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后续人生之高城篇》籍莹

21、第二十章

　　“这小狐狸真是的，简直和她爸一模一样。”回到家，高城便满腹牢骚。“怎么了？七连长连个小孩也害怕吗？”美惠跟在身后说道。“瞧你说的，谁怕这小孩啊？”高城立马转过身来，“你明天还真带她去游乐园啊？”
　　“那当然。七连长，你知道吗？答应了孩子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不然就没信用啦。”美惠笑着说。“那你答应我的事儿呢？”高城拉着美惠的手问道。“什么事儿啊？”美惠笑着摇头说，“我什么时候又答应你了啊？”
　　“好啊，你居然忘了？”高城佯装不高兴。“到底是什么嘛？”美惠一头雾水地看着高城。
　　“那我问你，你觉得糖糖乖不乖？”高城企图用提问的方法来启发妻子。“乖啊。”美惠直愣愣地看着高城，她有些不太明白这个家伙到底要说些什么。“那，我的意思是你，我要不要也弄个糖糖啊甜甜出来啊？”高城面红耳赤，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啊？”这下可轮到美惠不好意思了，她把头埋进高城的臂弯，“哎呀，你真好意思说。”她轻声说道。那声音很甜。“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高城低头问道，“难不成你不想？”
　　美惠抬头看见高城那充满热情的脸，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说心里话，她不想这么早要孩子，虽然自己也很喜欢。但毕竟这还是大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范围。很多时候她还把自己当作是孩子，而如今眼前这个男人却迫切地希望和她能有个彼此爱情的结晶。
　　“怎么？你不愿意？”见美惠有些沉默，高城嗓门大了起来，他不明白她还在犹豫什么。“哎呀，瞧你，怎么说急就急啊？”显然，美惠被高城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了一跳。“我没说不愿意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答应？”高城是个轴脾气，直来直去惯了，气性上来了便什么也不顾了。“这个有什么好答应的啊。你怎么没事找事啊？”美惠的话也很冲，她突然很不舒服高城这样对自己说话。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他的兵了。“我又不是你的兵，你吼什么啊？”
　　“我哪儿吼你了啊？我只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不知为何，高城心里一阵鬼火，他突然想起了美惠刚才和糖糖亲热的情景，“还有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把糖糖带回家来？还说要照顾她？”他越想越气，索性一下坐在沙发上。
　　美惠的小脸都被气白了。这个高城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情生气啊。她总算明白了。小心眼。“不是告诉你了吗？她爸爸去执行任务了，没人照顾这个孩子。我是她老师帮帮忙难道不行吗？”
　　“有帮忙照顾别人孩子的吗？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你老是和那个老A搅不清？”高城瞪着美惠，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气愤。“高城，别这么无聊好不好？”美惠声音软了下来。她不想和他吵架。
　　“不知道我们谁无聊！”说完这话，高城便转身进了卧室。随后还有一声很响的关门声。“你！”面对着高城的背影，美惠的眼泪才迅速掉落下来。她坐在沙发上，一声也不吭。
　　她明白，高城的误会早就有了。只是这个男人有着自己的感受，他不想说，更不想那么去想自己。可是，她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对袁朗只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像哥哥，更像父亲。
　　一想到这儿，她起身走到卧室门口，“高城，开门。”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你要生气也要等我把话说完不是吗？这么生气犯得着吗？”美惠仍然站在门口。
　　门里却一直很安静。很久很久，才听见高城一阵压抑的哭声。“你开门啊。”美惠急了，使劲敲起门来。良久，门依稀开了条缝，美惠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高城倒在床上，头埋在枕头下面，双手抓着床单。“怎么啊？”她着急地掀开枕头，却看见高城满脸是泪的脸。“七连要解散了。美惠，他们都要离开我了。”第一次见高城这样的美惠，心里有些发慌，“怎么会啊？”她很疑惑。
