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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夕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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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已至,夕阳向晚,蔚蓝深邃的海水张开它那宽广的怀抱,逐渐没过了低矮的碎石散礁,将那些白日里被它粗心遗忘了的生灵带回家去。此刻,已然又是潮起之时了。这样宁静的傍晚,坐在一处高耸的礁石之上,听一听潮打礁石的声响,倒也是件极惬意的事情。
淮南子便坐在这一处余温尚存的残晖之中,举杯映着夕阳,悠然吟诵出声:“闻波听潮倚轻舟,观音阅语上层楼。我自横卧悬高处,满庭风雨不知愁。”言罢,他将酒送至唇边,一仰头,喝了个精光。今日的云霞明黄更胜往日,耀眼的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他不禁有些恍惚,竟险些以为是红日初升。看来,今日却是自己贪杯,一时竟有些醉了。他今年已然知了天命,行至暮年,心性难免有些随和,再无年少那般锋芒毕现。只是如此与世无争的了却余生,怕是天也不允呢!承天之命,安民之乐,这位听潮观的观主,便是叫淮承安。
却说观音寺中,金黄流光闪耀不停,竟是险些将众人的双眼给晃瞎了去。众僧远远站在塔群之外,却只能看到一团光影向明生逼近,似是下一瞬,便要将他吞噬湮灭。
明理心中虽是担忧不已,但却也丝毫不感意外。天下第八的净土宗住持对上天下第七的密宗大势金刚,本也没有多少胜算。师兄以一人之力平去心劫怒火,那么无论输赢,都可保观音寺周全。然而要他亲眼看着明生去死,却是比自己亲自去死,还要痛苦煎熬。他修了十四年的佛,到底也没能心平气和多少。
“轰”的一声,地面碎岩翻卷,飞沙走石,不断有佛塔爆裂飞溅,连同那些金色舍利也一同掉进海中。未过多时,耀眼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原本被强光照的低头躲避的和尚们却是一动不动,显然是不想去面对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有压抑着的哭声自人群之中传来,听起来极是悲恸,众僧一时被气氛感染,竟也相继掉下泪来。
“你们哭什么,老衲我还没圆寂呢!”一阵不满的抱怨自天空传来,仿若一道惊雷响彻在久旱未雨的初春,惊醒了还在悲戚着的众僧。
众僧抬眼瞧去,却见一道白色身影傲然立于空中。稍显凌冽的寒风,吹在他白色的袈裟之上,径自飘舞不止,白眉白须配白袍,这般仙骨佛姿的模样,又哪里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边敲木鱼,边瘙痒的抠脚老头呢!
反倒是东侧的心劫上师,头上的喇叭帽不知所踪,一撮黑毛自光溜溜的脑袋上竖起,看起来极是可笑。这还不算,他原本明黄高贵的袈裟也已然裂开了几道破口,却正是在两胸和肚脐之处。他本就有些佝偻,干瘪枯瘦的皮肤裸露在外,更是平添了他几分滑稽。那模样,倒不像是一个西湟国尊贵无比的□□右护持,反而像是路边乞讨的老乞丐了。
“师傅!你没死啊!”鉴门小和尚看着师父一脸光鲜的模样,惊喜的开口问道。
“胡说什么!你这么咒你师父,是要下阿鼻地狱的。”明生一脸不满神色,低头看着鉴门小和尚,极严肃的说道:“刚才就数你哭的最凶,以后便罚你站着看门!”
“为什么,你差点就被那个毛秃驴给打死了,我哭的最凶,就是最有孝心!”小和尚愤愤不平的开了口,模样极是委屈,那刚刚止住的泪水竟是又要落了下来。
本来见到心劫如此模样,众僧是要笑的,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他们也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敬,此刻听到鉴门小和尚说毛秃驴一词,一个个都绷紧了嘴,将唇扬的老高,显然是憋不住了。“噗嗤”一声,不知是谁先开了头,原本还尴尬的气氛忽然间又活跃起来。
心劫面上一阵抽搐,当即便要发作起来,只是他刚要有所动作,那明生和尚已然又开了口。
却见明生极是认真的轻咳两声,板着一张笑意四溢的脸,一板一眼的说道:“你这是什么话!心劫上师乃是我佛门正朔里的第三号人物,谁教你叫他老秃驴的?”
