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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命中的美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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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家,还来不及仔细体会空无一人的房间迎面扑来的冷清寂寞,手机铃声适时响起。
我一手拉下羊皮靴的长拉链一手翻开手提袋,却不小心按到了手机的免提键,一个年轻温文微含关切的声音顿时在空旷的房间中回响:“喂,许老师,怎么这么慢才接电话?”
我手忙脚乱的换好拖鞋,一边关掉免提对着话筒回答:“哦,杨哲啊,我刚到家,正在换鞋呢。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想提醒你记得明天去爬山,我和小山他们约好了九点半在东郊车站集合。”
“知道知道,我都准备好了。”
“那好,没事儿了。”他顿了顿,稍稍压沉了嗓音:“明天见。晚安。”
挂掉了电话,我顺势倒在沙发上。
杨哲是学校大四的学生,北京人,说话声中总是带着很标准的卷舌音,顺便带得我跟他说话时也总是不自觉的“儿”啊“儿”的。
他是法律专业的,同我所教的生化基本没什么交集,所以我与他的相识交流也通常发生在课堂实验室之外的非正式场所。
还是某年暑假过了刚开学的一天,我在家洗完头,却想起要到教研室去拿一下新学期的教学计划,于是随便套上件白衬衫牛仔裤就披着一头半干的长发出去了。
刚走到校园的林荫大道,一个斯文的男声在身后突兀响起:“同学,请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学生工作处该怎么走?”
我有点懵,当发觉这条路上除了我俩以外再没有第三个人而身后这个人唤得肯定一定以及确定是我的时候,无形中不自觉的心花怒放。
这一声“同学”叫得人多么年轻啊!显见得我装嫩装得多么有资本啊!于是我热情中带着几分含蓄、含蓄中带着几分真诚的含笑回首对身后树荫下的那位皮肤白皙眼神清澈笑容温暖偶像剧中典型美少年长相的男生说:“恩,知道知道。不过这样说说不清楚,不如我带你过去吧!”
就这样,那时候刚好大二的杨哲乖乖的跟在我身后一路分花拂柳的走向位于学校行政大楼犄角旮旯里的学工处 ,途中还礼貌客气的攀谈了几句。直到快到目的地的那个转角,一名打扫卫生的阿姨热情的向我打招呼:“许老师,这么晚还没下班啊?今天下午没有课啊?”我施施然的微笑回应,却发觉身后的这位美少年已然是瞠目结舌的把我望着。那个讶异的眼神极大程度的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于是我和蔼可亲的端出为人师表的风度,徐徐道:“刚才忘记介绍,我姓许,是医学分院负责教生化专业的,以后你有什么相关问题尽可以拿来向我请教......”
后来的事实证明,杨哲始终没有很认真的把我当作真正意义上的老师看待。
与他的第二次见面是他主动来找的我。
他站在我面前腰杆挺直面容严肃一本正经:“许老师,我们校学生会想搞一个资助困难同学的义演晚会,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过来帮我们参谋一下做做场外指导?”
