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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车 当初拼了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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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换票啦!换票啦!刚上车的旅客注意换乘一下卧铺车票!”
陆长宁好几年没坐过火车了,这会儿正盯着车窗神游天外,一颗晃晃悠悠飘忽不定的心就这么被乘务员一嗓子嚎了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根神经抽了疯,也许是全身都在抽风,明明上午才刚刚出院,下午就拖着一副伤残病躯上了火车了。
哎!
幽幽叹了一口气,陆长宁才不紧不慢的从兜里掏出车票,车票上“北京西―郧城”几个字很是显眼,他却感觉总也看不清,也不知道是真的看不清,还是不想看清。
把票对着阳光,陆长宁跟个眯眼老太太似的刚想再看几眼,一声炸雷又将他拉了回来。
“喂,小伙子,到底换不换票?长的挺帅气,怎么做事磨磨唧唧?赶紧的!耽误事儿呢!”
陆长宁拿着票的手被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吼一哆嗦,都没来得及看清这气贯长虹的乘务员到底长什么样,就把票乖乖的递过去。
肚子上的伤还没好全乎,他可不想因为耳朵又进医院。
“15号上,晚上十点车厢熄灯,别走错了。”大概是重复的次数太多,乘务员满脸的不耐烦。
“好。”陆长宁应了一声,接过专用的卧铺车票,刚想说声谢谢,乘务员扭着身子就走了。
得,脾气还挺大。
卧铺车票说的挺高上大,其实就是个硬质小卡片,轻飘飘的,捏着有些隔手,隔的他有些烦,有些慌,上车时的满腔热切和期望此时都变成了不知所措的迷茫和慌张。
真的要回去了!
深深吸了口气,陆长宁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想这头脑发热带来的举动到底对不对,好不好,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看着屏幕上闪闪发光的大字―“疯子”,陆长宁暂时抛下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果然是好哥们,他上午才悄悄的出了院,这下午就打电话兴师问罪来了。
“疯子”是他的大学同学兼舍友,贺风,人如其名,风风火火,神神叨叨,毕业后和他一起合伙开了个小律师事务所,公司是他和贺风呕心沥血,爆肝熬夜建起来的,说不上多好,但撑了四年,如今也总算是能养活十几个人了。
手机还在契而不舍的叫唤,陆长宁赶紧接了起来,刚喂了一声,那边贺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王八蛋,不在医院好好养着,跑哪鬼混去了?”
陆长宁觉得自己有点贱,骂骂咧咧的话,他听着竟然挺舒服,“我回家了……”话还没说完,那边贺风扯着嗓子又是一通骂,“放屁,我他妈就在你家门口,开门!”
听着贺风的骂声,陆长宁不知怎的脑海里自然而然的飘出了人高马大的贺风叉着腰站在自己门口叫骂的场景。
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不笑还好,这一笑,陆长宁隔着手机似乎都听见了贺风咬牙切齿的声音,赶紧开口解释,“不是,我现在没在家,在火车上,我……”
话没说完,又被贺风粗暴的打断,“火车?陆长宁,你丫可真行啊,医生让你好好静养,你他妈都当耳旁风了是吧,鬼门关上走一回,还他妈不长记性,嫌自己命太长,这次没死干净,上赶着去给阎王爷添砖加瓦是吧……”
陆长宁一听这架势,赶紧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贺风骂人是一绝,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骂到你自惭形愧绝对不停口,他知道贺风是真的担心他,八年的好兄弟,突如其来的一场病把贺风吓个半死,如今好不容易才把双脚从阴曹地府拽到黄土地上,自然是有个风吹草动就急得不行。
等到贺风骂的差不多了,陆长宁才慢吞吞开口:“疯子,这个家……是真的。”
贺风一下就没了声,陆长宁一时也无言以对,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解释,毕竟在贺风眼里,他早就和没爹没妈的孤儿没什么两样了。
好在贺风骂人的本领一流,情商却不低,既没有问他从哪冒出来一个家,也没有怪他为什么突然想回家,两人沉默了一会,贺风才开口:“那你现在回哪?”
“湖北的一个小县城”顿了顿,陆长宁慢慢开口:“我生在那,从小被大姨一家养大,她们……,算了,反正高考完的那天我就跑了,到现在也没回去过,”窗外的云飘得很快,陆长宁觉得有些不真实,“这段时间我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做梦都想回去看看。”
“那你的伤怎么办?”贺风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陆长宁的脾气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用不用我过去找你?
“别过来了,我的伤没事了,医生不是一星期前就让我回家静养,我这不是死皮赖脸不想回家才拖到今天” 陆长宁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得不轻,好好的说着话,鼻子竟然有点酸。
“更何况八年了,还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她们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混账东西,估计过几天我就回来了。”
贺风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陆长宁向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这会儿语气里竟然破天荒的透出了丝丝落寞与寂寥,弄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宽慰,只能秉持一贯的嘴贱作派:“行了,多大点事啊,不认就算了,麻溜的滚回来,爸爸还能养你。”
贺风总有本事让他在瞬间经历极与极的情绪转换,不就是回趟家吗,多大点事啊!