　　“今天命令都下到连部了。”高城坐了起来，叹了口气。听了这话，美惠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眼前的男人。这消息实在太突然，太震撼了。她还来不及思考。天啊，这不是要了高城的命呢。“别想了。这上级决定的事情，我们不能改变啊。”这话一出口，美惠便后悔了。这不是等于没说吗。要能改变，高城还至于这样吗？
　　“我怎么能不想啊。我从军校出来便进了七连，这么些年了，我送走了多少个兵，又迎来了多少个兵，可是，如今他们都会离开我，我怎么办啊？”高城几乎带着哭嗓儿，“史今走了，六一也会走，甚至那个讨人烦的许三多也会走，七连空了。”
　　看着高城那幅落魄的样子，美惠心底泛起一阵疼痛，她只好用自己温暖的怀抱来安慰高城，“别这样，高城，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守在你身边的。好吗？”
　　温暖的话语，柔软的亲吻，能让高城忘记了心中此刻的不安与失落，哪怕是短暂的。此刻的他太需要来自爱人的安抚了。

　　“拍什么啊拍，快走，快走。”七连食堂里喧闹声一片，司务长探出头来喝斥两个拿着照相机的军区记者。“同志，我们就拍一张，一张。”张干事一脸哂笑，凑上前去。“不能拍，我说同志啊，你们就行行好，好吧。”司务长一脸苦笑。
　　屋里，战士们都相互敬着酒。“哥们，来，走一个。”白铁军是第一批要退伍的人，他拉着甘晓林使劲灌酒。“哥们，以后发财了要记得我啊。”甘晓林一把搂过战友，眼里竟是说不出的泪。他和白铁军是一起来到七连的，这么些年了，虽然两人磕磕绊绊，但这战友的情谊却一直延伸下来，直到心底。
　　“老高，明天就去兄弟团了。来，走一个呗。”指导员洪兴国拿着酒瓶走到正发呆的高城面前。“行啊。”高城用嘴利落地咬开瓶盖，“以后就是对手啦。”他狠狠地碰了一下洪兴国的瓶子。“老高。”洪兴国没有急着喝酒，却一把拉住高城。“总是不太好。”高城还扭捏着。“算了吧。”洪兴国太明白这个老搭档的心了。他一下拥住高城。“老高啊，放下你那自尊吧。”
　　离别的愁绪在屋里继续延伸。这个名为欢送会的聚会慢慢变得不分彼此，不分官阶。“我会想你们，一直都会想你们的。”一个战士冲动地喝了大口酒之后，站到凳子上大喊。“我也是。”有人附和着。“记得来看我啊，我们离得近。”有人拉着同乡的手说。“崩说远近，再远我也管路费。”立刻有人上前继续道。
　　大家纷纷拥抱着。洪兴国被许多人轮番拥抱着。而高城始终站在远处，沉闷着。正应了那句军营里的俗话，“指导员是妈，连长是爹。”“连长。”这时，白铁军出现在了高城的身后，“连长。”他亲热地叫着。
　　高城答应了一声，便张开了双臂，可白铁军却没有选择和他拥抱，而是啪的一声，敬了一个当兵这么些年最为标准的军礼。高城有些愕然，他傻傻地看着白铁军继而转身继续与别人拥抱哭泣。这个兵，这个自从来到七连便垫底的兵，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而刚才却让他感到了一丝震撼。军人啊，无论你在军营里表现如何，当你要真正脱下那身军装时，你才会知道这对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聚会里高城算是一个沉闷的人，那选择不说话不拥抱不喝酒的人还有两个，许三多和伍六一。许三多还是带着梦幻似的眼神看着每一个人。而伍六一却一根接着一根地吃着香蕉，不说话，眼睛里却充满了愤怒。

　　白铁军走的那天清晨，窗玻璃上飘过一阵细雨，滴滴答答。许三多班上的战士们正遵守着变态的规矩，不能动，不能送，甚至不能哭。
　　“起床！起床！”高城是最早起床的人，他无奈而又愤怒地走在雨地里，步子沉重。少去了三分之一的连队，在他眼里看来似乎还是和从前一样。军靴踏着地上的泥水，没人发口令，整支连队在沉闷中完成着编队。
　　“立正。报告连长，七连整队完毕。请指示。”一排长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立正之后，等着高城的话。“好。今天，我想说，你们都是好样的。老洪，你说俩…”话音刚落，他才想起一贯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已经走了。这让他哑了几秒钟。
　　“听口令，全体都有，目标靶场。”而后当他清醒过来时，发出这样的口令，“全速，冲击！”
　　于是，全连的人像炸开了似的，杀气腾腾，高城冲在部队的最前面，指挥着大家。这在平时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震动。“杀啊。”战士们跟着他们的连长奔跑着。雨，越下越大，但他们却热气腾腾。
　　“七连长在干什么呢？”院子里，团长王崇光和参谋长注视着那支似乎已经发疯的队伍。“他在鼓舞士气啊。”王崇光看着老高的这个独生儿子，心底泛起一阵辛酸。他渐渐被这群年轻人所感染，所震撼。
　　“或许，不该动他们。”参谋长轻轻说道。
　　“不。就应该是他们。”王崇光没有畏惧参谋长疑惑的眼神。
　　“他们不是一个连，而是一片枪林弹雨，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张老师，张老师。你来一下。”这天，美惠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窗边传来教务处于主任的喊声。“有事啊？于主任。”美惠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来。
