找找看名字。”
我连声称谢,正要去接,却被男子夺过去。我不解地看向他,男子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只能我帮你看。”我心中一沉,男子翻开文件,只一会儿便道:“转手人姓傅,叫傅绪阳。”
我下了楼,到附近银行兑换了些人民币,便乘出租车来到霞照别墅。在门房登记车牌号并用身份证确认姓名后,出租车方得入内。沿着盘曲的小道,一幢幢西式洋房如行道树般耸立两旁。别墅群外墙边的青竹林依旧环绕,沿阶草傍一寸寸青石板亦曾是我玩耍奔跑的天堂。年少的回忆,逡巡在脑海中,似在寻找着我当年的模样。
但它也有些许变化,进门的路被拓成两倍宽,旁边还竖起一座深蓝色的圆筒形建筑。我正联想到蓝珊瑚公园里的垃圾筒,旁边的司机已察觉到我牵连的视线,善解人意地告诉我:“这是室内游泳馆,只有凭业主证才能进去,不知道里面怎样豪华。”
一缸子水,游着两条金鱼——我的脑海中顿时升腾起这般画面。
在那些灰蒙蒙的巷子里呆得久了,我竟难以想象这曾是我生长十八年的地方。父亲会怎样以为我呢?不,我还不至于沦落到在他的新妻子面前乞食的地步。我只要知道母亲去了哪儿。
我的胸腔又开始钝痛。我叫司机停下,司机看我,“怎么,不舒服?”
“没事,继续开吧。”
穿过紫藤萝花架,前面是花房。花房不大,南面开着半面墙大小的照阳窗,再往上则盖着漆成青碧色的瓦。这样的搭配虽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很是实用。我还曾搭梯子爬上屋顶,以“探究”瓦片如何挨次拼接。
逝者如斯。我仿佛坐在疾速倒行的列车里,看那过去的景致刹那归来,可那始终是窗外之景,又好似面对着一张分明熟悉的照片,却又无论如何不能进入其中。
出租车嘟嚷着倒车转向。我徘徊了许久,方转回正门,慢慢地将门铃按下。
手提箱蹲在我身下,我看看它,它也看看我。它那银色的摇杆闪耀着天际的落霞,一寸寸折射在我心上。
因是过年,鞋柜顶上的吊灯被围上火红的灯笼形灯罩。父亲亲手打开门,却干站着凝视我,不发一语。我也不做声,且看他如何。
“谁呀。”大概是方才门铃声传到楼上,一位三十岁许的英气女子出现在旋转楼梯口。她的长发用发网罩着,手里搭着作画穿的外褂。
我觑了眼父亲的脸色,不无恶作剧地道:“苏阿姨,好久不见。”
苏阿姨讶异地看了看父亲,忽然会意,低呼一声,“你是,你是傅筠?快进来。”
父亲默默朝里走,苏阿姨为我取了双深棕色的棉拖鞋,道:“这是新给你爸买的,正好用上。”我道了声谢,心中却觉不是滋味。
“你去哪儿啦?”未等我坐下,父亲忽然开口,“到处找你都不在,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苏阿姨跟过来,拍了拍父亲的肩,似是在安抚他的情绪。这曾是儿时母亲对我做的动作,都说女人对男人有一种天然的母性,果然不假。
苏阿姨扶着父亲坐下。我正想越过他们,父亲却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我只得挨在他跟前。看着茶几上新摆的牡丹纹浮雕琉璃花瓶,瓶里插着的两朵锦绣芙蓉绢花,我的心忽然坚硬起来。我一边抽着衣袖,一边道:“我不想打扰你,也不想再踏入这个地方。我这次来,只为问你一件事。”
“什么叫不是打扰我?”父亲一听,便动了颜色,拍着茶几喝道,“我还以为你懂事了、知道回来了,没想到还是没心没肺,活想气死我。”
苏阿姨拉住父亲的手轻轻抚弄,慢慢帮他顺气。他们真是一对爱侣啊,我皱了皱眉,却听苏阿姨道:“自你走后,你父亲一直身体不好,你就不要怄气了。这次不走了吧,楼上还有一间房专门给你留着,这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我一惊,却见苏阿姨神色恳切,不似敷衍。我不禁说:“你怎么……”
苏阿姨苦笑道:“我知道父母离婚对你伤害很大,但他们毕竟为了你维持十几年,也算是心力交瘁。我心怡你父亲,同时也尊重他。因为你是他的爱子,我真心希望你我都能留在他身边。只是你父亲说你母亲孤身一人,更需要你陪伴身侧,才把抚养权让给了你母亲。现在你既回来了,自该在这里住,事情过了那么久,我们也该好好相处了。”
自该在这里住?我一愣,好似满室灯泡齐照——怎么也摸不着影。“这是什么意思?我妈呢?你们怎么把房子卖了?”
