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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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洛下麦秋月，江南梅雨天。
承明元年平城的夏至明媚而温暖，崇光宫前的土筑宫阶上面泥土微干，不少青草从一侧伸展出来。
宫阶下褐色大水缸里静静浮着的睡莲露出尖尖荷角，开始泛出粉红嫩色，芙蓉婉转，雅洁可爱。微风习习扫过高挑辛夷树下落了满地的尚可洁白的辛夷花瓣，可以想象得到它曾经在一片绿意盎然中开满一树白色大朵辛夷的样子。只是早就凋谢的大片辛夷花瓣多数已经开始泛黄，纷纷开且落，花落无人扫，便安然自得地任风拂走，无数辛夷过影。
池院寂静。
大概谁都想不到这偏离宫城的萧条之处是当今太上皇居住的宫殿。设备简陋，主子常年深居简出，冷清朴素得近乎寒酸。毫无气势排场。但是却多了让人安心的清净。
败落一地的辛夷花树下却蹦跳着一个穿着一身海棠红小袄裙的八九岁女孩，小小的身影在地上拾泛黄了的花瓣。没注意到身后已有来人。
"这是哪个宫的小女娃，为何会在这里？"淡而平静的声音，听不出责备，却同样是出自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听闻声转，女娃头发梳成可爱的垂挂髻，刘海齐齐地盖在清秀的眉毛之上。上身穿着的黑色罩衫的衣带交叉系于腋下，下半身的袄裙上面绣着一树盛开的小点梅花，嫣红衣带垂下，安然美好。
眼前提问的人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的衣服很怪异，一身玄衣，虽说不怒，却散发一种凛冽袭人的气质。但他却不像是在向她提问，而是问他旁边站着的人。
''小丫头，你是哪个宫里的，这崇光宫可不是你随便能来的地方。''这回倒是他旁边站着的脸色煞白嗓音尖细的公公弯腰问道。
"我不是宫里的，你们又是谁？"她反问道。
"小丫头，你看清楚了，这可是陛下，不是你随便就可以问的。"
"陛下就是皇上？皇上是小孩？你们骗人的吧，那你说陛下叫什么名字？"她也一脸不信平静地问。
"拓跋宏，你还没有回答你为何会在这里。"男孩子这次是看着她问的了。
"因为我爹爹在里面。"她并没有理会他说的名字而是直接回答问题。
"大胆！放肆的小丫头，你可知这殿里住的是谁么，太上皇何时有你这么一个皇女，你怎能胡言乱语？"旁边的太监一声呵斥。
小女娃被他这么一吼，仍然神色自若，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坚定，"我没说谎，我爹爹就在里面。"
"那你叫什么？捡这花瓣做什么？"男孩问。
"你说了你的名字，我就要说我的么？这叫辛夷花，我家的阿嬷说这个花瓣可以泡水喝。"语气里还带着分骄傲和不屑。
旁边的太监正要再次开口训斥，男孩好奇地挑眉，便向他问，"是真的么，可以泡水喝？"
"回陛下，是真的，辛夷花有祛风通窍的作用，也可治风寒感冒，与连翘泡水可清热泻火。不过小丫头，人家那是得鲜嫩的辛夷花瓣，可不是你这捡来的残花。"后半句是对这她说的。
思忖间从殿内走出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何人在此喧哗？"
看清来者后便立马屈膝行礼，"陛下，太上皇此刻正在召见幕将军，请随老奴前去。"说完也没过问小女娃，她便跟着他们进了大殿。
殿内和殿外差别不大，都是简朴得不像是皇家的宫殿，香炉里焚香袅袅袭来，氤氲不绝。太上皇禅位之后便一心向佛，清心寡欲喜宁静安稳，这大殿里都有种参禅的味道。。
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不过二十几岁正当盛年的年纪，眼神却如经历万千沧桑的老者那样疲惫和沉淀。座下跪着的反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健壮依然，字字铿锵地说道：
