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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蛊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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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薇山庄,校医院。
人都说在学校里面的医务室是最清闲的地方。被学校聘请的医生大多都有那么些身份关系,不如寻常医院里打仗般热火朝天的氛围,学生们从医务室门前经过,经常能看到里面的校医们昏昏欲睡,或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日子快活得似神仙。
武学高校的则更不用提,习武的学生素来身体健壮,几乎连小小的感冒都不会有,顶天就是在活动或实践课上受点伤。漂亮的护士小姐姐全是从外面按钟点聘请,只有在如校庆等大型活动,抑或是全校师生体检的时候才会来上班,一年也见不着几回,更多的时候只由一个矮小的糟老头看管着。明镜每次过来时都能见到他边捧着书吞云吐雾,要么就是前一天晚上把自己灌得大醉,因为宿醉的头疼趴在办公桌上直哼哼。
那糟老头就叫做“校医”,或是他只允许学生们叫他校医。他不像其他长老和校工一样佩戴名牌,太薇山庄里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而今天明镜刚踏进校医院,就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摆放在角落用来攒灰的医疗仪器被擦拭得一干二净,窗玻璃和大理石地面闪闪发亮,还被仔细地打上蜡,新净得能刺瞎狗眼。明镜小心谨慎地掂着脚挪到问诊室,生怕在那光亮的地板上留下半点灰尘。只见那糟老头正背着右手站在窗边,左手捧着一本书,干净的白褂子显然被精心熨过,一点皱褶都没有。
他居然还刮了胡子,看起来像书里面描述的中年儒士。明镜对比了他以前大张了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模样,不禁打了个恶寒。
“哦你来了。”校医转过身来,爽朗地冲明镜打了个招呼。
“这是什么?突然兴起想换个人设?”明镜满脸疑惑,“还是在玩医生cosplay?”
“真是失礼,我本来就是个医生。”校医瞪眼,只可惜下巴给剃得光光,胡子都吹不起来。但他很快又换上了一脸老淫贼的笑,“校庆的日子快到了,又快有漂亮妹子来了嘛……你懂的,嘿嘿嘿。”
“真是够呛。前几年没吃够教训,今年还想被泼一脸双氧水?”
明镜翻了个白眼。因为早些年还执着于练功的缘故,明镜没少光临校医院,这块地盘和盘踞的地头蛇他都熟得不行,校医被泼双氧水的时候他就正好在场。那是三年前校庆的第二天,那时糟老头还是糟老头,明镜也是那个胡子扎拉的明镜,两人拿一顿夜宵来赌校医能不能约到今年最靓的那个实习护士,明镜就亲眼看到糟老头被忙碌的妹子慌里慌张地泼了一脸水,校医在妹子走后还保持着壁咚的姿势,任脸上的双氧水夹杂着泪水纵横,那场景让铁石心肠的明镜都尴尬得忍不住捂眼。
“少废话,特地选在校庆前给你体检,居然还敢排挤我,需要好好调教!”校医大步走过来,一把提起了他的后领,“赶紧滚去换衣服,然后到拍片的地方乖乖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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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拍完胸片后穿上衣服,在等照片出来的时候顺便去了抽血室,让校医给自己做例常的抽血。
校医院虽然平时门可罗雀,正规医院里该有的设备却都会保留一份,到体检或是大型活动的时候就会全部运转起来。但心脏彩超,X光拍片和抽血化验的仪器是校医院里少有不会被放置落灰的事物,它们平时就为明镜准备着,他至少两个月就能和它们见上一面。