父亲叹了口气,“你离家出走以后,她一直精神恍惚。我去看过她几次,但她总不见好,甚至到后来既不肯进食也不肯吃药,前年……前年去世了。”
我的脑袋僵持了三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父亲看了看我,自责道:“这事也怨我。她刚刚离婚,孩子又跑了,我竟没想到请人照顾她的生活。如果有人天天陪伴着她,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她刚刚离婚,孩子又跑了……我怔怔地站起身,忽然天旋地转。
羽、窗花
在天鹅绒的被子簇拥中醒来,望着头顶亮着的七盏北斗形状的灯。我忽然明白,原来病了的不是青箩,真真正正的是我啊。我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舍弃了刚受过伤害的母亲,我自以为离家出走是一次人生历险,原来却是踩着钢丝绳,把亲人的幸福也一并套上。
我是何等的自私、何等的卑劣啊!
外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我的眼中酸涩,一粒粒泪珠堆砌在眼中,终是顺着眼角滚落。我微微抬起头,便见身侧光线一暗,父亲坐到我身前。
“醒了。饿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父亲叹了口气,“你呀!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先歇息一晚,旁的明日再说。”
“不。”我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妈妈……妈妈临走前,说了什么?”
父亲看着我,又叹了口气,“她是在医院去世的,弥留时,我去看过她。她说,如果你回来了,要我好好待你,不要生气。我说:‘他是我孩子,我哪会生他的气。’她就笑笑,说:‘那么你也告诉他,虽然我很伤心,但一点都不怪他,这孩子从小就寡言少语,大概是憋坏了,想出去透透气。我不能安住他的心,觉得很愧疚。’”
“这,这真是她说的话?”
我凭着记忆在脑海里回味一遍,心中暗想:那个一向对我极严,连出入都有门禁的妈妈,真的会原谅我的出走吗?我实在无法相信。
“一字不差。”父亲答道。
父亲话音刚落,苏阿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米黄色的瓷杯。她见我醒了,眉尖流露出明澈的欢喜。“什么都不吃可不行,先把牛奶喝了。”
我坐起身,接过牛奶。苏阿姨看着我凝滞在唇角的乳白,走到桌边抽出餐巾纸给我。我擦了嘴唇,她把纸巾和杯子一并接过去。
她的动作让我愈发恍惚,我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吗?为何如此宁静?宁静而安详。她见我怔忪的表情,弯出一抹浅笑:“傅筠,你是个好孩子。这几年苦了你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如同抚慰父亲一样,便体谅地收拾东西出去了。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门被阖上,才反应过来。父亲知她有意回避,抚着我的手,说:“傅筠哪。你苏阿姨去年因为意外流产,以后再不会有孩子了。你向来是个心实的,她也是真心想把你当作她的孩子看待。我恳求你把你妈妈放在心里,学着尊重她、敬爱她,把她当着家人,可以吗?”
我沉默了会儿,“我原想见过妈妈就出国,这样……”
父亲担忧地看着我,“你一直都在国外吗?现在是在做什么事?”
我把我自离家以来的经历都告诉了他,只是隐去了有关青箩的事。父亲的眼神亮了亮,“我一直担心你荒废学业,或是吃不饱、穿不暖,幸好你是个会理事的。这真是太好了。不过我真后悔太早把房子产权给你,不然你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底气出走了。”
说到房子,我不得不有些羞愧。比起那些仅依靠奖学金和打工维持生活的留学生,我实在是汗颜。但是,我不免为自己辩解——如果一个人真的赤手空拳、独步天涯,那该要多大的勇气啊。
父亲又说:“既然你不在医院工作了,何不到傅氏帮我管理公司?这样既可以留在家里,也不用担心工作。”
“什么?”我一惊,“我是个心理医生,去傅氏能做什么?”
