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伤君》大官人

6、舍弃

　　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镜子，好歹要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吧！
　　“春儿，替我梳妆一下吧，总是懒懒的也不舒服啊。”
　　“小姐坐到妆台前吧。”扶我走回里间，大大的铜镜镶嵌在妆台上，坐定，抬眼，入眼只是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还不习惯，只细细的才慢慢看清，不禁暗自惊了一下，先不论整体的容貌如何，只这一双眼睛却是喜欢极了，黑白分明，黑如皓石，白如明月，暗暗的流转着谈谈的眸光，若是加入几番喜怒哀愁真不知会是怎样的风情了，怕这世上少有人能抵得上这样一双眼睛定定的一望了吧。与我前世的容貌居然有几分相似，他说我是精灵，却老唤我作妖儿，说我是这世间的精灵，却是他一人的妖精，可想我那世的容貌几分妖娆，也几分清纯吧，而此时的这幅容貌却是真真世间的精灵了，稚嫩的年纪，尚未蘸得半分世俗之色，只是过于苍白显得柔弱无比，微微蹙着的眉头，居然不显可怜反倒有些不耐，应该是我此时心境烦乱吧，真真蹙眉不知心恨谁了。舒展眉头，这容貌日后怕也是招惹事端的了，心中不免又是烦躁。哎，在镜子里看到另一张脸不知道要多久才习惯，还好不用时时看着。
　　春儿替我简单的打理了一下，也不出门，不必涂涂抹抹的，只是整理了凌乱的头发，看上去精神一些而已。总觉得这里不是我的地方，也没有更多的心思研究了，想着明天还要出嫁的事情，不由又是一阵心烦了。
　　“春儿，明日就要出嫁了，这府里怎么也没什么动静啊？”
　　“小姐，只是娶个妾室，没那么多礼数的。。。”看着我，透着无奈和委屈，“只是时辰到了，穿上嫁衣给抬到府里，给那府里的各位主子敬茶见礼也就行了的。”
　　这样啊，还真是简单。刀俎上的鱼不过任人翻腾罢了。也好，简单的好应付吧。即便如此宽慰自己，仍不免心生寒意。
　　一阵窸窣的脚步打断了思绪，听着就要到门口了，春儿忙要伺候着我坐回床边。才坐定，外间开门的声音，随后似有几人进来了。
　　匆匆抬眼扫去，嫣红的裙摆堪堪拖着地面，微微露出尖尖的绣鞋，身后跟着的人与春儿不差的打扮，只是服饰稍艳丽些，一下子不禁晃了眼，忙垂下眼。
　　“怎么起来了？不是说才醒的嘛？还是让她躺着吧！”那口气是对春儿说着的，不透一丝情感的，不是来探病的，也不知是那位主子。
　　“母亲让我来看看表姐，虽说明日各礼都免了，可好歹也是我们府上出去的，少不得一早要先行了这边的家礼再走。”不紧不慢的，仿佛只是打发一个下人一样，那声表姐叫得看不甘愿啊。“这一整套的珠钗玉佩首饰的，你明日给你家主子收拾着，也不能显得太寒酸，虽则都知道我们府上没有亏待人的道理，可是这也是规矩，你也不必觉得委屈了她，这贝勒讨个妾室原就没得张扬的。你明日陪着嫁过去了，多少要提点着些。你也知道她的病，现如今那边也得了信，只说是去了那边自会有那边的规矩调教着，与我们这边也不相干了。日后如何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又听着那身边的人上前几步，春儿接下了什么便行了行礼退下了。
　　那人似犹豫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明日过去之后，若她又犯了病，可知道如何回话？”
　　“回二郡主，奴婢只说是小姐因夫人过世，思母心切，久郁成疾，偶有智迷。原在这府上便是如此的。”小丫头谨慎的回着，话语中透着敬畏，这自然是人家正经的小姐吧。看来今日来只为切断我主仆二人的后路了，听着日后若有事也是与他们无关的了。不禁还是生有疑虑，这同样的姐妹二人，怎会如此天壤之别呢？
　　“你且记住了，我们原就说了她有顽疾，让那头断了心思的，只是没说明是什么病，也算不得欺瞒，只是贝勒非要明日讨了去，日后他后悔了，有什么责罚也是你二人担待着的。”言辞过于严厉，怕是还有威胁吧。也是，生生让人讨了个疯子去，日后发现了怕也是羞辱万分吧。还真是不顾人死活了呢。