"太皇太后除掉乙混之后在朝中建立了强大的阵势，亲信众多，遍布眼目，如今又在陛下背后临朝听政，要想正面和她对峙显然不明智，只得慢慢来，先拉拢朝廷之外的势力。"
听太监一声"陛下到"便起身，他正要行礼，看到旁边的小女娃惊讶道："笑笑，你怎么进来了？"
"我说你在这里面，他们不相信。"她上前去拉住幕凯风的衣摆说，手里还握着揉皱了的辛夷花瓣。
幕凯风连忙向小皇帝行了礼，"参见陛下，恕微臣失礼，这正是小女，吵着要跟随微臣出来，便让她在外等候，没想到触犯了陛下。"
"起身吧，不碍事，她倒是没触犯我。"小皇帝淡淡地回答，走到座前男子跟前跪拜，"父皇，儿臣今日来看望你了。"小小年纪显得沉稳而懂事，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感。
小皇帝收到指示，坐在了一侧，太上皇看着小女娃说道："这便是幕将军的爱女，早就听闻幕将军老年得女，宠爱至极啊，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也许是虔心向佛，习性温和闲雅，他看起来面色和善，倒也没吓着她。
"我叫幕巧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巧笑。"她站在幕将军旁边，抬头大胆回答。
"嗯，好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坐一侧的小皇帝也望着她，脸色和刚才没有丝毫改变，仍旧安静自然，手里还捏着变色的花瓣。他心里默默念着这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懂得汉人的名字为何都这样复杂，还要有来源。
太上皇和幕凯风继续议事，不过这次幕巧笑可以留在殿内了，她和小皇帝一起被太监领到侧殿。
小皇帝爬到了榻上，她则坐在桌前把自己拾来的辛夷花瓣一张张摆在桌上玩弄，也不抬头看他，似乎这殿里只有她一个人，两个小孩都像大人一般故作沉默镇定，他不开口和她说话，她也不说。最后却是，她伏在铺着花瓣的桌上睡着了。
幕凯风进来把她领走的时候，他就这样看着一脸迷茫睡眼蒙眬的幕巧笑离开了崇光宫。她自始自终都没看他。只是把她捡来的捏皱又压皱的辛夷花留在了桌上。
自从他父皇禅位于他之后，他便每个月都去崇光宫朝见。
他自小就赢得他的喜爱，时常被他抱于膝上，讲解佛经，雅性教谨。
那天是夏至，也是最后一次去见他。后来他在历法书上看到，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极也。从那天起，炎热的夏天来临。
他父皇陪着他用膳，吃面。即使吃惯了山珍海味，但是他却盼望能和父皇在一起用膳，一旁的太监说，那叫夏至面。
汉人的规矩真多，吃个面还要挑日子，一年只有一个夏至，就只能吃一次夏至面。。
那却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父皇，最后一次和他用膳。往后，他只能一个人坐在崇光宫，独自发呆饮酒。
承明元年六月，太上皇驾崩。离奇而迅速。一时间猜测不绝，人心惶惶。
帝王驾崩，天下缟素。
他静静地看着所有人在忙，在急，在哭，在惶恐，在庆幸，在谋算。唯独他，还是以往的平静和安然，不哭不吵。静静地看着他父皇的梓宫被抬走，静静地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鲜卑人特有的深邃眼眶和凌厉眉眼已初现痕迹。
同年七月，骁骑将军幕凯风遭暗杀，遇刺身亡。凶手不明。
在沙场上驰骋大半生骁勇无敌的幕将军居然会以这种方式死去，实在是令人震惊。不过，更为奇怪的是，太皇太后颁布懿旨准许他唯一的女儿及笄之后承袭他的爵位。
