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芊若

1、一个决定

　　那一年，文萱做出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决定：放弃悠闲的公务员生活，去一个未知命运的大城市工作。
　　生养在这个小港城，父母姐姐们都是公务员，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走的路。先是重点小学，再是重点中学，然后考个重点大学，最后回来港城当个公务员结婚生子终此一生。不能说这样就不幸福，只是……太平淡了，平淡到她都懒得去想太多。
　　小学成绩一直名列前三，谁也没想到她会以一分之差没上重点中学分数线，老爸稍稍动了下手指头她就念上了。没什么是权力跟金钱做不到的事，何况这么小小的一分。因为贪玩，初中成绩一落千丈，没想到考高中时，她却以高出分数线一分上了头一批，乐得老妈把早已准备好给她念高价生的钱拿去陪她旅游。高中更是得过且过，成绩差得一塌糊涂，临近高考还是几科不及格的，埋头苦读一个月后，倒让她混上了一间不算太重点的重点大学。她喜欢，因为那所大学不用军训，报志愿时，她只选了这家大学作为第一志愿，其他是老妈填的，连专业也是老妈填的，会计。天知道会计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爸爸是做这个的，妈妈是做这个的，两个姐姐也是做这个的。她很有数学天份，却讨厌数字。她喜欢文学，可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然后果然一切如她所料，毕业时，老爸发挥他职权的余热，给她找了个公务员的位置安插了下去。当她带着毕业生的几分羞涩和社会新鲜人的几分好奇走进所谓的公务员生涯时——严重挫败！从小她就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可是她极喜欢流行事物。除了流行病毒，其他一切流行的东西她都接受得比谁都快。这个小港城落伍，偏偏她又在大城市G市里生活了好些年，想不嫌弃一下都没办法。于是好好工作吧，发现，没有人像她一样勤劳，她的勤奋只让人把她当成白痴，渐渐地她也得过且过了。
　　在机关单位曲意奉迎了两年，她从不谙事业到圆滑世故，学会了怎样的待人接物是对的，怎样为得到一点小恩惠耍些小心机小手段，听听东家的八卦道道西家的是非看看报打打屁也就一天天过了。棱角早就被磨平得像从来没有过一样。某一天，惊觉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差不多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接下来该找个人结婚生子，就此安安稳稳心如止水的过了这一生。也不是不好，可是她一瞬间害怕了，就这样？什么都是安排好的，就这样过了吗？她不是没有野心的，可是在这种机制下，无论她有多努力，单位里还是维持着先来后到的规矩，无论学历有多高无论能力有多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就原地踏步吧。又是一惊心，老爸快退休了，人未走茶就开始凉了，自己一辈子就甘心做个小公务员？放着一身的才气和聪明就这样甘心吗？甘心什么都落在比自己差的人后面，却做得比谁都多。甘心吗？难道找个有权有势的嫁了，倚仗那权那势一路向上爬？她做得来吗？
　　不，她对自己摇头。二十四五岁是个该嫁人的年龄，可是如果等不到那个最心爱的人垂青，那么为自己拼搏一下又有何不可。为自己拼搏，同时忘了他，那个让她总是牵肠挂肚却又求之不得的他。自从毕业的那一年认识了他，就一直是她甜蜜的恶梦。那么爱他，虽然他不是初恋，甚至相恋也不是，一厢情愿的单恋呵，为什么她总是难以释怀。明明知道不可求，却又偏偏无药可救。他不是对她不好，可他永远只是淡淡地笑，轻轻地摇头，文萱，我不值得的。文萱知道那代表什么，那是说，文萱，我不爱你的。他越是对她笑得温柔，她越是绝望。不要对我这么温柔啊，知不知道，一旦沉浸在你的笑容里，就无法自拔了啊。不爱我，却不坚定地伸手推开我。温柔的轻尘啊，你永远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拒绝，只要你不伸手把我推开，我还是会沦陷的啊。幸好，你不在我的城市，不然我要怎样的痴了。S市，那个遥远的大城市，像海市蜃楼一样美的城市，有个天神般的人物，轻笑如风，缥渺如尘。
　　每年她都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去那个海市蜃楼寻找她的仙人，然后回来回味几月。等到按捺不住时再飞一次，飞机真是个好东西，短短几个小时，那么遥不可及的人和事就清晰在眼前。轻尘永远是面带微笑，开着他的宝马带着她游城带她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她知道自己是那么卑微，和轻尘是那么悬殊，单是来回的机票也要她攒几个月了。而轻尘于她根本是天上摘不到的月亮。如果可以的话，她倒宁愿他平凡一点。