“傻孩子。”父亲的皱纹朝眉心拢了拢,“我老了,傅氏迟早都是你的。你现在不学,以后可怎么办?”
“你不是不管我以后做什么的吗?”我脱口而出。
“那时你还小,玩几年不打紧。后来娶了你苏阿姨,想着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给你些股份,让苏阿姨的孩子帮你经营也是一样。可是……”父亲的手不禁握紧我,连呼两口气,神情却有些凄凉,“罢了。我如今只有你一个孩子,希望你能体谅体谅你父亲的心情,学着担负起公司的未来,好吗?”
一夜无眠,却也累到了极处。到清晨昏昏迷迷地寐了会儿,却梦见一片沧茫大雪,全身簌簌发寒。
不禁卷紧被子,那温暖贴伏在身上,渐渐沁出些许汗渍。这真实地触感终于使我知觉——这又成为了我的家,这竟又属于我了!出走的那一天,我自命是一种与世无争的舍弃,原来从来没有人与我争抢,一切都还是那样。
睡前忘了拉上窗帘,晨光透入枕上,我的眼猝然睁开,便见一派通明。窗花紧贴在玻璃外侧,晶莹纯粹如同梦中的雪。我呵了口气,只见白茫茫的水汽由一缕散发开去,却依旧向上飘飞,真冷,却又觉得安然。
既然醒了,便止不住神思飞扬。不禁复想起那日青箩送我到西弗里巷巷口,我还有好些自卑,如今,我却不再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了。若论身家,青箩,我如今配得上你了。
尽管我不是主要因家世与她分开,但我也曾因此怀疑那飘忽的未来,又或许,我从未想过我与她的未来。我想着想着,忽然抽噎起来。一面又忆起最后在医院匆匆一见,顿觉惨然。
父亲说,你妈妈从没有怪过你。
青箩说,我可以相信你吗?是我错怪你了。
苏阿姨说,傅筠,你是个好孩子。
方才的欢欣一下子被锋利的爪子撕裂。我怎能如此,怎能如此毫无愧疚地享受眼前的舒适安然?
为什么没有人看出我的真相呢?我这样恶劣,他们却还是掏心窝地对我。为什么没有人看透我的虚伪呢?我这样赤裸,他们却还是愿意假装我穿着簇新的衣衫。
悲伤犹如潮水涌来,是咸涩的、是狂暴的。又有一个声音喝问我:“你何以有资格如此悲伤?何以有资格人之为人呢?”
阳光愈发温暖,霜华渐已融化。一道细流顺着屋檐淌下,一粒粒水滴次第流落,一颗颗珠圆玉润如同秋日早晨竹叶上的清露。
我蒙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少宫、青娥
正月十四,我生了场大病,以致一家人的元宵节都在医院里度过。
苏阿姨在家里做好汤圆带到医院,又怕不易消化,仍旧煮了些饭菜。在我二十五年的生命里,从未颓废至此。虽然我知道我必须跨过这道坎,却觉浑身无力,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滋味。
父亲身为董事长虽然不必日日上班,但过了正月十五,也需处理些事务。我回到家中休养后不久,父亲就去了外地,渐渐少了消息。
没有父亲的家里是如此空旷寂寥,我记得从前每回父亲要出门,母亲总要生一回闷气。令我惊奇的是,那天苏阿姨只是帮父亲收拾行李,嘱咐他务必注意身体,并没有我以为的不满。难道她不觉得留在家中的孤单吗?
我不禁问:“爸爸身体不好,你既然担心,为何不陪着他一块儿去?”
