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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夜鬼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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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臻沿着镇上那条绘晴河走了一阵,出现一个藕塘。
还是初春,原先冬日里凋败的荷叶还黑逡逡地立在那边。一会儿便下起雨来,有些凄凉的光景。
谢臻沿着小路进了亭子,拂去身上细密的雨水。已经有一位面目清秀的公子立在那边,谢臻一靠近,就能闻见那折扇上头的熏香。
“难为我白家有这天下最密的眼线,竟然连谢家的公子还在人世都不晓得。公子想必忘了,我们在普因寺前有过一面之缘。”那位公子摇了摇扇子,笑道:“在下白晓衍,在家排行老三,江湖人称‘三公子’。”
“姓谢,名臻。”谢臻看着眼前之人,面如冠玉,一副书生气,年纪不大,一副客气却倨傲的姿态。
说起江南白家,既做朝廷的生意,也做江湖的生意。里头勾勾绕绕,渠渠道道,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揽地下来的。江湖和朝廷有这白家从中斡旋,极为周到。白家也名望愈显。
“不知三公子今日寻我出来是为何事?”
那白晓衍却摇了摇头,笑:“岂是我寻你,难道不是谢公子寻我?虽是小生给的字条,可寻出来的还是公子你。”
谢臻也不再与他废话:“十年前这儿的一桩命案。”
“哦,这可说来话长了。”白晓衍将折扇敲在手心道:“不知道谢公子愿意拿什么交换?”
谢臻微微眯起眼睛,见那白晓衍露出一抹狐狸似的微笑来。
十年前,风前镇。
那时,新渡口还没开,风前镇是承转南北水运的枢纽。和秋风渡尽是香客信众不同,这风前镇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包括刚下山的小和尚。
某日这风前镇来了位教书先生,为人谦逊和睦,在镇上私塾寻了份教书匠的工作,兢兢业业,风评颇好。可偏偏好日子不久,朝廷的通缉令转瞬即到,那教书匠转眼就成了朝廷要案的犯人。
白晓衍顿了顿,笑道:“那赏金,可不菲。”
第一批学生还未出师考功名,举报之人赏金还未落手,那先生就自悬房梁之上了。
“就这么一桩子,简简单单,清清白白的命案。”白晓衍开了折扇,笑道。
“他所涉是何朝廷要案?”
“这...”白晓衍合起扇子,敲了敲手心,颇为为难:“既然是大理寺定的案子,我等平头百姓岂敢信口胡诹,妄议朝廷。”他微微垂眸道:“不过你要问那先生是何人?我倒是知晓些。”
“他是谁?”
“翰林学士陆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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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臻回客栈的时候已近黄昏,风前镇里又飘着雨,连带着路上行人都稀稀疏疏,蒙着暗灰的影。
“怎么不关窗?”谢臻抬眼望去,雨丝斜斜地从窗间飘入。竹木窗台上是一层细密的碎雨珠,
如意正立在窗前。谢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窗外:“今夜是不会有月亮了。”
“这倒未必。”如意望着外头一小方池塘:“这雨过不了多久许就停了。”
他说着向谢臻走来,随手将炉火上温着的那一小炉茶提了起来:“是秋浮乡的茉莉香片。”他一手抚着袖子,露出一小截白色的手腕,上边依旧是那串木头珠子。
谢臻微微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一如舌尖,便成了一股子极为舒泰的热气带着沁人心脾的茉莉香。直从舌尖扑向喉咙。胸口很快便是充沛温润的清香,连外边雨水的寒意都消散不少。
“难得。”谢臻真心实意道。
“的确难得。”如意也淡淡叹道。
窗外雨又下大了一些,房门外传来一些零散的脚步声,约莫有四五人,很快穿过长廊,静悄悄地不再有响动。
在过了一会儿,大抵是一些雨天投宿的商贾,吵闹了一阵,便也安静了下来。
“你觉得这窗外景致如何?”如意开口问道。
“中庭凿池,且内中无鱼。”谢臻瞧了眼外头庭院垂花门处那株槐树:“是为不吉。庭院南方为鬼门,忌讳种树,是为大凶。”他说完打量了下如意:“怎么,和尚也管风水看相?”
