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三冬暖春不寒》北橘小五

1、第 1 章

　　天和十七年，季春三月。
　　魏北芙正和好几个官家小姐泛舟湖上，沐浴春光，大周朝男女大防不甚严格，女子出门掩面即可。忽闻岸上一阵骚动，今日生辰的正主礼部尚书家的何姑娘轻呼：“天呐，快看，是平南将军回京了！”
　　几位姑娘坐着船有些时辰了，离得岸远，所以有人打趣道：“这离得这般远，何姐姐都能认出平南将军来，可真是……”她没往下说，何姑娘顿时红了脸，“少胡说了！”
　　一直没做声的思柔郡主笑了笑，道：“你们可别打平南将军的主意了，听说呀圣上有意让他尚公主的。”思柔郡主的母亲是安河长公主，她说的话自是令人信服的，何姑娘看魏北芙只顾赏景，便把话头往她身上引，“魏妹妹，你怎么看都不看一下？”十几岁的少女总是会有自己的小心思，自己认定的人既怕别人觊觎，更怕别人不认同。
　　魏北芙还未开口解释，思柔郡主抢先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听说魏国公夫人最近在给北芙相看，”说着朝魏北芙揶揄一笑，“说不定就是徐暄和哦。”
　　果然几个姑娘的小声尖叫在魏北芙耳旁炸开，“居然是他？！”突然理解魏北芙为什么不看平南将军了，徐暄和虽然只是京卫指挥使司的一个指挥同知，但他兄长是当今丞相，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好看。
　　“没确定的事。”魏北芙道，“今日这般高兴，不如妹妹献丑一番，给何姐姐祝个兴！”说着魏北芙让侍女递过一只陶埙，几个姑娘们开心地听入了迷。
　　顾衡骑着马正往宫门走去，听得这声熟悉的埙，停了下来，行在前面的赵老将军回头问道：“顾衡，怎么了？”
　　“无事。”顾衡自嘲一笑，继续往前去了。
　　是夜，平南将军府，顾衡安顿好父亲后进了书房，看着书架上那个安置了很多年的木盒出了神，青渊叹了口气出了书房，关上了门，看样子主子又要在书房坐一晚上了。“怎么了这是？”拎着夜宵过来的绿衣问道。
　　青渊摇了摇头，“又想姑娘了。”
　　“唉，”绿衣放下食盒，拉着青渊坐下，“白日里又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主子一回府便沉着脸。”
　　“我和主子进了宫，后来陛下传主子单独问话了，我也不知，主子出来时便是那般了。”青渊道。
　　“要我说太过长情也不好，这都十年了，说到底主子还是不肯放过自己。”青渊和绿衣都只知道顾衡有个从小定亲的未婚妻，十年前走丢了，那时的顾衡也才十二岁，是个从村里出来的穷小子，本就是为了参军才到镇上的，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又去哪里找人，后来的这些年里顾衡找了很多地方，可那姑娘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那小姑娘也太命苦了些，听老爷说，她常被家里人打骂，动不动就饿得不让吃饭……”绿衣叹道，“希望她是遇到了好人家。”