显然义演晚会这种事情本该与我八竿子打不着,于是我相当有自知之名且设身处地的为他出谋划策道:“抱歉,我一直以来都对舞台表演没什么研究,从小到大也从来不是什么文艺骨干,如果你们想找人指导的话我觉得还不如直接与校团委联系一下。”
杨哲不置可否,只在他俊秀的脸上微微匀出些真诚无邪的笑意:“团委那些老师年纪偏大难免与我们的想法存在代沟,而许老师刚刚从学校毕业一定也有些相关经验,再说同学们如果看到能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来指导工作积极性一定能够提高许多。”
一位哲理家说得真好——恭维和赞扬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犀利的武器,用一句简单明了的中国俗语解释就是所谓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于是我接下来大半个月的休息时间都与杨哲及他那群学生会骨干泡在一起,幸好还能走了狗屎运般顺顺利利的把这场晚会圆满收场。
这也许是我工作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件功绩,于是庆功宴上便一时兴起多喝了点酒,而杨哲就相当坚持的一定要送我回家。
经过大半个月来的共事相处我们其实已经聊过许多,所以我早就知道他的籍贯来历家庭背景,还知道他因为高考前一个月篮球场上的一次意外冲撞不小心导致胫骨骨折,漫长的手术治疗修养期多少影响到了他的高考成绩,而他又不愿意浪费一年的复读时间,所以最终还是打起背包沦落到了现在这所大学。但每当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都相当沉静平和,只是从容微笑道:“我并没有失去很多,两年以后我可以继续考研,那个时候就又能和那些名牌一流大学的学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我其实很欣赏他的这份毫不掩饰的坚忍和自信,那是一种洋溢着浓浓青春华美光泽的锐意进取,是他们那个年纪最应该具备的飞扬品质,能让人无形中羡慕无比。
那天晚上,或许是因为喝得有些上头,我的话有点多,就嘟囔嘟囔的把平时为了谨守师生距离而刻意锁紧住的话匣子打开,说起了我的大学生活,我工作中某些不满和失落,还有今晚因为忙于应酬而不能来接我回家的男朋友。
说到打算跟彭朗结婚的时候,我依稀记得杨哲那双漂亮分明的大眼睛在眼睑下微微沉了沉,唇角依旧带着淡淡笑意:“哦,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就快要没有机会了。”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但我还是反应过来,原来文质彬彬的杨哲也会开这类调侃意味的玩笑。
前不久我那个刚上幼儿园小班的小侄女真真已经开始掰着指头盘算究竟应该选哪个小男生做她的男朋友,我还记得上次帮她梳理那一头可爱的卷卷毛时她奶声奶气告诉我:“表姑表姑,丁蒙蒙今天送给我一颗巧克力糖说喜欢我,还问我长大后到底要不要跟他结婚。”
我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接着她的话继续问:“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啊?”
真真一本正经的皱着小眉头:“我告诉他喜欢不是爱,而且我还要多考虑一下。”
那一刻,我有点被雷到的感觉。
这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年代,像爱情和婚姻这样高深莫测的两性话题居然已经能够在幼儿园的小朋友间摆到台面上来说,想当初我三岁半的时候到底在做些什么!
而当我忧心忡忡的向表哥提起他女儿的情感教育问题时,却被他不以为然的嗤之以鼻:“眼下都什么年代了,资讯那么丰富,科技那么发达,信息无处不在!你别小看了现在的小屁孩,他们获取知识的途径比你小时候多得多,懂得的东西自然也比你想象中多得多。其实这样装装早熟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长大了还能少受些挫折!”
经过他这一番谆谆教导,我有些豁然开朗。
于是当那一晚以及后来杨哲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开类似的玩笑时,我也非常的不以为意,只是斜着眼用略有些深沉和睥睨的神情清楚明白的告诉面前的这位美少年——跟我玩暧昧,你还嫩了点!
后来,杨哲渐渐成了我接触的学生中关系最好的一个,而且他和我一样喜欢漂流登山等等户外运动,和朋友出去玩时也时常会叫上我。
而我确实也无聊,身边的朋友大多不谙此道,以前的彭朗也喜欢玩却没时间陪我,又或者是不愿意陪我,离完婚后我则巴不得找来各种各样的事情去做,不让自己有一分一秒的空虚寂寞,所以每次杨哲有新的活动意向,我都能欣然前往。
乐桐曾隔着KFC的玻璃窗见过一眼在百货大楼下等我一起买登山包的杨哲,她瞪大双眼大呼小叫的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我不但有师生恋而且有姐弟恋的倾向时,我甚从容的喝完最后一口热咖啡,然后转过头去颇有兴致的看着因相貌出众而被商场门口导购小姐缠得紧紧的杨哲万般无奈而又略带羞涩的来回闪躲,相当淡定的答复乐桐道:“你放心吧,我还不至于那么残忍。他的年纪太小,充其量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个美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