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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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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七年,冬,时大雪纷飞,寒意彻骨。
相府中搜出荀相密谋造反的罪证,帝勃然大怒,下旨废黜荀赐风丞相之位,三日后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并株连九族,一时血流成河,荀家上下三百七十二人,无一幸免。
"陛下,臣妾的父亲自太宗一朝为官,从来清廉克己,尊让有度,是绝不可能谋反啊陛下!"
未央宫。
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子跪在紧闭的朱红门前,衣衫单薄破旧,不停地重重磕着头,额上白皙细腻的肌肤已被灰迹浸染多时,鲜红的血液自淤青伤口处淌下,却如红梅绽放于白雪之上,竟是触目惊心至极。
"陛下,臣妾求求您,看在臣妾侍奉您多年的情分上,见臣妾一面啊陛下………"
女子声音凄凉又嘶哑,悲切与祈求溢于言表,寻寻觅觅,苦苦哀求中,又全是凄凄惨惨戚戚。
"哎呦娘娘啊,您从昨儿寅时就跪在这了,陛下要能见您早就见了,您快回去吧!"
未央宫前候着的三品紫衣太监,魏帝的随身侍从李进劝说道,
" 陛下早就说了,不见您,您要是来了,就劝您回去。 "
李进看着执意不肯离去的女子,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不知是惋惜还是无奈。
深宫之中,情分是最忌讳的东西,李进能坐到今日的总管太监之位,对这些当然是清清楚楚,只是,这位跪着的却是着实令人叹息。
荀相的嫡女,出身可谓高贵。生得姿容端丽,美貌非凡,又是难得的端庄大气,知书达礼,不像其他官宦家族出身的妃子,言行举止总得带着点儿骄矜做作。
只可惜累于家族,一夜间,从高高在上的敬妃,跌落成末流的采女了。
李进正思索着,"吱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生生地带出了几分绵长刻骨之意,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影逆光出现。
魏帝,赵琛。
睥睨天下的帝王一袭玄衣,面容清俊,眉宇之间透露着君临天下的霸气与压迫之感,他本身材颀长修朗,淡笑时温若玉山松柏,三千桃花似要徐徐盛开。
但多数时候,帝王总是面容冷峻,浓黑如漆的瞳孔不染半分情意,带着深不可测的寒意。
自己已经许久未见他笑过了,跪在地上的荀氏女,曾经的敬妃荀清嬿恍惚想着。
她抬起头,直视着她的帝王,翦水双瞳中盛满微微颤抖的滢泪,虽云髻微散,青丝垂落,甚而素妆示人,粉黛不施,然总是带着十分的温婉,如三月春风,和煦暖软。肤若凝脂雪,菱唇蔻丹红,现今弯眉紧蹙,仇怨顿生于眉眼间。让人总是不由得思虑,这样的美人,若是罗绮加身,红妆十里,又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陛下………您来见臣妾了………"
荀清嬿声音都是颤抖的,半日的哭喊哀求早已耗尽了她的心力,她痴痴地凝望着赵琛,如今,她已不敢再奢求赵琛的宠爱,她只祈求,帝王垂怜哪怕一个眼神,她也心满意足了。
荀清嬿终究是要绝望的,赵琛望向她,被寒冰淬过的黑眸里只有满满的厌恶之意,仿佛连再看自己一眼都污了他的眼睛。
"朕当日觉你德盛礼恭,执事不矜,所以赐你"敬"字为封号,如今看来,大殿之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赵琛愈说愈怒,及至最后,若是眼神可化为利箭,那荀清嬿早已死了不下千百回了。
" 全然不顾皇家,不顾朕的脸面,朕是着实错了!!"
"臣妾愚笨失礼,自知配不上这个字,陛下想要收回,臣妾绝无半句怨言,只是求陛下,给臣妾的父亲,不,给荀相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荀相他忠心………"
荀清嬿抓住赵琛的衣角,以最卑微的姿态伏在地上,祈求着曾说过要同自己"白首不相离"的男人,放过自己的亲人。
"够了!荀赐风倚仗自己老臣的身份,图谋朕大魏江山多年,朕念与你多年情分,留着你一条命在,只把你贬作采女,你竟还不知悔改,为大逆不道之人求情!"
"…………啊"两行清泪缓缓划过荀清嬿的面颊,摔落在地上化作断情殇,她慢慢松开紧握着的赵琛的衣角,
"若是,臣妾能就此随父亲而去,也好啊。"她垂下眼帘,跌坐在地上再无任何言语。
"好啊,好啊,贱人!"赵琛脸色发白,似是被气的不轻,旁边的李进赶紧上前伺候,说道:
"皇上您消消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赵琛挥开李进,狠狠的瞪着荀清嬿,冷峻的气质早已荡然无存,此时,他只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凡人,
"来人,琅华殿自今日起封宫,荀氏,至死不得外出!"
说完,他猛地一摔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陛下,陛下………"荀清嬿向着赵琛离去的方向拼命地伸手,终无能为力,无济于事。
"姐姐,地上凉,快起来吧。"
荀清嬿低垂着头,一头未挽起的青丝坠地,显得愈发可怜,一只纤长美丽的手出现在她眼前,嵌宝石双龙纹丝镯环在盈盈一握的腕子上,景泰蓝红宝石扳指套在削如葱根的指上,一块丝绸帕子递到她面前。
荀清嬿不必抬头,便知道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如今她沦落至此,竟不知道有几分那女子的功劳?
"孟嘉,如今你已经得到了所有你想要的,何必还来惺惺作态呢。"
她终究抬了头,看向那张美艳无双的容颜,声音已无刚才的绝望之情,只是淡淡的。
名唤孟嘉的女子一袭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外罩着八团喜相逢厚银镶银鼠皮大氅,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将长发挽起,垂下细细的银色流苏。放在他人身上明明该是俗气的打扮,竟是成了她的美貌的陪衬。
一张小脸未及掌大,肌肤欺霜胜雪,眉眼精致至极,唇若点樱红棉,发似泼墨山水,细长的柳叶眉弯在双瞳之上,瞳含秋水春波,明眸善睐,玉面芙蓉开。
天生的绝色美人,无怪乎一入宫便能得天子如此宠爱。
幽幽的熏香之气从孟嘉的袖间传来,她听了荀清嬿的话,轻笑起来:
"难道姐姐不为我高兴吗,因着姐姐的引荐,我才能入宫,才能得到这千般宠爱啊!"
"呵!"荀清嬿自暴自弃的笑出声来,孟嘉对她实在太过熟悉,总是知道什么样的话语,什么样的行为最能戳中她的内心,之后在手持利刃,刀刀不止将其凌迟。
"至于姐姐,妹妹觉得,姐姐还是快回宫去看看吧,不然会发生什么,妹妹也不知道呢。"
孟嘉笑的眉眼弯弯,语气绥绥,仿佛未经尘事的少女,天真无邪。
荀清嬿猛地抬头,直直得看着孟嘉,贝齿紧咬住薄唇,终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慢慢起身,向着自己所住的琅华殿走去。
自被降为采女,她的儿子翎儿被夺走,交给别人抚养,她的父母被当做乱臣贼子诛戮,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还留在她身边的人所剩无几,她还能失去什么?
慢着,难道,孟嘉要对那个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