苏阿姨笑答:“男人有些事情必须自己单独处理。在家里,他可以柔情;在外面,他必须是一个硬汉。”
“这样啊。”我有些明白,却突然发觉她穿着做饭用的围裙,便又问,“你是画家吧。为什么不请人帮忙干家务活呢?以前家里也是有保姆的。”
“是我辞退的。”她解释道,“我不雇保姆,并不是我喜欢凡事都亲力亲为。而是出于即使自己有理由忙碌,也要为对方做点什么。你难道没发现,你爸爸现在也习惯顺手整理房间了吗?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别说‘同甘共苦’,至少也要‘共劳’呀。”
天气总是一阵冷一阵暖,不知道陌尤以市天气怎样。一日早晨,我披了件棉衣下楼吃饭,只见苏阿姨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幅油画。
我不由定住。苏阿姨看见我,把画朝我偏了偏,问:“怎样?”
这幅虽是油画,却依的是中国古典风格。画面中央立着一扇旧式格子形镂花木窗,窗户大开着,露出外面昏暗的夜色。窗户右侧搁着一支银烛,玄铁色的木桌沥着点点红泪,在烛光下愈发灼目。令人奇怪的是,窗户左侧置着半座围屏,围屏上画着秋葵、百日草、木芙蓉、天人菊及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异草,或红或黄,形态各异。烛光照在围屏上,许是光线太弱,又许是距离太远,本应鲜亮的花色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黑纱,又仿佛沉铁冷却、静若磐石。
我挨过去一看,奇道 :“你不是画国画的吗?”
苏阿姨答道:“这是我的一个学生画的。我在陌尤以市留学时,曾教过她素描,有一段时间没有音讯,现在不知怎么,她竟一心想要画画了。她知道我擅长画古典建筑,特来问我这样的布局可不可以。”
我瞅着画道:“这布局确是奇怪了点儿。况且,这画一则没有人物,二则缺乏突出的意象,就一个屏风、一扇窗户……到底要表达什么?”
苏阿姨笑道:“你还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这不是很明白吗?银烛、秋光、冷、画屏,样样都有了。”
我仔细看去,“呀,果然如此。”
“哎。”苏阿姨抿唇想了想,“说起来,指不定你在陌尤以市还碰见过她哩。”
“是吗?不过一个城市那么大,要见到也是不容易的吧。”
“怎么不容易?”苏阿姨呵呵笑道,“通共就那么些中国人,我在国外时,可是认识了好些在国内没想到能见到的人。她叫林青箩,算得上是一个有才气的女孩子呢。”
天花板有些倾斜,挂下来一串穗子,上面闪着莹莹的珠光。这光景颤巍巍的,不知是何物作祟,竟有些晃悠悠起来。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衣箱和架子,我的心慢慢朝□□斜。低头一看,我竟是穿着泳裤就过来了吗?
我从更衣室走出来,已经离约定的时间相差半个小时了。游泳池是圆形的,中间还有一块浮起来的圆形休息区,上面是用泡沫做的桌椅和地面。
水面很静,几乎听不到丝毫声音。我走到下水处,却看见一双眼睛在水下看着我。我停下脚步,一只淡紫色的游泳帽伸出水面。
“为什么这么迟?”
“对不起。”我别过眼,避开她的视线,“怎么,怎么一定要在这里见面?”
“这里不好吗?”她反问道,“只有你我两人,没有任何喧哗。”
我一怔,向四周看去,果然没看到监视水池的管理员。“胡闹。”我不禁大声道,“你都让他们走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她嫣然一笑,背过身向远处游去。我顿了一下,慢慢地下到池中,忽然发觉这水甚浅,只能淹没双肩。我稍微移动一下,但比起她的行动自如,我完全像一只扑入水中的旱鸭子。我见她越游越远,忍不住喊道:“青箩,青箩,停下来。停下来好吗?”
青箩已经游到休息区边,她扶着泡沫浮板转过头,拍了拍水道:“要么就失去我,要么就追上我。你凭什么要我停下呢?”
“这不公平!”
青箩看着我,眉尖微翘,露出一种既诡谲又肃穆的神色来。她直起身,说:“傅筠,我们是你决定开始的,怎么能这样以逃跑结束?你不能够,我也不允许!”
“我……”
青箩却不放过我,喝问道:“我愿做那弃居洞府的青娥,你可愿做那凿壁夺妻的霍桓?”
