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路终尽 ...
-
“你拿命救他,他又拿命救你,到头来,终究还是只活一人,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秦风看着那个蹒跚前行的身影,心中渐自疑惑起来,自己明明是要杀他的,如今他在眼前,怎得自己却不愿动手了呢?
云墨山自山腰而上遍种乌柳,位于顶峰处的山庄之内更是如此。苍翠的垂柳扶风摇动,像极了一个个长发纤腰的窈窕女子迎风起舞,那婀娜多姿的身段在这萧条肃杀满目皆枯的秋季倒是显得极为悦目。山庄之内有一墨色小池,名为砚池。从来黑色的池水要么便是泥沙浑浊所致,要么便是光影交叠所生,不过这砚池池水却是不同,只因池底有万年墨晶沉淀,池水几经浸染便也成了如今模样。乌墨色的水流自山顶而下,行至断崖,竟是形成了一条黑色的瀑布,雨水较多的时节,瀑布倾泻而下,便似一条黑色游龙翻滚奔腾,观之也觉气势磅礴,尤为震撼。
只是这山中奇景虽多,众人却是无心观赏,他们已然在这正堂之内等了将近三个时辰,如今日影西斜,黄昏将至,崇阳与云晖却是还未到达山顶,几人不免也是忧心忡忡,焦灼不已。
“师傅,都这个时辰了,他们还没有上来,你便让若初去瞧一瞧,万一他们遇到什么不测,可如何是好?”苏若初摇着墨池渊枯瘦的胳膊,撒娇似的说道。
“不急。”老者双眼紧闭,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高冷的神情,看起来极是端庄肃穆。
洛桑认真数过,这已然是这位老者第十六次说这两个词了。都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老头坐着说话不腰疼,自然没有什么可担忧的。然而一旁的萧何却已然坐不住了,一扬衣袖便要起身离去,若是云晖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他便是悔断肝肠,也无济于事了。
“你不想救他了吗?”墨飞鱼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即将迈门而出的萧何,淡淡说道。
萧何并未回头,只冷冷说道:“若他们死了,你也别想活着。”
“他们回来了!”正当萧何要抬腿而出之时,洛桑忽然站了起来,指着远处山下一个黑色模糊的身影,有些欣喜的说道。
众人连忙抬眼去瞧,但见靠近山顶的一处台阶之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色小点,细细分辨过去,却正是背着云晖的崇阳。那黑点移动极慢,众人不用细思,便已知崇阳艰难。萧何默默坐回座椅,心中一块大石稳稳落地。
众人瞧见二人身影,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然而不过片刻,他们的神情却又再度紧张起来。黑影渐近,崇阳二人的身形也渐渐明朗起来。崇阳步履轻浮,容色苍白,一身黑衣被鲜血浸的通透,云晖身上的蓝衫更是被染成了暗紫色。此刻秋风渐浓,他明明打着寒颤,额上却是沁着汗珠,一时竟也分不清是冷是热。云墨山虽然算不得巍峨,但路上碎石众多,斜坡之上也并非全是石阶,他那样一摇三晃、颤颤巍巍的行来,一个不当心便会掉下山崖,众人看在眼中,的确是有些惊心的。
此刻的崇阳,早已虚脱的不能言语,他想是极累,迈上一步,便要喘息几下,看起来却是极为狼狈。
有清冷的流珠自柳如是的颊上滑过,如她这般淡漠绝情之人,看到这等情景,也不禁微有伤怀。
他们,明明还只是个孩子啊!难道没了母亲庇佑,便要生生将自己磋磨成这副模样吗?她从前只以为云晖早熟内敛,崇阳则是稚气未脱,然而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原来他所有的玩世不恭和不屑一顾,不过都是试图贴合同龄人的伪装罢了。
她望着他们,他却是在望着她。终究不过是一代代累积下来的遗憾,到了他们这里,却是已然不堪重负了。墨池渊看着那个梨花带雨般的娇美面庞,忽而有些沮丧,若是那人还在,应当是与她一般模样的吧。
“师傅,你看他们都已经上来了,也不差这几步,你便行行好,让我们出去吧。”苏若初看着崇阳那副凄惨模样,于心不忍,出言再度央求。
“做人做事,都得有始有终,正如缘分,若只是有缘无分,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可还有什么意思?”墨池渊捋了捋胡须,有些伤神的轻声叹道。
苏若初面有愤色,也顾不得许多,当下便要冲出门去,然而行至门口,却是被萧何拦了下来。
“我相信他。”萧何望着不远处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忽而自唇角扬起一抹温润笑意,深邃的乌眸之中透着奇异的蓝光。
“我也相信他。”洛桑起身,一同走到门口,迷人的面庞之上,笑容洋溢。
“你,你们。”苏若初一时不解,望着二人是目瞪口呆,她本想再次开口,忽而一双玉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若初回过头去,却是柳如是殷殷注目于她,面上已然带了几分释然。苏若初只好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默默看着那个单薄却又不显孤单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还有十步。”云晖虚幻的身形渐渐与崇阳交叠在了一起,二人一同望着不远处的山庄正厅门口的众人,衔了一抹与四人一般无二的释怀笑意,一步一步的艰难前行。
此刻的云晖,仿佛是与崇阳融在了一起,他所承受的伤与痛,他的身与心都感觉得到。
六步、
两步!
一步!
终是到了呢,他,大概得救了吧。崇阳只感觉身上的力气在一息之间被抽干殆尽,全身疲软的瘫倒在地,对着远处天边的一抹赤色云晖,说出了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小晖晖,我做到了。”
下一刻,云晖的眼前一片漆黑,意识重新归于混沌。没有人注意的到,他那闭合着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然挂上了一点晶莹。
“师叔,师叔,师父和太师叔祖,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啊!”观音寺中,鉴门小和尚望着仍在佛塔之上缠斗的二位老者,有些担忧的向身旁的明理和尚问道。属实不是他没有定力,只是自那日这心劫上师来到观音寺中,二人已然在这里“斗”了七天七夜了。
明理和尚闻言,凶恶的面庞之上粗眉轻轻皱起。他右手中指微微弓起,狠狠敲在鉴门小和尚光秃秃的脑袋之上,略带责备的说道:“无知嗔儿,莫要乱说,这哪里是打斗,这是论佛。”
小和尚挨了一记敲打,龇牙咧嘴的用手捂着额头,不无委屈的小声嘟囔:“这明明不就是打斗嘛。”
明理却是没有再理他,只是神情专注,不无紧张的看着远处佛塔之上的二人,喃喃说道:“这密宗的大势金刚,的确是不容小觑。”
有风乍起,吹得佛塔之上二人的袈裟摇曳不止,明理心中分明,先前那七日七夜,不过是个序幕,此时此刻才是战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