一时间平城里坊间议论沸腾，显赫一时的骁骑将军历仕两国，魏国也历任三朝，追随先帝和太上皇几十年，居然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这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啊。
平城这两个月注定安宁不下来，上个月人们议论的是太上皇的离奇死亡，有人说是和太皇太后有关，有人说是他看淡生死自杀而去；而这个月茶坊酒楼到处在谈论的是幕凯风将军。
有的说他是被太皇太后派人刺杀的，太皇太后本来就和太上皇争权夺势，独揽大权，现在太上皇驾崩了，那么除掉太上皇党羽中的得力助手骁骑将军便是不在话下。但是又让他女儿承袭爵位似乎让她派人暗杀的谣言不攻自破。不过，恩威兼施向来是太皇太后的惯用手段。
有人说他是和凉国遗臣余孽勾结叛变之事被揭发泄露，因此丧命。有人说他是不满太皇太后权压朝野挥剑自刎随太上皇而去。
众说纷纭，却都只是猜测。
"这幕凯风将军本来就是凉国遗臣，说他勾结欲孽，说出去怕是大多数人都会相信。他年轻时本是凉国的连胜将军，世祖灭了凉国，两千余文武官员和臣民被押送至平城。虽是亡国之臣，世祖却欣赏年纪轻轻有胆有谋的幕凯风，并待他以藩臣之礼。而实际上，幕将军也不是简单的猛夫，相传他通晓天文地理，占卜术数，便让他留在大魏做了将士。后来屡立战功，回回得胜，便被封为了骁骑将军。他原本也不姓幕，他和凉国皇室沮渠氏一样是卢水胡人，他姓治还是什么来着。
"当年他随世祖被押进都城的时候，虽为阶下囚但却丝毫没有颓丧之气，世祖攻入姑臧的时候他就拒不投降，世祖就是看中他有这骨气而用他。也许是对凉国感到绝望，感激世祖的知遇之恩，后来他也没用辜负世祖的托付，一直忠心耿耿追随先皇和太上皇行军打仗多年。"一个老者喝了口茶，津津有味地对周围的看官说道，围上来听他说八卦的人已挤成一圈。
"那，他降于大魏之后呢，干嘛改姓了？"一个听众问道。
"受到世祖重用，他肯定不能再用以前的姓了，从此就成了魏国人，世祖赐的姓，改姓幕。"
"那他是来平城才结的亲？"
"是，那时他也不过二十又几，在凉国一心建功立业，倒没娶妻生子；其实就算娶了妻生了子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知道的。后来他的妻子也就是现在的幕夫人，是平城名门富甲之后，她和将军唯有一女，现在算来该是不过十来岁吧。逃去一死也算是幸运的了。"
周围的人越听越好奇，小二搭着白巾连忙走了过来，"哎呦，我说各位官人啊，你们要喝什么茶小的这儿都有，保证不会怠慢了你们，可是你们要是喝这碗嚼舌根的茶，那我这儿可不奉陪，太皇太后办事向来决绝，要是触犯了上头，我们可是担当不起啊。"小二陪笑着，大家也不再议论了。带着各自的猜想哄散而去，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这鲜卑人的朝廷怕是要变天喽。"
平城西北处的那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宅子里一夕之间便没了主，正门上悬挂着的大红"幕"字匾额被卸下用白布裹住，躺在脏乱的地上，仆人奴隶各自奔走，却无处可去。
门外马车边上衣着打扮仍旧华丽但是妆容憔悴得妇女搂着身前的小女孩，脸上的泪漱漱落下。倒是她怀里的女孩一滴泪没落，双眼微红，定定地望着大门。
"笑笑，你要是难过的话你也哭出来吧，别憋坏了，吓着娘亲。啊？"
"娘亲，我们还会再回这里来么？"
"傻孩子，爹爹都没了，以后的事哪说得明白。"
"那爹爹去么？"
"笑笑，爹爹已经没了！"妇人说完再次放声大哭，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马车轱辘向平城城门驶去，小女孩仍旧固执地把帘子掀起往后望着。
七月的阳光毒辣刺眼，热得人心莫名地慌张与烦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