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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何时重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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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悍北回平南的时间缩短了不少,沈长平一路驱马前行,段青苦不堪言,每次提议没必要像来时那么赶,毕竟事情解决了,沈长平就道:“那更得早点回去跟谢茹炫耀了。”
如果一开始沈长平还怀疑狼月皇说什么“中原人的事中原人自己解决”是诓骗他的,现在嘉辉尚死于悍北手中,是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狼月皇道悍北肯顺利放嘉辉尚回来就好,若不肯,就叫一早埋伏的山狼军前去,也好迎大天师回来,没想到悍北王沈千召当真那么狠,手起刀落,直接杀了嘉辉尚,这下是绝不可能联盟了。
沈长平想其实狼月皇没有那么想联盟的意思,毕竟悍北镇守北方,打了这么些年,死了那么多人,就算不顾将士反对联盟,又如何确定不是养了只老虎在自己身边呢?
沈长平回想山狼军出现时,野兽的喘息贴在耳边,骇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心道难怪狼月皇和刀朝打了这么多年,纵使是悍北与平南铁赤军齐名的虎骑都久攻不下。
赶到平南领地红枫城的时候,是二月出头,江南的天气远比北方来的暖和,这会湖面的薄冰已经融化了,微风拂过,不再是冷冽的刀气了。
沈长平伸了个懒腰,喝了一口酒,段青笑嘻嘻的说:“小王爷,可不要贪杯啊。”
沈长平道:“我可是出了名的海量。”
这会正是晌午,客栈也热闹了起来,没了赶往悍北时压在心头的大山,两人倒是快活的很。
记得冬日赶往悍北之时,段青还道平南王可真是神算,算得这小王爷一刻都不得停,刻意挑了千里马前行。
二人碰杯,沈长平想回去定要炫耀一番,尤其是在谢茹那厮面前,这段时间倒是叫他出了不少风头,不过再出风头,哪能比得上小爷呢。
有中年男人进来,小二为他倒酒,看上去是老主顾,两人闲聊起来。
小二说:“这打仗怎么还打不完啊。”
中年男人说:“还是这边缘好。”
小二说:“好啥啊,没准改天又换了一位主子归属。”
中年男人说:“那前线全乱套了。”
小二好奇起来:“怎么了?”
中年男人长叹一口气,说:“平南王死了!”
此言一出,还没等大堂的众人惊诧,沈长平腾的站起身,大步向前:“你说什么?”
男人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番,看着年纪小的很,但是腰间那长剑看上去就不寻常,他啧了一声,说:“平南王死了啊!”
小二也顾不得倒酒了,问:“我听说童城大获全胜啊,怎么会战死?”
男人道:“什么战死啊,病逝!”
段青扶住几乎要摔倒的沈长平,怒喝道:“说清楚点!”
男人为难的说:“官爷,我只听说这些啊,什么都不知道,前方都乱套了。”
段青还要询问什么,沈长平已经夺门而出,他只得丢下银锭,追出去的时候,沈长平已经跨上了马。
公元249年,四国乱战二年二月,就在大家对天下局势不停揣测之时,那个提议造反,率先出兵征战临西,带着铁甲火焰势不可挡的男人,病逝了。
平南王沈梦鹿被后世称为“撕破黑夜的一柄利剑”,却也止步于此了,他是历史的参与者,却不是胜利者,这柄利剑,在乱战开始的第二年,陨落了。
公元249年,四国乱战二年二月,长平城
沈长平策马到王府面前时,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段青连忙下马扶住他,这一路的消息也打听了不少,对临西的战役几乎百战百胜,童城一战又是大获全胜,平南王决定回长平城稍做休息,可就在数日后,传出了病逝的消息。
士兵们讨论着没看出来这平南王居然和临西王一样是个病秧子啊,大家都在感慨这平南王为了不动摇军心,竟是一直强撑到现在。
沈长平听到这些话差点吐出心脉之血,他下了马匆忙向王府内走去,第一个遇见的是谢茹,他看见沈长平皱了皱眉,随他一起入了内堂。
沈卫昭守在棺材旁边,见着沈长平赶来,道:“你来了?本来明天要火化了。”
沈长平推开段青,打开了棺材,平南王静静的躺在里面。沈长平这下是当真吐出了心脉之血,鲜血喷落在沈梦鹿苍白的嘴唇上:“怎么回事?”