　　从来没想过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她只知道自己看到轻尘的第一眼就是心头猛然被撞击了一下，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她从此不得不相信，有种感觉，你无法说出原因就为它沦陷，奉上一生也不过分。轻尘好看吗？当然。最好看吗？不是。初恋的枫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男孩子，引得全校女生狂追不舍，甚至别校的女生也过来“观摩”。可是她只是喜欢，再喜欢也不可能像对轻尘那样。她爱得好卑微，而且是用整个生命来爱着。只要轻尘一句话，她可以不要自己的一切。可是轻尘永远也不会开口对她说那句话，尽管只有短短三个字。她嗤笑过那些莫明其妙要生要死的肥皂剧，可是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沦为那么糟糕的女主角，哦，不，充其量她只是个配角，也许配角也没资格当，只是个走过场的路人甲。跑龙套的也可以为主角生为主角死，不是吗？
　　轻尘不算太漂亮，可是天然一段贵气在眉里行间，文萱便是爱煞了那种气质。轻尘并不狂妄，可是淡淡一笑间傲视天下鹤立鸡群，身边的人都显得俗不可耐。还有轻尘的学识轻尘的才气轻尘的涵养。见到轻尘时，她才知道，这二十几年都白活了，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可是她就是迷啊，迷得一塌糊涂。
　　枫毕业后也在S市，头一次她带着枫去找轻尘，轻尘赞了一句：小男朋友长得真帅。她急急地分辩，他不是我男朋友。枫那一眼盯得她心莫名的深沉。带枫去找轻尘，不正是想显摆给他看，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在乎吗，可是为什么，只要轻尘一句话就轻易把她的防守都瓦解了。枫后来跟她说了一句话，文萱，轻尘和我们是不同世界的，放手吧。
　　放手，如果放得了手，她还会这样一趟趟地在空中飞来飞去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傻，也是疯狂。可是哪怕可以多见他一下也好啊。两年来的努力始终只能换来轻如尘的一个微笑一声叹息，罢罢罢，也早知是这样的结果。她归结为自己的工作太轻闲了，所以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回味轻尘。每次回来她都会长时间地发呆，一遍一遍地回味着轻尘那几天的一言一行，不让自己忘却半分半毫。若干年前她还年少时曾经把这种行为叫做花痴、发情，是她所鄙夷的。若干年后她还是不耻，却无法控制自己走到最无耻的那一步。那是毒药，慢性却要命的毒药，解毒的方法就是痛下杀手，慧剑斩情丝。于是她决定离开，决定让自己忙碌。多赚点钱也好，事业成功也好，另外找个人爱也好，反正她不能再这么一潭死水下去了，否则她会枯竭的。
　　保守的家庭接受不了她辞职的决定，可是她的决心却不容置疑。最先退让的是最疼爱她的老妈，然后她放心了，她知道老妈只要答应了，那么一切善后的工作，就不用她操心了。呵，永远最爱的妈妈，无言，但感激。
　　如愿地偿地回到这个大城市，她一点欣喜也没有，更多的是彷徨。新公司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通知第二天上班，她就连人带行李风尘仆仆地赶到公司报到，连房子都还没来得及找。以瑶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在G市的唯一支柱。以瑶工作一年后又回校读研了，所以她晚上会到以瑶的宿舍落脚。
　　新工作开展得极端吃力。她习惯了那样轻闲的公务员工作，一下子来到出了名苛刻的台资企业，真的是喘不过气来。所幸她有个师傅，很不错的师傅——红飞。红飞是一名出色的营管，也因为她的出色，所以被调到总部去工作，所以由文萱来接替她的工作。她们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文萱相信自己会把红飞的本领全部学到手，并且，做得比她更出色。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她才慢慢知道，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这是一个任重而道远的工作，如果她真的想那么出色，那么她必须承受一些前所未有过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