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骊山多愁鬼》鹿西

47、卓灵玛依 15 卓灵玛依看

　　卓灵玛依看清那兜帽之下的一张脸，瘦长，脸颊凹陷，没有头发，脑袋上有一个诡异的圆形纹身。

　　那个纹身，她好像记得在宫殿里的一些饰品上看到过。

　　“你是谁？”

　　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奴是当今北夷王的阿嘎如（祭司），耶拉，是前来帮北夷王扫清王座之路上一切障碍之人。”

　　他指了指烈阳的方向，说：“启明灾星逼迫王的星宫烈阳主位，塔拉之花已经在索拉山丘盛开，鬼魂在大地之下低语。奴在火焰中看到了一个女人，她身穿如血的红衣…”说着他将手插入沙漠里，扯出卓灵玛依红色衣服的一角，神神叨叨地说道：“带领邪狼之子夺走北夷王的性命，让北夷永坠黑暗国度！奴不能让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卓灵玛依试图挣脱她身边的黄沙，但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等老子爬起来，非把你给活埋了。”

　　周周在一旁看着，她好像没有被完全束缚住，大概是已死之躯的缘故，那个人用的法术没有算到这一层。

　　她悄悄在黄沙之下凝结出一团鬼火。

　　耶拉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着卓灵玛依嘿嘿笑道：“已经晚了，奴要放干你身上的血，剥掉你的皮做成祭鼓，让白驼神看到谁才是真正的北夷王。”

　　话毕，鬼火从砂石的缝隙间冲向耶拉。

　　砰——

　　一层黄沙突然从地上升起，挡住了周周凝成的鬼火。

　　耶拉慢慢转过头，黄沙逐渐退回到地面，浮现出他阴沉的脸。他轻轻招手，周周便从沙子下面猛地飞了过去。

　　“周周！”杜冼星大喊，脸上担忧暴露无遗。

　　“你…”耶拉把周周提到空中，仔细地看着她，像是在观摩一件宝物：“好纯净的鬼魄，为什么你的身上会有这么纯净的鬼魄？奴好好奇，想挖出来看看。”

　　话毕，耶拉左手浮起一片漆黑，伸手想要将周周开膛破肚。

　　“周周！”杜冼星运功试图挣开黄沙的束缚，但却完全使不出一点力气，那些沙子正在吸走他们身上的所有灵气，他猛地挣开身下黄土，听到左肩传来骨头的断裂声。

　　就在耶拉的手要没入周周身体的那一刻，周围传来一声骇人的狼嚎。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小黑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仿佛一座行走的大山。

　　它扑过来一口咬断耶拉的半个身子，头使劲往外一甩，将那尸首分离，抛到数里开外。

　　三人身上的束缚感顿消，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杜冼星忍住左肩脱臼的疼痛，驭诀飞到空中接住周周，看着她一张吓得惨白的脸，心里难受得无以言表，双手发抖：

　　“我没能保护好你，周周，对不起。”

　　周周这才猛地从混沌的意识里挣扎出来，连连摇头：“我没事，你没有对不起我，他刚才伤不了我的。”周周拿起身上的缚灵坠：“我感觉到了，这个坠子在保护我。”

　　身下林赏的剑光微动，在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三十六道蓝光浮现，将在场所有的骑射手全部凝固住，自己飞快地瞬身过去。

　　大道无形。

　　刀刀致命，周周第一次看到这么杀伐果断的林赏。

　　回到原地的刹那，所有骑射手尽数倒在地上，捂着心脏上不断流出血的伤口，沙子被浸出一片潮湿的黑色。

　　林赏的眼眸微沉，眉头轻皱，喘着气，额头间有散开的长发垂至紧闭的嘴角，眸子里只剩下刀光剑影。

　　耶拉被咬断的身体被小黑一口吞下，众人都以为战争已经就此结束。

　　可不远处的黄沙又渐渐凝出耶拉的模样，直至完全成型，才重新飞至半空，他看到小黑时，脸上的欣喜和惊恐交错：“奴看到邪狼之子了！”

　　他低头望向站在那里的卓灵玛依，仿佛一朵盛开在沙漠上的血红扶桑花。

　　小黑重新看到耶拉时，眼神变得狠厉，从齿缝间挤出低沉的怒吼，再次猛地冲了过去，每踏出一步，天地为之撼动。

　　仿佛脚下的黄沙大地在下一刻就要裂开。

　　耶拉脸上的笑容近乎狂热，却在小黑的獠牙要碰上他的一刹那，化成一缕沙朝着北夷王宫飞去：“奴还会再见到你的，鬼狼公主…”