沈卫昭说:“积劳成疾,心率骤停。”
沈长平踉跄着退后几步,连声音都在发抖:“我怎么不知道他积劳成疾?”沈卫昭沉默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是大夫说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道:“瞒的真好啊,寻林。”
沈长平颤抖着退后,段青上前扶住他,他推开段青,跑远了。
沈卫昭合上了棺材,长叹了一口气。
沈长平在房中看着外面的天色逐渐变黑,还是没有一丝动弹的欲望,他想起很多事,所以他更不愿意相信平南王病逝的事实。
从小平南王就溺爱他,无论他做了多大的错事,他都会给他一力担下,所以沈长平会和卫子谋说:“我想做什么他都允许,所以他想做什么,我都会和他一起。”
他们一起造反,一起覆灭了刀朝,沈梦鹿离开帝都的时候,满怀壮志,他说:“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他就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他知道他那年过四十的父王有多大的野心,他披甲上马的时候眼睛亮的出奇,一点都不像众人印象中那个只会舞文弄墨的风雅将军。
他在世人认为软弱的江南弟子中培养出可与虎骑齐名的铁赤军,他断了数十年的兄弟情,灭了刀朝,将马可为五马分尸,生擒了自己的亲侄女,不管世人如何辱骂编排他,他只做心中的事。
他站在乱世的起点,要用他真正的本事,亮起他蛰伏多年的牙齿,来成为一个千秋万载的帝王,可是他在势不可挡的时候不战而退了。
沈长平不相信。
他哆嗦着嘴唇,轻声念:“阴阳生死天,古今人神灭。”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无数星辰之光。
十八岁的少年百无聊赖的托腮半躺在座椅上,粗略的看他算长的好看,可是看久了,却会生出一种莫名的诡异之感。他用手挠了挠脖颈上的纹身,那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嘴,嘴里尽是尖牙,似乎下一秒就会张开,面前的茶壶正悬空往茶杯中倒水,他打了个哈欠。
白袍少年从屋外走来,他坐在少年对面,说:“老师,平南王病逝了。”
卫子谋咧嘴一笑。白袍少年说:“据我所知,平南王是四个诸侯王中呼声最高的,正值意气风发,直入临西,所向无敌,怎么会在这壮年时病逝呢?”
卫子谋又打了个哈欠,说:“三余啊,你不是隐居,不对俗世感兴趣了吗?”
三余挠了挠头:“啊那是因为我多年样貌不变会惹人怀疑嘛,就干脆当做自己死了。”
卫子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你可知平南王为何要叫沈梦鹿?”
三余说:“学生不知。”
卫子谋说:“因为他的母亲,在怀他的前一夜梦到了一只麋鹿。”他顿了顿,继续说,“是一只踌躇在小路上,迷路的鹿。”
他笑起来:“你可知他字什么?”
三余摇了摇头。
卫子谋说:“他长大后知道自己名字的典故后,给自己取字为寻林。”他站起身,端起已经倒了茶的茶杯,喝了一口,说:“他一生,都在寻找那片属于自己的归林。”
他顿了顿,想起几年前,那个中年男人说他相信他可以坐上那个位置,相信他儿子沈长平定会一生平安。
他嗤笑了一声。三余没有明白这个笑的意思。
卫子谋放下茶杯,挥了挥衣袍:“下棋下棋。”
公元249年,四国乱战二年二月,平南王府
沈长平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日落变成了天黑,面前的地板上流了一滩血,现在已经有些开始发黑了,他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边已经干掉的血迹,以前他是四个人中最爱干净的人。卫子谋只对他那国师袍爱干净。
当初卫子谋与他说过,阴阳生死天是禁术,折损的是命数,即便他现在也不明白命数是什么,想来是寿命,那阴阳生死天,也许是只有长生派能用的,毕竟寿命无穷啊。
第一次出结果的时候他不相信,接连又测算了两次,伤了本体。
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愿意去相信,就像平南王之死,就像李魂道倒在自己面前,就像那偌大的皇宫一日之间换了主,空中尽是悲怆之声,他想这些要都是一场梦该多好啊。
他推门进了房间,奇花很是惊奇他的到来,手足无措的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末了说了句:“我去给你做桂花糕。”
沈长平叫住了她:“为什么?”