“我问的景致,谢公子却回了风水。倒不是我会风水看相,当是谢公子精通于此道才是。”他说着顿了顿,望着外头略显萧索的夜雨,轻叹:“可见这掌柜当真是个文人,不信俗人之道。只顾
‘博雅’二字了。”
晚上如意只喝了点薄粥,便不再进食。
谢臻乐得自在,一个人就着桂花酒,将桌上那酱肘子吃了个七七八八。如意有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过午便应该少食,晚上仍旧如此荤腥...”他说着微微挑了挑眉:“谢公子当真好肚量。“谢臻不讲究这些,有东西就吃,有地方就睡,才是他的规矩。
用完餐后,就有人送来了热水,当真是面面俱到,将他二人伺候地妥妥帖帖。
“之后的路可没这样的好待遇。”谢臻躺在榻上,歪着脑袋向一旁看过去。
如意还在做晚课,执着佛珠垂眸坐在灯下。闻言有些无奈地睁开眼道:“去将窗子关好。谢公子在此地受了风寒的话,之后的路可没有如此好的待遇。”
谢臻闻言一愣,感觉随着他的话的确有一缕浅浅的风,再望去时,那扇木格子窗已经开了一角。
谢臻起身去合窗,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庭中那一潭积水明晃晃地映着一轮圆月。那庭中本就不平,用了嵌花的地砖,四处积着水,一汪汪盛着细细碎碎的小月亮,当真月华四溢。
那竹影四处晃着,渐渐拉出一个瘦长的人影来。
谢臻不动声色地顺着影子向上看去,宽袖广身的白色长袍,果真一副书生打扮。
那背影在月光下并不分明,时不时掩到竹影中去。
大抵觉察到谢臻的目光,那背影渐渐回转过来,谢臻盯着那截惨白的颈子向上看去。
那侧转过来的半张脸竟是平平板板,空无一物。
“看了这么久?外头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勾了谢公子的魂?”如意那不轻不重的笑音响起:“也让我瞧瞧可好?”
谢臻倏忽回过神来,再向外看去,方才一切像是没有真切存在过一样。
谢臻合了窗子,见如意又回到了灯下。
烛花毕毕剥剥地燃着,拉长了他的影子。
“你信这世上有鬼神吗?”谢臻问,他躺在榻上,闭着眼:“我是信的。我死后,或许是要去见一些故人。”
谢臻等了一会,如意才开口道:“你我为人皆求个心安罢了。”
好在后半夜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也许是如意在他耳朵边念了半宿的金刚降魔经,做鬼的都嫌不够清净。谢臻顶着两者黑眼圈下了楼,脑子里都是发懵的。和尚一大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昨夜折腾了半宿,今早天不亮又开始早课,做鬼的怕都没有这么勤快。
谢臻找了个烧饼铺子坐下,要了碗白米粥,混着热乎乎的葱油烧饼下了肚,方才觉得一大早不郁的气结从胸口消散了一些。
“谢公子真是好胃口。”
谢臻抬眼望去,白晓衍依旧是昨日翩翩公子的一副模样,只是换了身黛青色长衫。
他一落座,谢臻就摸出几枚铜板,扔在桌板上。对着白晓衍道了声:“三公子慢用。”
然而他还没跨出去两步,西街口就吵嚷了起来。
死人了。
还不止一个。
谢臻顺着人流走去,远远就看到两个人横躺在街上,脸上已经蒙了白布。两人均是短褂劲装,其中一人靴子上是铁羽凤凰,那是沈家走镖的高级镖师才穿的重靴。昨天夜里从走廊走过的四人中,就有两人脚步较一般人沉重,却是轻起轻放,显然其中一人就是曝尸街头的这位。
“沈家的人,”白晓衍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谢臻转过头去,白晓衍显然也是个记仇的,见他转过头来,便笑着走开了:“谢公子欠我的一则消息还没还,恕白某暂不接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