　　耶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四周逐渐回归平静。

　　战场狼藉，利箭栽进沙里，到处都是冰冷的尸体。

　　热风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吹过，林赏几近虚脱地跪在原地，她从没杀过人，但刚才那一刹那，她被黄沙牵绊住的无助感不断积压在心里，恐惧好似跗骨之蛆。

　　所以挣开那一刻，她只想杀了所有人，好宣泄这样的愤怒。

　　卓灵玛依转过身来，看着他们，说：“你们，都没事吧？”

　　众人向她点头，卓灵玛依这才舒了口气，走到小黑面前把手放到它的头上。

　　她感觉到了，从那一双金色的眼睛里，她感觉到了小黑所有的情绪，高兴的，舒缓的，悲伤的，痛苦的。

　　沙海之上，烈日旁的启明星熠熠生辉。

　　他们重新启程，一路无话。

　　天上的星子逐渐密集，卓灵玛依看着天空中那颗最耀眼的启明星发呆。

　　倘若真如白满川所说，她就是鬼狼公主，该怎么办？

　　此前她好像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事，但刚才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在她眼前倒下，她被人埋在黄沙之下动弹不得时，她想，如果那个时候就死了，谁会记得卓灵玛依这个名字？

　　她想了一圈，似乎除了乌恩大哥，谁也不会记得她。

　　她突然不想就这样在乌恩大哥身边当一个无名的妹妹，她想做点什么，让大家记住她的名字。

　　她是不是鬼狼公主不要紧，生死也不要紧。

　　她只想让别人记住她。

　　小黑隐在透明的风里，卓灵玛依抬起头对它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有狼叫声回应她。

　　因为马匹在战斗时跑了，四人比预期的时间晚到了些，原本几十人汇聚在一起的队伍，到达孟和山脚下时，只剩下了他们四个。

　　乌恩特木尔和可儿已经带着一队人马在等她们了，看到四人身上的血印子，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遇到夷兵了？”乌恩问卓灵玛依。

　　她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

　　“遇到了谁？”

　　卓灵玛依回他：“一个叫耶拉的祭司。”

　　乌恩特木尔沉默许久，握着她的肩膀说：“他们是战死的，白驼神会宽恕他们，带他们去往黑暗国度。”

　　卓灵玛依说：“乌恩大哥，我想为他们报仇。”

　　乌恩特木尔点了点头：“不要把他们的死太放在心上，他们是北夷的儿女，黄沙大漠就是最后的归宿，这片大漠养育着我们！最后也该腐烂在这大漠里。”

　　卓灵玛依看着乌恩深黑的瞳孔，半晌，点了点头。

　　乌恩笑着说：“好了，捕萤节才开始，快上山吧！悲伤的事情应该留在白天，夜晚只会加深你的悲伤。”

　　卓灵玛依重振精神，朝着乌恩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林赏和周周说：“一起进山吧，抓到金萤最多的人，除了乌恩大哥会赐予奖赏，白驼神也有一份大礼在等着我们呢！”

　　大家都还沉浸在低气压里，杜冼星是因为自责，林赏是因为杀了人，周周主要是因为杜冼星还沉浸在低气压里。

　　大家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跟着上了孟和山。

　　周周跟在杜冼星的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其实长大后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只有当你足够强大时，烦恼就不会有这么多，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你做不到的。

　　倘若烦恼依然很多，说明你还不够强大。

　　但杜冼星这事儿其实不属于强不强大这个命题里面，所有人的房子都有一个顶子，顶子外的东西理应是看不见，也够不着的。

　　就好像名动天下的诗人可以写出叹为观止的诗句，但你不能要求他诗绝天下的同时，杀猪也可以像王城里的张屠夫那样手起刀落，一刀就砍到猪的大动脉。

　　分明是两个房子的事，偏偏要用一个房子来要求自己。

　　虽然在外人看来杜冼星的确不够强大，但是对于周周来说她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长得帅么，长得帅什么都好说，他就算手无缚鸡之力，周周也可以爱他一辈子。

　　何况其实他这么弱也是有理由的。

　　三座蓬莱仙脉被封了一座，修仙的人实力都要少上很多，他没办法施展出全部的实力，实在情有可原。

　　就时间来算，杜冼星修仙到如今拢共也才修了几年就已经能跟别人实战，其他在蓬莱天天泡在仙山里的，花上十年功夫也就能稍微驭个诀，耍个剑，画个符什么的，前者的确算是天赋异禀。

　　周周很想好好安慰下他，大家都说男人会忘记跟他一起同过甘的人，但很难忘记跟他一起共过苦的人。他们现在也算是共了苦的，她要想办法加深下这个苦的印象。

　　好让她轮回往生之后，杜冼星时不时就得想起她。

　　就在她想好怎么逗他笑的时候，不远处隐隐约约看到一丝金色的光芒，周周连忙喊道：“是金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