我心神一震,呆立着半晌,喃喃道:“你向来知我是个懦弱的。”
对面冷笑一声,绕过休息区而去。我只觉池水一圈一圈地波荡,却不知这波荡的中心在哪儿,又要到哪里去。池水越来越凉,也不知水温衡控出了什么问题。墙壁好似裂开了,冷风刮进来,将那泡沫吹得歪歪斜斜。
我一个寒颤,耐不住大声喊:“青箩,青箩,你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
我拼命地朝对面游去,却一个趔趄,跌入水中。不知是什么抓住了我的手脚,池水漫入我的耳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直挺挺地跌下去,仿佛已是地老天荒。
“做噩梦了?”
温湿的毛巾擦去我的汗珠,我睁开眼,只见苏阿姨坐在我的床边,正满面担忧地看着我。头顶上传来空调启动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有热风吹到我头上。苏阿姨见我要掀被子,连忙拦住,“别动,刚出汗容易着凉。”
我默默地看着苏阿姨,这份温情令我感动,却抑制不住我强烈的自弃感。如果按照“梦是愿望的实现”的理论,难道我其实希望见到青箩,甚至希望她追来质问我?傅筠啊傅筠,我想,只不过不经意提起她的名字,你这是怎么了呢?
少商、缘何
苏阿姨为我报了一个学习班,补习管理学知识。病好以后,我上午去上课,下去到傅氏上班。说起来是上班,其实不过是添乱,父亲的下属不好让我做打杂的事,便把一些莫名其妙的表格塞给我,涨得我昏昏沉沉。父亲回来后,我苦这脸道:“这都是些什么事,还不如去看病人。”
父亲笑道:“看你这遇到困难就想临阵脱逃的性子,能看好病人?该不是被病人追着跑吧。”
我与父亲、苏阿姨一起用了晚饭,苏阿姨回房画画,父亲便与我下围棋。自从上高中,我便没碰过棋子,自然是一败涂地。棋局结束后,父亲让我别动,却在储藏室拿了一架天平出来。
我一怔:“这是干什么?”
父亲擦了擦天平上的灰,把棋盘上剩余的黑子、白子放在天平两侧的托盘上。我本以为父亲所持的白子自该死死沉在下面,但见天平晃了两晃,两边托盘竟似一般重量。
父亲抬头看我,“你明白了吗?”
我想了想,道:“我只顾吃子,却忘了全局,所以才会输。”
父亲叹了口气,把棋子装回盒子去,一边说:“我不是让你找你输的缘由,只是告诉你,一局棋罢,无论输赢,都是一般重量。每个人心里也都有一杆秤,不要总以为自己是弱势的一方。你或许走了弯路,但赢了的人得的是经验,输了的人得到的也是经验。从心而发,没有什么落后于人的。”
我怔愣了好会儿,这才明白父亲见我生病,以为我在工作中受了打击,所以用这番话来劝慰我。我不欲说青箩的事,只得将错就错,唯唯道:“我明白了。”
父亲正把棋盘折好,却又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不由闪烁其词:“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父亲正色道:“每个人心底的伤痕,都是一种潜在的病态,意识清明与意识混沌亦只有一线之隔。所以看淡输赢只是微弱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如何使过去获得现在的意义。就好像使伤痕变成历练一样。傅筠,你应当想见,你的出走是为了归来,你的归来则是为了下一次出走。你想要通过规避而使一切达到如死水般的安宁,这怎么可能?”
我扪心自问:你是为了追求未来而前来的呢,还是为了逃避过去而不得不向前奔跑?答案是后者,毫无疑问。但是,这个世界上虽没有倒行的河流,却有一种生生不息的微妙际遇——轮回。
出走与归来的轮回,相忘与相思的轮回,过去与现在的轮回,有情与无情的轮回,甚至,死与生的轮回。我不能一一列数它们的名字,却总因它们而徘徊着、踌躇着、神伤着。缘分有定,惟愿珍重。但在这轮回的漩涡中的我们,又如何能找到一条通往永恒安宁的路途?
这是不可能的。前进即是规避,规避即是前进,犹如刀锋两刃,无以辩驳。
再次来到林下风致斋,心情已完全不同。我刚按下门铃,林妈便打开门,略思片刻,讶然道:“你是……你是小姐的心理医生吧。”
“是的。请问林小姐在吗?”