　　“刚才我路过团部，看见你们家高连长带着一群兵气势汹汹地往宣传处去呢。”于主任是宣传处张干事的爱人，她担心的眼神让美惠心底一震，“张老师，你快去瞧瞧吧。别出什么事儿才好。”于主任和张干事果然是两口子，小心谨慎是出了名的。看来是她担心自己的丈夫吃亏，却一个劲儿地让美惠去瞧。虽说这张干事是团部的干部，但那高连长的后台可够硬啊。
　　“好。那我去看看。”这时的美惠却顾不得分析于主任的心态。她只担心高城。连里接连出事儿，她实在担心高城会出什么事儿。于是，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学校。
　　团部里，值勤官远远地便看见来者不善的高城和他的兵。“七连长，你干什么？”而高城却充耳不闻地只顾朝前走着，身后跟着的是举着连旗的兵们。他伸手推开了宣传处的门。
　　“有事吗？”张干事正和李梦聊着什么事儿，一见闯进来的高城，他有点紧张。高城没说话，只是把一张报纸铺在了桌子上。“张干事，你说是大功六连打的孟良崮首战？”
　　张干事没吭声。“你知道吗？那一仗钢七连打没了五十七个人，五十个人的鲜血染红了这杆旗帜。”高城大声地说道，字字斩金截铁，再配合许三多展开的那杆旗帜，上面大大的四个字。
　　“浴血先锋。”显然，这是给首战的部队的。张干事有点默然。“好，好，就算你们打的首战，行吧。”他的话语有些挪揄。
　　“就算？”高城的声音一浪大过一浪，看来他的火气越来越大。
　　“那你要我怎么办？”张干事说道。“这报纸都发到军区各部了。我怎么办？”他耍起赖来。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当美惠赶到的时候，人们早开始议论纷纷。屋里的两个人也剑拔弩张。
　　“我要你在报纸上向七连道歉。”高城的声音传出窗户，美惠为之一震。
　　“你开玩笑吧？”李梦千不该万不该地在这个时候接了嘴。这可惹出了大麻烦。他语气太损了。高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好。我这儿兵多得是。你们要比什么？擒拿格斗，还是文着来？我们野战部队不来那些花花肠子，陆海空三军，我陪着你。”高城狠声蛮气的样子很嚣张，这让张干事不舒服起来。他哪里受过这些，“你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我知道，你们连解散了，你心里有气儿，可也不能在我这儿发啊。是不是？要发火儿找楼里的人发去。”
　　这下可触到了高城心底最不愿听到的事儿。“我告诉你，七连还没有散，就是散了番号也在。还有这事儿和我们连解散没关系。你还得道歉。”
　　“高连长，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吧。好不好？我们会商量的，是吧。”这时，李梦走上前来，他说说还罢了，但却不该用手推了高城。话音还没落下，却只听见李梦一声惨叫，伍六一早冲了上来捏住了他的手。“哎哟a，高连长，咱们可不能动手啊。”
　　正当这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人群缓缓分开了。王崇光走了进来，“怎么啦？怎么不继续闹啊？”他注视着瞬间安静下来的人们。“在干什么？”
　　“报告团长，咱们报纸出了错，说是大功六连打的孟良崮首战。“黄参谋在团长身后说道。
　　“团长，你看这不是小题大做吗？”张干事跟在团长身后。“嗯。”王崇光在屋里到处瞧，“这是你刻的？”他那武汉腔这时听起来倒很威严。张干事点了点头。
　　“刻得不错。不过像这种人才，没了我不会可惜。黄参谋。”王崇光缓缓的声音让张干事心惊胆战。
　　“给张干事安排一下，去连队生活生活。一个月。”
　　张干事的脸一下僵硬了。
　　“你们有什么要求吗？”王崇光踱步到高城面前，迎接着年轻人那充满朝气的目光。他望着高城那倔强的身躯，那肩章，分明都散发着坚毅的气息。
　　“在报纸上声明道歉。其余没了。”高城说道。
　　“走了的兵，要走的兵，他们有什么要求吗？”王崇光说道。
　　“没有！”回答十分干脆。
　　“有的话告诉我。”
　　过了许久，高城才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很艰难，或许，这就是他的连队的最后一次反抗。七连的命运仿佛就此终结了。
　　他们缓缓走出团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胜利了，但是更是失败了。
　　“嫂子。”这时，伍六一和甘晓林同时发现站在不远处的美惠。美惠不声不响地看着高城，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的泪花，那只有她才能发现。兵们都散了。院子里，只剩下高城，还有一直没有说话的美惠。
　　“你，怎么来了？”良久，高城才回过神来，他走近美惠。“我担心你。”美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拉起高城那双有力的双手，“高城，别再这样了，好吗？有些事儿是咱们改变不了的，这么做，反而徒增难过，不是吗？”
　　“美惠。”高城一下抱住了美惠。这时，什么军纪什么军规，对于他而言已经成了废纸。他只想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到一丝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