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俗》兰叶多焦

4、月夜鬼书生

　　风前镇不大，前后都是能落脚的客栈。
　　春闱秋闱时，因这里是渡口，各地考生需来这里周转落脚。因此客栈茶肆特别多，各个都取着风雅的名号，喻意极好。

　　谢臻不远不近地落在如意身后半步，却见他步履坚定地走向风前镇最大的客栈“博雅客栈”。谢臻眼皮一跳，上前几步正欲将人拉回来。
　　偏偏和尚功夫也不差，几个身形之间，谢臻就捞到几片衣袖，眼见着那朵云悠悠飘向装修得异常风雅别致的“博雅客栈”。

　　“你可有钱？”

　　“自然是无的。”和尚认认真真道：“世人都知有劳才有得，贫僧锁在塔中十年，吃穿用度皆仰赖师兄弟念经化缘做法事，废人也，何来积蓄。”

　　“那你可知这客栈一日需花费多少？”谢臻觉得太阳穴隐隐有些发疼。

　　“贫僧不知，不过贫僧瞧着这门面很是满意。”他甚至还点了点头，以示肯定：“想来花费是不少的。贫僧也并非全然不懂人情世故，将来有钱，自然会还给谢少侠的。”

　　“你如何还？”

　　“自然还是念经化缘做法事。”如意奇怪地瞧了谢臻一眼：“我在塔中聆听各位师兄弟训戒，知道杀人放火，偷鸡摸狗之事做不得，属不义之财，谢少侠大可放心。”

　　谢臻深吸了一口气：“我没钱。”

　　“你为何没钱？谢少侠如今也有二十了。”和尚微微侧了侧头，纱幔也随着他的动作向一旁飘了飘，露出一点光洁精致的下颌：“江湖子弟多是十五六出来闯荡。想当初谢城主也是年少闯荡，后来才有了天渊城这一方土地。”他的语气颇为失望：“谢少侠如今二十，竟是连客栈都住不起？”

　　谢臻常年孤身在外，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难得见这么不要脸的，还是个和尚。
　　他也不争辩，只是向前走：“如今你既然没钱，又要跟着我，就得听我的。”
　　他走了几步，原以为作为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和尚，如意会跟上来。哪知一个转身只瞧见那片衣袖晃晃荡荡进了“博雅客栈”。

　　如意一入门，隐在纱幔底下的脸就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笑意来。
　　果然不消一会儿，角落里那位白衣公子微微欠起身，抚了抚扇子，向这边点了点头。

　　既然对方没有搭话的意思，也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依旧心情颇好地提着那串鱼向店家走去。店家正在训斥一个手脚看似不怎么伶俐地伙计，见一年轻人走来，步态轻盈却稳实，便知是江湖中不寻常的人。

　　他经验老道，打发了小二去烧水，亲自上前来问。

　　正要开口时，谢臻那张不怎么愉快的脸已经出现在面前。

　　如意也不管他，依旧和和气气地问道：“这儿可有不要钱的房间？”
　　他态度极好，谢臻冷眼瞧着他，看着眼前这人用最友善不过的语气问最无耻的问题。

　　老板稍稍愣了下，好歹没有失了“博雅”的气度：“天下岂有这等买卖？”他又说：“近来也非旺季，客栈尚有空余。再过些天，二位怕是想定也无处可寻了。”

　　如意点了点头。
　　谢臻以为他终于可以死心了，便冷着脸，转身欲走。

　　哪知对方仍旧不死心，端出一副架子来：“实不相瞒，贫僧此番出门急，身上未带盘缠。”他一袭白衣，端的一副骨秀神清的姿态：“若是不嫌弃，贫僧可修书一封，七日后便有人...”

　　他话音未落，那店家却是眼前一亮。捉住他的袖子，问：“此话当真？当真佛门子弟？”

　　“自然是真的。”如意歪了歪脑袋：“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想了想，应当念两句佛偈出来。再不济，也该说点高深莫测的话。难为他塔里呆了十年，跟如贪斗了十年的气，看如痴打了十年的圆场，又听如嗔念了十年的经，竟然对着店家颤抖的手和带泪花的眼角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师，听闻出家人慈悲为怀。可否救救这小店？”

　　“此话怎讲？”

　　谢臻瞧着对方纤秀的手指拎着一长串草鱼，做出一副正经出家人的模样，佯装认真地听着。初春微风轻抚，掀起帷幔的衣角，露出如意颈上那朵鲜妍的莲花印。这个守着戒印，却满嘴胡诹，四处诓人的妖僧。
　　谢臻倚着窗子看着这出戏，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露出来的唇角微微泄出一丝笑意来。

　　那店家名唤陈文翰，算是半个读书人，又是半个江湖人。将如意当作不知何处的名门宝刹出来的高人，边说边将他们引到一间客房前。

　　房间看上去倒是干净整洁，窗外是客栈后院。也是为了那些文人的“博雅”二字，外头用鹅卵石砌了一个小水潭，悠悠倒映着旁边几笼翠竹。

　　“当真不错。”如意夸赞道。

　　陈文翰却蹙着眉，招来小厮。他让小厮打了水来，擦干净了浮尘，才让谢臻他们入内。
　　期间故作镇定地接过如意手中那一长串鱼，让小厮拎去去鳞下锅。

　　“这糖醋汁可要用心。”如意淡淡道。

　　那小厮瞧着他的样子一脸牙疼的模样，应了几声，便下去了。

　　“这...”陈文翰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客客气气地请了谢臻一并入内，又亲自沏了茶：“不知这位少侠该如何称呼？出自何派？”

　　“姓谢，陈老板不必费心。”

　　陈文翰见如此，也不再追问。开始讲起这客栈中住了个“鬼书生”。

　　“我原先也不是这风前镇上的人，前些年经商。路过此地，觉得颇有缘分。念及祖上也是举人，便想在这儿置办些产业，将来也免去行商之苦。哪里料到这转手之人隐瞒了一桩命案，连累我担心受怕。说来也是十年前的命案，深究不得了，多是些传言，无法考据。”

　　他叹了口气：“现如今，也不知背后是人是鬼。今日也是因缘巧合，遇上大师。若是鬼，请大师做场法事，超度了这一冤孽。若是人，定不能轻饶他。”

　　他说着走到窗子边，叹了口气，开始说起这客栈中的蹊跷来：“每月十五，总有人瞧见这外头有书生模样的人影。或对月横笛，或执书垂思。先前这房间也住过些人，均是住时无事，出了客栈，去渡口时横死在街上。此前未锁这屋子时，接连数月如此。小店几乎开不下去。后来锁了屋子，也太平了一阵。哪里料到，数月前，那鬼影，竟不止出现在这屋，接连好几日，都有客人说在屋外瞧见影子。”

　　他说着转过身来：“县衙差人查过，也请过道士，均是无用。这些日子正为此事烦扰，大师前来借宿，何尝不是一种因缘？”

　　“贫僧自当尽力相助。”如意含笑道。他声音悦耳亲切：“不知，店家何时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