“小姐不在。请稍等,我去知会夫人。”
看着她精瘦的身躯快步走上楼,我站在门边,向四周打量。墙壁自是朴素的通白,天花板的吊顶却装饰着不厌繁复的花纹。客厅在过道左侧,从我的方向,只能看见沙发的一角。那是偏淡的水蓝色,沙发微靠着墙,给眼前增添一丝明朗的意味。
不一会儿,林妈便下楼来,道:“夫人正在用午餐,请您在客厅稍等。”
圣诞节那次前来直接到了餐厅,竟不曾注意楼下的摆设。我走进客厅里,才发现除了沙发是水蓝色的,茶几也是天蓝色的,烟灰缸亦是深蓝色的,更有甚者,音箱通体都是海蓝色的。黑色外壳包裹着的液晶电视孤零零地挂在两只音箱当中,电视背后的墙壁上绘着几朵蓝紫相间的蝴蝶花,花瓣微蜷着,一朵搭在另一朵上,竟显得有些俏皮。
我正觉得奇怪,便听见下楼的声音。我连忙站起来,只见林夫人身披黑色大衣,虽然穿着拖鞋,却一点也听不见趿拉的声音。她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道:“我还以为傅医生又去出差了呢。既然光临寒舍,怎么不打个电话让我做下准备?真是失礼了。”她虽然这般说着,语气中却含着不加掩饰的责备。
“对不起。因着过年回家了一趟,听说林小姐到医院找过我,怕有什么事,就冒昧来了,不巧她不在。”
“你也别急着解释。”林夫人神色倨傲地坐下,我也跟着坐了。这时林妈泡了茶来,放在茶几上。
林夫人抿了口茶,道:“青箩这回打定主意考美院,就一直住在她租的房子里。我给她找了个保姆,也不怕她乱来。不过,我倒是很惧怕傅医生你呢。”
果然如此。我见她这样说,却忽然没那么胆怯了,径直道:“不敢。夫人有什么话,请直说。”
“青箩很依恋你,我理解。但是直到青箩请求我正式见你,我才意识到这不仅是朦胧的依恋。说实话,我并不反感你,所以我答应了青箩。然而在她下了那样的决心后,你却毫无征兆地失踪了。是这样吗?”
“是的,但……”
“傅医生。”林夫人打断我的解释,“不管你的原因有多正当,却掩盖不了你伤害青箩的事实。俗话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但愿你不要把这样美好的事物化作穿肠毒药。我女儿好不容易才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请不要让我再失去她。”
缘何精舍,十七幢,401。听到这个住址,我便怔了。辞别林夫人,我也懒得计量路途远近,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听到这个名字,嘿嘿笑道:“先生是搞艺术的吧。”
我低头看了看我规整的装束,奇道:“怎么见得?”
出租车开动油门,道:“听听这名字——缘何精舍,对艺术啊。单说那里精心布置的花园式景观,也只有成名的艺术家才有资本住那儿。现在搞艺术的人都穿得普普通通,不知道的说是低调,知道的才了解是伪装。你想,要是好好地散步着,涌上一堆要签名的,多没意思啊。”
我默默地听着,眼神却向窗外飘去。想起初见时在病房里的落地窗边,青箩黯淡的眼神、窗外朦胧地景致,一种名为孤独的病痛沁入我的心胸,捂住胸口,便又是一阵阵钝痛。
父亲说,“你呀,是最不会掩饰心思的。要办什么事就去吧,只要记得回来就好。”
这就是我心心念念的要见的人吗,为什么离得越近越惶恐越心痛呢?我只但愿她出门去了,假如这样,我便悄悄从门缝里瞅一眼,若是不成,便站在楼梯上,像那次一样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如何将锁打开,如何把门合上。
我果然是怯懦的啊。
我不禁怨恨自己的无用,然而似乎越这样想越踌躇了。心懒懒地躺在心口,似是一动不动了。我烦闷地弓起手,用指尖狠狠击打骨骼,虽说隔了几层衣袄,终是催得我心中剧烈震颤。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后,出租车被缘何精舍门卫拦下,我下车步行,在经过三座石桥后,终于到达了她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