奇花转过头:“什么?”
沈长平咬着牙,可是他的声线都在发抖,他使劲吸了一口气,说:“为什么要杀了父王?”
奇花停住了脚步,神情开始扭曲起来,眼神飘忽:“小王爷你突然说什么?”她暗暗的退后了一步,捂住了手臂。
沈长平说:“是你给父王下了毒。”
阴阳生死天下那些画面就像重现一般从沈长平的眼前过了三遍,哈哈大笑的沈梦鹿一边喝着奇花无数次给他的养生茶,一边说:“我说你啊,早点嫁到我们家来吧。”他顿了顿,故作玄虚的说,“长平那臭小子,是真的喜欢你。”
奇花一下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长平将这样的画面回放了三遍。
他红着眼,握紧了拳,问:“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奇花的表情和所有东窗事发的细作一样,她不再羞的红着脸,她慢慢的退后,思索着如何逃离。
沈长平拔剑,弑仙横在了奇花吹弹可破的脖颈上。
奇花暗自心惊,沈长平当真是练武奇才,这下迈步,她已经看不清了。她在思量,思量沈长平究竟知道多少,思量自己还能不能逃生。
沈长平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奇花冷笑一声,沈长平一时有些惘然,他从未在奇花面前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她冷漠的说:“小王爷,你还不明白吗,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沈长平先前就有猜过,可听得奇花验证,依旧是五雷轰顶,悲痛交加:“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我的?”
“这些年来,帝国军怎么样我们还不明白吗?”奇花说,“没人怀疑刀朝会灭亡,真正的交锋是诸侯王时代的到来。”
沈长平深吸一口气,浑身打了个寒战。奇花看出他被惊到了,不屑道:“小王爷,你以为你长大了,你很威风了,你上战场了,你扬名了?”她紧盯着沈长平,“你根本不明白这世道。”
“从沈临安登位那一刻,他的兄弟们就在谋划了,包括你的父王!”奇花冷笑道,“二十年,这样一场大计,他们谋划了二十年,你以为封地与诸侯王,帝国军被腐败侵蚀都是偶然吗?”她放声大笑起来,“从我遇见你开始,谋划一个几年的局,又有何难?”
沈长平握剑的手有些颤抖起来:“所以在临西被打的节节败退的时候,沈万渊动了你这颗隐藏的棋子。”
他回想起沈万渊永远一副孱弱的样子,他面色苍白的咳嗽着,沈梦鹿拍着他的背嘲笑他是个病秧子。
这样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真奇怪,可是也不奇怪,曾经的风雅将军不也率先撕破了这漆黑的夜空吗?
是自己,是自己想的太好了啊,原来自己还是没有长大啊。
奇花皱了皱眉,顿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我就是这样一颗棋子啊。”
沈长平想杀了她,可是手仍旧在发抖,他涨红着眼,几乎要站不稳。
奇花的眼神复杂了起来,她轻轻的说:“小王爷,我差点就能以为自己能永远和你这样生活下去了。”她抱住了沈长平,“可是,棋子是身不由己的啊。”
她抱上来的时候,弑仙割破了她的脖颈,那是多锋利的一把剑啊,少女吹弹可破的皮肤被割开的时候甚至只需要一丝力气。
血滴下来,染红了沈长平的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