　　“是，春儿记下了。”
　　“伺候着歇了吧，明日我会派人过来看看，早起别误了时辰。走吧！”说完又是一阵窸窣声，也不等回话就出去了。
　　许是二人都不好受吧，没有说话，春儿也只安静的伺候我睡下了，早早就点起的蜡烛也被吹了。我知道春儿担忧的话没说出口，看我这样，她高兴，可想到日后又是惊恐万分吧。也真为难她了，病着时忧心，好了也要担心。可她又怎知我真正的忧虑是什么呢？
　　身子渐渐的昏沉，迷迷糊糊中，做了个长长的梦，大雨，奔跑，逃离，心里有什么压着，痛的没有出路，怎么逃都是痛。恍惚中被什么拉离了梦境，才睁眼，眼前身影晃动着，耳边轻轻的说着什么，心底的痛还是撕扯着，慢慢拉回模糊的视线，才看见春儿焦急的脸，是啊，这不是梦境，这是一个遥远的时空，我已经真正的被抛弃了，是真的回不去了，是真的再不得相见了，是真的该死心了，可这痛是哪里来的？为何这痛居然能随着时空的穿越依然相随呢？老天真真是好不公平啊，脸上清清凉凉的，眼角的酸涩，这泪怕是流了一夜了吗？怎会如此痛楚不堪啊。
　　“小姐，奴婢以为。。。才听得小姐又喊着什么的”可能是梦中无意识的话吧，吓着她了，还怕我又疯了呢，是啊，其实疯了也好，起码不知人间苦痛吧。
　　“春儿，我没事了，只是晚上睡得不踏实。不必太担心，你小姐这会好了，哪里就那么容易又病了呢，只是身子还有些弱。”安慰着小丫头，不愿跟着我老是让她担心了。
　　“是不是该起了，什么时辰了？”终究要回到现实的，不是还要嫁人的吗，自嘲的想着，这哪里算是嫁人啊，不过让人从这里抬到那里的。
　　“小姐，是时候该起了，梳妆打扮，穿上吉服，等给王爷王妃行了家礼，就该出门了，那边的管事嬷嬷们会来迎的。”小丫头边说边扶我起来了。
　　刚坐起，门外又是一阵声响。
　　“春儿，郡主差我们过来了。”清宁的声音不低不高的说着。
　　春儿出去开了门，还是刚醒来那天看见的几个婢女，也只微微向我行了礼，也不等我应了，怕平日就是如此了，一个疯子如何应礼？几个人抬着满满的水到屏风后面，春儿扶我过去，看着大大的木桶冒着烟雾，退下衣服，坐在桶里的矮凳上，稍有些烫的温度慢慢侵入每个毛孔，竟透着些舒服，丫头们手上的帕子在水里身上游走着，洗去了淡淡的倦意。始终低垂着眼，不让人窥探眼中的清明。偶尔探手划过，指尖的肌肤如凝脂，年轻的身体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了，这一切终究还是成真了。
　　熟练的伺候我穿上衣服，这古时的衣服实在是不合理，真真应了里三层外三层这个词了，且还繁琐的很，若没有人帮着怕半天也不知道怎么穿了。最后是那暗色的吉服，紫不紫，红不红的，原以为是大红色的嫁衣，却原来不是，想着原来读的书中也有不竟然的，谁说古人都是如红霞披做嫁衣的。也是，这也不是那些书中有的年代啊。只是这时我还不知道，在这里这正红色的嫁衣各府的女子只一人穿得，而我这样的妾室是没有资格穿的。在这个封建年代，一生只得嫁一次的女人，也不是人人都能红妆出嫁的。在这种事上，富贵人家反倒不如平民百姓了，想那贫寒人家，门户相当的，有几人能三妻四妾的。哪个不是艳红朝天，喜庆出嫁的？只是当我知道的时候，那抹艳丽还是刺痛了双眼。非不愿，是不甘。
　　接着是枯坐妆台的等待，闭眼感受着丫头们的涂涂抹抹，头上偶尔的刺痛，不知要打扮个什么样呢。等一切停当了，睁眼的刹那，身边几人微不可闻的唏嘘。
　　入眼的美人儿，连自己也要失神了，可也真真可惜了那双失神的明眸了，定定如子星，内敛暗沉，不见光华，可巧了配我这失智疯傻之人。才想着，只见嘴角微微的一抬，那双眼竟如暗夜的寒星似要闪动光芒了，忙低下头，怕外露太多心思。待有一日，定要无所顾忌的让这星辰流转千种风情，绝世光华莫不要艳羡旁人了。心中转念百种情绪，这样的容貌，在这样的世上只怕也是多薄命的了，既你已早早的去了，且让我这千里时空之外的人替了去，怎样都不能让你的心再如我那般受苦了，无论如何，也要对得起这绝世容貌，如今被人舍了去，自然要自己好好疼着。
　　一抹暗色遮去了满目光彩，头上盖着的布竟让我有些安心了，这样也不必想着该有什么样的神情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