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鸽子也会栖木

1、往事 我

　　我常常坐在林奶奶的摇椅旁边，一起听着留声机，林奶奶嘴里时不时随着歌曲哼出几句，林奶奶和我，默契的沉默不语，静静聆听里面流露出的歌词----我在深闺，望穿秋水。
　　据林奶奶讲：中国解放后，她的那个情郎随着国民党残余逃到了台湾，说等安顿好了，将她接过去过日子，那时候因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他，结果，这一等，就是几十年。林奶奶感叹自己“是自己不中用的结果，没能留住情郎的心”。林奶奶常有被遗弃的惶恐，因为战争，她失去了双亲，又是因为战争，她失去了情郎。
　　林奶奶的眼睛是哭瞎的，邻居们不愿与她攀谈，觉得林奶奶是个风流女人。有人说，林奶奶年轻时没父母管教着，不检点，害了什么恶病，才会被那个国民党军官抛弃在大陆，去台湾寻了好归宿。林奶奶也不去计较，只是埋头在自己的小屋，听着留声机，天黑了就上床歇息。有一次，林奶奶半夜起来摸索着找水喝，撞得半面肿胀，又青又紫。林奶奶对我说，她的那个情郎有夜盲症，必须要吃鱼肝油，以前都是她替他备着，督促着他吃，但现在不知道没了她，他身边有没有人盯着他吃呢。林奶奶说到这，慢慢地泛起一丝苦笑，继而又说着，或许有的吧，他身边从不缺伺候他的人，尤其是女人。林奶奶突然不说话了，只是将脸扭到一边，偷偷抹了把眼泪，我将这些画面看在眼里，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子，洒在林奶奶那红肿的脸上，显得那么苍凉。
　　林奶奶每天早上起床都有固定的日子，只要到了6点，便睡不下去了，林奶奶说，以前那个时候，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为他做早饭，就因为他偶然一次夸了她做的早饭好吃，她便开始督促自己早上很早起来准备他的早饭，说看着他把饭吃完，就是对自己的肯定。现在的林奶奶，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是她还是会在一旁指点着保姆，什么时候放这个，什么时候放那个，而且每次都会为那个情郎准备一份放在林奶奶旁边，林奶奶对我说，只有这样，我或许才能感觉到他在。我看着这样的林奶奶，不语。林奶奶始终都活在一个只有她和那个情郎的世界里，我们既不去拆穿，也不去打扰。因为，这样的林奶奶，才是一个有人气的女人。林奶奶每天都会坐在镜子前，细细‘端详’自己的妆容，用手轻轻地抚平脸上的皱纹，轻轻地将胭脂涂匀，她会轻声询问，今天的妆容还可不可以，我每次都会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告诉她，很美。我每天都会为林奶奶梳头，一根碎头发都没有，林奶奶会这样，只因那个男人喜欢生活精致的女人，又因为那个男人喜欢素色旗袍，所以林奶奶的衣橱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素色旗袍，我问过林奶奶，您觉得您这样过日子好吗。林奶奶用她那无神的双眼，假意似的望了望窗外，说，孩子，你不懂，其实，我的心呐，早已跟他飞到台湾去了，我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讨厌什么样的，万一哪天，他回来寻我这幅躯体呢，我得让他看看，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变过。我握紧林奶奶的手，将脑袋放在她的膝盖上，眼泪不知不觉的从眼眶里淌下来。
　　那天，我因为把东西落在了林奶奶这，早上返回来拿，却突然听到林奶奶房间传出了抽泣的声音，我慢慢走近，房间的门虚掩着，我偷偷望进去，发现林奶奶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哭泣，我向林奶奶走近，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将脸上的泪水轻轻擦拭掉，‘林奶奶，不哭，哭就不好看了。’林奶奶使劲攥着手里的那件衣服，抽噎着说;‘‘他不回来了，不回来了，他给我托梦了，他让我别等他了，以前他也托梦给我，却从没说过这样绝情的话，他真的不要我了。’’林奶奶哭泣的声音愈来无声，但是手却还是使劲抓着那件衣服，那件衣服早已被抓出了褶皱，林奶奶的手颤抖着，仿佛要把这件衣服撕烂。自那日起，林奶奶将那个情郎所有东西都封了起来，或许，这也是对往事的一个封存吧。每天，林奶奶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她的摇椅上，留声机缓缓淌出音乐-----要不是有情郎跟我要分开，我眼泪不会掉下来......我在深闺，望穿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