　　魏国公府。
　　魏北芙从梦里惊醒，吓得坐了起来，听得动静，敛秋赶紧走进来，轻轻拍了拍自家姑娘的后背，“姑娘又做噩梦了？”说着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姑娘别怕，安心睡吧，奴婢在这守着。”魏北芙颔首。
　　几日后，魏国公夫人带着女儿来青云寺祈福，自从儿时出了那事以后，魏北芙时常梦魇，魏夫人心疼地拉着女儿的手，“我的芙儿受苦了。”
　　魏北芙笑着摇摇头，“娘，芙儿无事。”
　　随着娘亲拜了拜，魏夫人道：“娘还有事要请教主持，芙儿先去院子里等着吧。”
　　魏北芙有些奇怪，直到没有多远遇见了徐暄和，她对娘亲感到有些无奈了，徐夫人也就是徐暄和的大嫂道：“这不是北芙吗？是和国公夫人一起来的？”
　　“是的，没想到在这遇见徐夫人了。”魏北芙含笑道。徐夫人走过来，“那我可得去寻她去，上次话还没说完呢！”说着便领着侍女离开了，魏北芙不由得笑出声来，又见徐暄和看着她，只好咳了一声掩饰过去，没想到他说：“我也觉得大嫂寻的借口有些拙劣。”
　　两人在林子里走着，不知魏北芙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徐大人今日不当差吗？”
　　“兄长给我安排的休沐半日。”徐暄和道，看来这是两家人约好的，魏北芙心下了然，两人继续走着，实在有些尴尬，魏北芙提议道：“不如徐大人给我讲讲当值时的趣事吧？”
　　“北芙若想听，自然可以。”于是两人寻了一处阴凉的位置坐下，徐暄和给她讲起了城西卖菜的相互斗殴，城东谁家的狗又咬了人这些时常令他头痛的事，唤起了魏北芙久远的记忆，原来有些事情刻在骨子里的真的忘不掉。看她有些失神，徐暄和问道：“怎么了？可是污了耳朵？”
　　听他这般问，魏北芙反而笑了出来，“怎么会呢，徐大人应该知道，我是七岁时才被接回魏国公府吧？”
　　徐暄和颔首，魏北芙接着道：“从我有意识起，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离家很远的河边打水，那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力气，家里人多用水也多，所以要跑很多趟，慢了就要被打，从来都吃不饱，睡的也是家里最脏的柴房……”
　　“别说了，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徐暄和打断她。
　　魏北芙安慰地笑笑，“无事，我也不想瞒着你，所以那些比市井更市井的生活我也过过，至少你说的那些是在京城发生的，而我呆的那个偏远乡下，是找不到徐大人这样的官老爷来为我评理的。说来命运也是神奇，被那家人卖掉时居然正好遇见了爹爹，不然就没有魏北芙了。”
　　“真该死！”徐暄和向来如名字一般性情温和，这是魏北芙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徐暄和望着她，“北芙以后都不会受苦了。”魏北芙听出来了，这是承诺，于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时身后有动静，两人回头，原是魏延来了，“徐大人，芙儿。”
　　魏北芙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怎么？芙儿嫌哥哥多事了？”说着还看了一眼徐暄和，后者抱拳道：“魏兄说笑了，天色不早了，徐某也去寻家人了，再会。”
　　待他走后，魏延问道：“怎么样这小子？”
　　“刚刚还徐大人呢？人一走就变成这小子了？”魏北芙戳穿他。
　　魏延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连你哥哥都敢说了？本来还想带你去天香阁用晚膳的，算了。”
　　“诶哥哥别走！等等我啊！”魏北芙追着他去了。原是魏延约了朋友一聚，想着小妹最爱这天香阁的菜色，这才来寻她，两人先把国公夫人送回了府里，她交代道：“你妹妹始终是个姑娘家！少介绍些狐朋狗友给她认识！”
　　待两人到天香居坐下，魏北芙这才问道：“哥哥约了谁？”
　　“平南将军，你应该知道吧？”魏延给妹妹倒了一杯茶，魏北芙接过点点头，“当然知道了，这京都里的姑娘谁能不知呢？”平南将军顾衡，多次平叛有功，如今年仅二十二，更重要的是他白衣出身，完全靠着自己走到了今日，魏北芙不由得有些佩服，同时也很奇怪，她哥哥这个纨绔怎么约上人家的？
　　似乎是读懂了妹妹的眼神，魏延道：“平南将军对埙有些研究，我就跟他说我妹妹颇懂此道……”
　　听得魏北芙有些无语，“你怎么……”还没说完，听下人来报，平南将军来了，魏北芙立刻闭了嘴。
　　顾衡今日一身玄色常服，白日里去了军营一趟，这才回家沐浴更衣了再过来，他一进门，兄妹俩站起身来，相互行了礼后坐下，魏延引荐道：“顾将军，这便是舍妹。”
　　“魏姑娘好。”顾衡道。
　　魏北芙问道：“听兄长说，顾将军也会吹埙？”
　　顾衡颔首，“只是会，却不精，与魏姑娘比不了。”大周朝世家里会吹埙的本就不多，师傅更是少，当初魏国公为了女儿高兴，给女儿寻遍名师。
　　这晚膳刚吃了一半，外面吵吵闹闹地进来几个人，便是国公夫人口中的“狐朋狗友”，把魏延架着去灌酒了，魏延无奈，“顾将军，麻烦你送舍妹回府了。”
　　真是没见过比他更不靠谱的哥哥了，两人出了酒楼，这里离国公府不远，兄妹俩来时便是走来的，没想到回去竟是和顾衡。
　　“魏姑娘为何学埙？”顾衡问道。
　　魏北芙顿住，“喜欢罢了。”
　　“喜欢埙，还是喜欢教你吹埙的那个人？”顾衡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是颤抖着的，他对青渊不止一次地说过，如果她再次出现，他一定第一眼就能认出她来。去年宫宴远远望到了一眼，他就着人开始调查，却还是不敢相信，直到那日听闻她要定亲了，他再也坐不住了，提前回了京，在书房里坐了一晚上今日才决定来赴宴，原来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出现时，他竟然是有些害怕的，他怕把她吓跑了，他就再也寻不到她了。“你喜欢吃东西前先闻一闻，说谎时眼睛会瞪得大大的，还有你食指上的疤痕，小桃，你还没有想起，我是谁吗？”
　　小桃记事起，自己就是家里多余的一个人，那个总是对她打骂的女人，说她是外面的野种，那时候的爹想护着她却有心无力。家里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很穷，穷到没有人的衣服是完整的，穷到时常揭不开锅，所以东西不够吃时，那女人就会拿小桃出气，打她一顿还把她关到柴房，昏睡中陪着小桃的只有透过破屋顶看到的那一轮月亮，直到遇见顾衡的那天，她才终于有了自己的月亮。
　　顾衡的父亲是战场下来的伤兵，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顾衡担起养家的重担，每日在山上采了野菜、砍了柴再拿到镇上去卖，他常常在夜里偷偷到隔壁给小桃送些吃的，两个人有时还会趁着半夜跑到河边看月亮。“阿衡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当大将军，小桃呢？”顾衡问道。
　　小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被人打，能吃饱就行了。”
　　顾衡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我今日在镇上买的糖果，镇上的小孩都爱吃这个呢，你快尝尝。”
　　“真甜！”小桃满意地笑了起来，“阿衡哥哥对我真好，我要嫁给你！”
　　顾衡一愣，“嫁给我？”
　　“对啊，我听人说嫁了人就会搬到别的地方去，就不用和他们在一起了。”小桃道。
　　顾衡听她这般说，笑着帮她理了理头发，“那小桃长大了就嫁给我吧。”
　　往事再一次在魏北芙脑海中放映了一遍，想着自己方才落荒而逃的样子，她一滴泪落下来，滴在了手中的陶埙上，第一次听说平南将军的名讳时她站都没站稳，世上真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吗，那个少年真的当了将军，她真的很为他高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魏北芙闭了眼，任由眼泪掉下来，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可笑的是在他看来，处处都是破绽。