这师徒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似是把那位西湟国来的右护持给当作了空气。
明生本来想借着他童言无忌,给自己和心劫个台阶下,偏偏这鉴门小和尚还真是无忌,稚嫩的声音在众人听来却是一阵平地炸雷:“是毛秃驴,不是老秃驴,这话不是师傅你教的吗?你常说那个什么糜宗的左胳膊叫什么毛秃驴,右大腿叫丑老妖,还有,还有,你还说他们这次来请师祖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黄鼠偷鸡!”
这一下,便是明生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心劫想是气的疯了,竟然大笑起来,如此一来,倒是更显得他眼上伤疤更是狰狞。众人一时有些畏惧,也都不再出声言语。只是虽然如此,他们心里却也有几分快意,自打那心劫上师来到寺中,众人皆受了他不少讥讽,此刻可算是尽数还了回来,又怎的不是大快人心呢!
待到笑的够了,那心劫上师的面色再度阴沉下来,却不是那副气愤神情,他那拉丝垂朽般的嘴唇忽而扬了扬,不无酸意的说道:“十四年不见,你真当是长本事了。你在我操纵魑骨菩提之时,将内力运至脚底,看似是施展轻功以图躲避,实际上是在画你净土宗中的乘风印,而后在我画成破杀诛魔印的同时,你将乘风印一同打出,借助风力将破杀之力强行扭曲反转,这才令我伤了自己。”
这话,是有些讽刺在内的,明生却只作未觉,合掌说了句佛号,然后微笑说道:“师叔说笑了,老衲万万没有这样的本事,一切不过随风所定,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你倒真说得出口。不过可得多谢你放任□□离去,这才好为我们创造这绝佳的机缘.”
明生大手一挥,一脸谄媚的说道:“那当然,毕竟您是我师叔祖,密宗又是佛门正朔,我们这些杂学到底也是同源,自然也想佛门发扬光大不是?”
这一句话正中下怀,心劫已然被气的浑身颤抖,当即便要拂袖踏空离去,奈何他七天未曾进食,此刻受了伤,更是虚弱至极,一个不稳竟是从塔上摔了下去,得亏在落地的前一刻,他运转罡气护体,不然,他可是要成为那历史上第一个摔死的密宗上师了。
“鉴水、鉴舟,赶紧将你太师叔祖扶起来,他劳累了七日,合该吃完斋饭再走的,只是那些密宗弟子怕是等得急了,心劫上师向来爱徒若命,想来已是心急如焚,你们快快将他送出寺去。他神通广大,你们也不必一同前去,只把他抬到舟上便回来吧!”明生极有分寸的吩咐说道。
两位体格略微健壮的和尚自人群走出,笑嘻嘻的对着心劫上师行了个礼,也不管心劫口中呢喃,一人抬着一端,便向门外走去。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小舟已然淡出了众人视野。明生忽然长叹一声,重重自虚空处掉落下来。明理一惊,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腾空跃出,正巧在落地之时接住了他。
明生的面色有些苍白,明理以为他受了内伤,伸手便要去探他的脉息。众僧见此也围了过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咕噜噜”,一阵古怪叫声自明生腹部传出,众僧一愣,却听这位武学登峰造极的天下第八高手,哦不,应该说是打败了天下第七的天下第八高手,极是窘迫的开口说道:“老衲饿了!”
众僧哈哈大笑,将明生自明理怀中抬起,叫嚷着便向斋房方向走去。
饭菜早已备好,只差请君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