从胸腔里发出一声轻笑,陆长宁才淡定开口:“养我?你养得起吗?,要养也是爸爸养你,等着吧,爸爸过几天就回去。”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就眼巴巴等您回来混吃混喝了,”贺风本来不想催陆长宁,但一开口又没能忍住,“说真的,公司还一堆破事等着你呢,您老这一病,我这没日没夜就跟头驴似的,你要再不回来,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要两腿一蹬,仆您前尘了。”
陆长宁一听,笑了,“呦,尊称都用上了,看来我还得再病几天。”
“呸呸呸,说什么屁话呢,完事赶紧回来,行了,不和你瞎扯了,刚公司打电话,我得过去一趟,挂了啊。”陆长宁正准备挂电话,那边贺风又补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恩。”陆长宁应了一声,乐呵呵的把电话放进兜里。因为贺风带来的好心情在碰到兜里小卡片的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又害怕了,刚刚的淡定都是他妈装的,他不想让贺风太担心。
烦躁。
想抽烟。
陆长宁没有别的不良嗜好,烟瘾也不是很重,熬夜的时候抽上一根解困顿,工作的时候抽上一根解愁苦,过节的时候抽上一根解相思。
现在,他是痛苦,焦躁,不安,思念齐齐占了个全,尤其想抽烟。但是医生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还回荡在耳旁,“戒烟戒酒,注意饮食,作息规律。”
陆长宁不得不把伸向口袋的手又拿了回来,百无聊赖的看着车厢。时间仓促,只买到了破旧的绿皮火车票,车厢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过客,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叫声笑声,汗味臭味,应有尽有。
他没有一些穷讲究的坏毛病,只不过大病一场,元气大伤,此时坐在车厢里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青筋突突直跳。
在身旁的小孩第五次爆发出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叫声时,陆长宁毫不犹豫的起身向车厢交接处的吸烟区走去。
去他妈的戒烟戒酒,死就死吧!
走到地方才发现吸烟区的一边已经有人了。
很黑的头发,很白的皮肤,很瘦的身影。
太瘦了。
即使陆长宁知道现在的女孩都是以瘦为美,但眼前的姑娘也实在过于纤细,露在黑衣外面的白皙手腕,陆长宁觉得他一把就能捏碎。
可怕。
闫安的直觉一向非常灵敏,虽然她并没有抬头,但早在男生向车厢走来的时候,她就开始不舒服,好不容易在火车上找个清静的地方,没呆到半个小时就有人前来打扰。
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火车也不是她开的,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但事实证明,她想的简直是太天真了,在男生那明显不怎么友善的打量眼神频频投向她时,闫安终于忍不住抬头扫了男生一眼。
陆长宁本来没觉得自己的这几眼有什么冒犯之处,但当眼前的女生抬头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以后,他就不这样想了。
女生的眼珠很黑很黑,直直的望向他的时候有种不威自怒的疏离感,让陆长宁莫名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下意识想道歉的时候,女生早就把眼神转开了。
病的不轻。
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只不过是闫安在看到男生脸色和走路姿势时的第一直觉,以她学医多年的素养来说,这点直觉99%是对的。
不跟病号一般见识,这是闫安学医以来秉持的道德理念。所以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不讨好的话,在男生想开口道歉的时候,她就移开了眼神。
陆长宁见女生也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自觉的走到车厢的另一边,也罢,自己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本来就没有做错什么,何必心虚,明天到底该怎么办才是问题。
一想就心烦,愣了好一会,陆长宁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火点烟,看着指间缓缓升起的寥寥烟雾。
一颗烦躁不安的心才慢慢沉了下来。
想想有点可笑。
当初拼了命要离开的是自己,如今拼了命要回去的也是自己。
没有人逼迫,没有人劝导,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就这么灰溜溜的滚了回来。
一颗心七上八下起起落落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哎。
陆长宁叹了一口气,轻轻吸了一口烟!好久没抽烟了,不敢抽也不想抽,这会儿突然还有些不习惯,烟丝缓缓缭缭沁入肺部,陆长宁忍不住咳嗽起来。
闫安刚把眼睛闭上清净一会儿,耳边就传来暗沉低哑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咳的人难受,扭头一看,男生正捂着肚子咳得隐忍。闫安只是看了一眼就想冷笑。
身形消瘦,面色苍白,走路时会下意识的捂下肚子。
大病初愈,刚刚动过手术的人还要抽烟?
作为一名医学生,她最见不惯的就是这样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的人,死到临头了才追悔莫及,求爷爷告奶奶只恨当初没有好好珍惜,何必呢!
闫安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和自己无关的事更是能闭眼就绝不张口,当下决定起身就走,眼不见心不烦,经过男生身边时,却还是没能违背自己的良心,说了一句,
“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不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