明镜挽起袖管,让校医往自己肘弯上擦拭消毒酒精。他不像一般武者那样结实,没有血色的皮肤底下凸起显眼的青筋,校医几乎不费劲就将针头刺了进去。血液顺着软管被吸入试管中,与常人鲜红的血液不同,那竟是黑色的,没有一丝活力,像死水一般。
这样的血液就在明镜的身体里流淌,他的循环系统就像是一个小型的污水弃置场。所以他上课被洛邑划伤时急忙掩饰了背后的伤口,被洛邑痛打没关系,不过是继续维持他的废物人设罢了;而一旦让别人看到他的伤口,明镜就不再会是废物,而是一个纯粹的……怪物。
废物还只会被轻视,闲来无事被人讥笑两声,欺负一把。而怪物则会被人驱逐,杀死。
“还是这么黑呢,似乎没有转变的迹象。”
校医抽完血后晃了晃试管,那血液很是浓稠,不情不愿地随了校医的动作摇晃几下,像是还没完全冻结起来的啫喱。同样的血样在血库里面存有几十份,那些是从明镜八岁开始就从他身上抽取的血液,十五年过去了,它们没有丝毫的变化。
“所以我说了不要再灌我吃药。这种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拜它和蛊虫所赐,没有药物能对我起任何作用。”
明镜淡淡地说,他用棉签给自己止完血后,抽了张纸仔细将棉签包了起来,他一会还得把棉签拿去烧掉,跟那件沾过血的衣服一样。这种血里带有剧毒,就连明镜自己都镇不住它,虽然校医说它离开了身体似乎就会失去活性,但明镜还是尽量保证万无一失,以免平白背上人命。
“我已经多少年没喂你吃过药了。”糟老头表示自己很冤,“不过抽血还是要继续,我必须时刻把握你的情况。”
“说了拿我的血来做实验样本也说了很多年,但到现在都没有查清它的来源。”
“江湖无奇不有,光我知道有记录在案的剧毒就有上万种,哪有那么容易找得到。”校医漫不经心地往试管上贴着写有日期的标签,调笑着说,“怎么,想妈?查清楚来源的话就有可能找到亲生父母了,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明镜偏过头去:“才不是,不要乱猜。”
“不要傲娇,会撒娇的孩子才最可爱!”老头手上拎着试管,向他敞开了怀抱,“就算没见过亲妈,也时刻有校医温暖的怀抱!”
“滚你的吧!而且不要拿着我的血在那浪,一会打翻了还要我亲自收拾。”
明镜丝毫不领情,一脚踹翻校医的椅子时还动作利索地夺过了试管。校医身形利落地一个翻滚站稳在地,挠了挠自己上过发胶的头发:“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萌。走吧,去看看你心脏里的那只小可爱。”
他们在血库里保存好血样之后,回到了问诊室,方才拍好的片已经传到了校医的电脑里。校医拉下了幕布,用投影仪将片子放大打在了白色的幕布上,那是明镜心脏的照片。
那是颗能正常运作的心脏无疑,但有片拇指大小的阴影覆盖在了右心室外壁上。那竟是一只虫,形状看起来像是小型的蟑螂,但有着很长的触须,那些触须像是老树的根,顺着他的心脏大动脉蜿蜒生长,随着心脏的搏动轻颤,仿佛已经理所当然地化作了心脏的一部分。
“小家伙还活得好好的呢。”校医抓起一支笔,摊开了厚厚的体检记录册,“来吧,惯例的近况问询。最近的左右眼视力?”
明镜想了想:“左眼七百,右眼六百五。”
“准吗?要不要我给你测过?”
“不用,我前几天才去配过眼镜。”
“那好。最近有没有头晕目眩的情况?”
“没有。”
“胸闷气短?”
“没有。”
“四肢乏力或者偶尔不协调?”
“没有。”
“不正常的感冒发烧?”
“也没有。”
“视力不变,其他身体机能良好,没有蛊毒侵蚀症状,蛊虫仍在正常运行。”校医在表格里打了个勾,“那课程方面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单纯消耗体力的课程没有太大影响。之前尝试过再次修炼心法必修四,但是失败了。”明镜乖乖回答。
“你的身体不能学习进阶的武学,我应该提醒你很多次了。”校医推了推眼镜,进入工作状态的他收起方才的嬉皮笑脸,竟有不怒而威的感觉,“强行修炼心法会对蛊虫形成排斥反应,再加上你原本就体质孱弱,极有可能会一命呜呼,我认为你应该已经理解了现实才对。”
明镜的脖子缩了缩。校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对,微微舒展了眉宇:“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放弃修炼有两年时间了……是受了什么刺激?”
