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古难全》碎笔

1、火葬场电话需要吗

　　正值三月，燕城的夜晚依旧在回味冬天的冷冽，寒风刮在脸上像是带着刺，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球，偶尔有大无畏精神的姑娘穿着单薄的裙装，在爱人的关切的眼神中，一边艰难的消化着寒风，一边坚强的保持笑颜如花。
　　热热闹闹一整天的燕城大医院也终于在夜中得以半刻沉默，几个值班的小护士打着哈气聚在一起聊天。
　　“今年春天的流感真是太严重了，我们梁医生直接累趴，躺在床上三天起不来，身体都垮了。”
　　“可不是，不仅是医生，我们这些护士也是忙的连轴转。”
　　“前几天答应我儿子周末陪他去游乐场，照这情况看下去，假期又要泡汤，我都能想象出我儿子哭嘤嘤的样子了，心疼。”
　　“唉！”
　　跨进医学这行就基本半条腿跨进了棺材，众人默契的长叹一声。
　　忽然走廊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护士探头望去：“呀，是宋医生。”
　　室内沉默了一瞬，随后哗啦一阵吵闹，一个脑袋叠着一个脑袋扒在门框朝外看。
　　宋易长得及其俊美，双眉斜飞入鬓，面容轮廓清晰，性格清清冷冷，说话尖酸刻薄，时常呛得找麻烦的家属一口气出不去咽不下，是燕城大医院上上下下全体员工的梦中情人。
　　梦中情人刚从急症室出来，白大褂上面染着血，清隽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眶通红，眼皮下一片乌黑，他手长腿长，脚步大步流星，手底下的白护士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
　　“宋医生，虽然病人的情况稳定了，但是家属实在不放心，强烈要求你陪床。”
　　宋易的脚步猛然一顿，白护士控制不住撞了上去，他站着稳稳没动，单手扶住白护士避免她栽倒。
　　不远处的小护士们兴奋：“哇”
　　宋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剑眉往中间一隆，浑身上下一股“再说一遍就要怼人”的气质：“割个阑尾需要陪床？家里是皇亲国戚？”
　　白护士知道家属小题大做，做手术的少年是全家唯一一个儿子，割个阑尾上到爷爷外公，下到姐姐妹妹来了一堆，满满当当挤满了整个病房，不知道还以为这孩子离天堂只差临门一脚了，现在全家人又哭又闹，非要医生在边上看护，护士长让她来劝劝宋医生，看能不能留守一晚。
　　宋易当然愿意，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机，然后调出了秒表：“一秒一万元，从现在开始掐点，你去跟家属说一声，让他们派个人清点一下家里的财产，房子能卖的连夜卖一卖，我随后就到了，如果他们有建议，顺便告诉他们院长是我爸。”
　　宋易说完扭头进了值班室，瘫在了座位上，用手指缓缓按压着太阳穴，这断时间接连累倒了好几个医生，他这个急诊医生幸存至今，完全是靠着“这间医院是自己的家”的信念吊了一口气，从前天到现在只睡了三小时。
　　宋易吐了一口浊气，再这么下去“英年早逝”对他来说就不是一个词语，迟早会像布一样盖在他的棺材上，瞟了一眼离自己十步开外临时休息的床，觉得这实在是人生难以跨越的鸿沟，干脆捞起一旁的外套揉成一团，把头一埋趴桌子上睡了。
　　宋易刚睡下没多久，门就被拍的梆梆响，把他惊得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子，白护士在外面叫到：“宋医生，有个病人被刀捅在腰上，急需手术。”
　　宋易揉了一把脸，眼神恢复了清明，他迅速的换了一身装备，打开门边走便问：“病人还清醒吗？”
　　白护士有些心疼自家医生，语气中不由得带了些埋怨：“我没看清，一堆人陪着来的，又是一个皇亲国戚。”
　　宋易脚步飞快，远远就在急诊室门口看见五六个穿着西装的壮汉围成一团，几个护士正在跟一个黄毛的小年轻沟通。
　　其中一个小护士看见了宋易：“这是我们医院的镇院之宝，尽快安排手术吧。”
　　看来不是很严重，宋易松了口气，他走上前，正打算说话，躺在移动病床上的人偏了头朝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宋易所有的话一瞬间卡在嗓子里。
　　这张脸清俊坚毅，一棱一角都像是被上帝精心雕刻出来，看到宋易的一瞬间，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连带着来不及收拾的慌乱统统递到了宋易的眼中。
　　一把刀轻轻划开了被时间尘封的往事，所有曾经极力想要挖地三尺埋葬的东西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中，宋易的手缓缓捏成了拳，扭头跟白护士低声道：“准备手术。”
　　他的声音有些古怪，白护士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此时冷的仿佛下一秒就能开出一朵天山雪莲，她微微吸了口凉气：“好的，我现在……”
　　“等一下”
　　一个清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白护士诧异的朝声源望去，躺着的病人神色淡淡道：“能不能帮我换了一个医生。”
　　空气凝固了一瞬间，紧紧跟在床边的黄毛少年反应过来，连忙询问护士：“不好意思，苏律师最近情绪不太好，他的伤口不是很严重，能不能麻烦医院换个医生过来，我们可以等一下。”
　　护士还没说话，宋易的手指轻轻弹在移动病床的扶手上：“当然可以，白护士去找梁医生。”
　　“梁医生累倒了，这几天没来上班。”
　　宋易又问：“顾医生呢？”
　　“顾医生被子医院临时调走救急去了，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其他医院要开车一个半小时。”
　　宋易点点头，面无表情的扭头跟黄毛道：“既然如此，请家属准备准备后事，有需要的话，我这里还有火葬场和墓地园的电话，如果对我们医院的一条龙服务满意，请在网上给个好评。”
　　宋易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名片递给黄毛。
　　黄毛木然的接过：“……”
　　苏凉不像是即将要上手术台的人，尽管他的腹部正流着血，依旧保持了语气中的礼貌，出口问：“宋医生平时都这么跟病人说话吗？”
　　宋易看向他，表情认真：“分人。”
　　苏凉扬了扬眉梢便不再说话，周围人有眼色的闭了嘴，护士们早已经手术室准备好，把苏凉推了进去。
　　宋易慢了一步，望着如众星捧月的苏凉被推进手术室，一干小弟被阻拦在外面，眼巴巴的扭头看他，就好像他是苏凉的救世主。
　　宋易想，他们可真天真，如果不是碍于国家法律，他能在只用手术刀不用放大镜的情况下，精密的把苏凉切成几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