对呀,为什么呢?只不过是让师兄出手教育了一下,根本不能算是什么太大的刺激。明镜想。比他以前被凤来鸣在众人面前摁住暴打,或是心法考前重要笔记给人偷走塞进女厕垃圾桶等等事情的程度都轻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当他下了游戏躺在床上,因背后伤口发痒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忽然愤恨得不行……明镜原先还算有一些合得来的伙伴,他们下课时会一起去吃饭,当朋友们为了趁早吃上热饭菜运起轻功时,明镜会说我跑得不快你们等等我,然后慢慢地就再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去吃饭了。
他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新闻,关于一位常年跑战地的记者因没赶上飞机,在机场厕所里自杀身亡的新闻。当时明镜还不以为然,心想做战地记者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因为赶不上飞机这种小事就轻易崩溃了……后来他才慢慢明白,人在突然遭受重大挫折的时候,可能还会咬咬牙硬扛过来,但如果是包袱被陈年累月地堆积在背上,哪怕是再坚强的脊背,最后一根轻轻的稻草都可能会将它压垮。
但这些事情绝对不能跟面前这糟老头说,一旦说漏嘴了指不定就会成为一辈子的笑料。所以他不耐烦地翘起了二郎腿,说:“什么都没发生。麻烦你快,我一会还要回去做练习题。”
“哼。不说罢了,反正我也不做心理咨询。”校医耸肩,草草记录几笔后合上明镜的体检记录,将它锁在了抽屉里,“在这呆着,测完血压才能走。”
校医起身取仪器去了,将明镜一个人留在办公桌边上。明镜百无聊赖,只得定定盯着幕布,上面还投影着他的心脏拍片。
那只虫在他心脏边上已经呆了十五年之久,因为没有开刀取出观察过,师父和校医也只能猜测那应该是一种来自苗疆的蛊虫。流淌在明镜血管里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至今还没有查明出处的毒,它的毒性剧烈,无药可解,可在十秒内毒死一名成年壮汉,就连身为宿主的明镜也长年受其折磨,若不是因为这只蛊虫帮助他压制毒性,明镜恐怕根本活不到这个年岁。
但即便明镜八岁时意外得到这只蛊虫,从而得以延长寿命,他的部分身体机能在早些年也已经受到了不可逆转的重创。他的血管壁被侵蚀得很薄,某些不经意的轻伤也有可能引发大出血;他的筋脉阴寒且脆弱,承受不住稍高阶的内功修炼。最关键是那双高度近视到让自己行动不便的眼睛,许多关门弟子都以为是明镜游戏玩得太多自己作孽,事实上那是受毒素压迫大脑导致的,十五年前毒性受蛊虫控制才得以恢复光明,而八岁之前,他则是在完全的黑暗之中度过的。
明镜傻愣半天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他摸出一个U盘,趁校医背对着自己时正想插到电脑的主机上。偏偏这时手机在裤袋里咣当咣当响了起来,引起了那头注意,明镜暗叹一口气,只得无奈地收回了手。
他划开屏幕一看,是尹峈峒发来的信息。
——师兄,明天就周六了,你有其他安排不?上次抽到的票还在我这里,要不要去玩?
——好啊,我正好有空。
明镜顺手就回。美男的打扰总是有让人生不起来气的魔力。
——好,那明天校门口约~
“谁谁谁?居然能有人给你发短信,还看得满脸□□。难道是这个?”校医搬来了血压测量仪,冲明镜比出一根小指。
“差临门一脚,差临门一脚~”明镜眼睛都不眨地吹牛,“如果是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马上捏死。臭小子居然敢先我一步谈对象,这是恬不知耻的背叛行为!”
明镜对他翻了个白眼。
校医最后给明镜测了血压,他的身体状况还算良好,被允许继续一些运动激烈的课程以及参加校庆活动。糟老头一条条记录着明镜的数据,这些数据隔两个月需要发去给喻含光check一次,他曾经有一次忘记整理的经历,那个月的酒钱就被庄主统统扣光了。
“你可以滚了……”校医嫌弃地挥着手,突然又想起什么,“啊等等。校庆那天你记得……”
“知道知道。千万不能受伤,最好不要在人前出现是吧?”明镜淘着耳朵,“被念叨了五年,耳朵都长茧了。”
“哼,知道就好。出了岔子绝对不放过你。”
明镜摆摆手,拖拖沓沓地出了门,校医室里骤然就安静了下来。校医看着那孩子离开,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他解下无框眼镜,出神地看着投影出来的片子,那蛊虫的阴影静静趴在幕布上,熟稔得如同多年老友。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吗……”
他的声音宛若叹息,眼中仿佛下起了瓢泼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